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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犬吠

2025-11-29 09:26:10 作者: 花天酒地丶

  為什麼會是二哥?

  他怎麼會在這裡?

  爹娘呢!

  大哥……四弟,五弟呢?

  一股冰冷的寒意從他心底升起,瞬間蔓遍全身。

  紅腫的嗓子因為舌尖分泌出的粘液,讓整個嘴巴都瘙癢難忍。

  趙九緊緊地咬著自己的牙關,直到口腔里瀰漫開一絲血腥味。

  將軍的目光,落在那被押進來的身影上。

  「把他弄醒。」

  一個士兵立刻上前,毫不留情地往二哥的臉上潑了一盆冷水。

  刺骨的冰水讓二哥猛地打了個激靈,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睜開眼睛,眼神中充滿了迷茫和驚恐。

  他下意識地掙扎了一下,但很快就被身後的士兵壓制住。

  二哥的目光在房間裡掃視了一圈。

  當他的視線觸及到地上那兩具血肉模糊的屍體時,他瞳孔猛地收縮,身體不受控制地哆嗦了一下。

  恐懼在他的臉上如同墨水般洇開。

  

  他被嚇傻了,嚇得滿面淚水。

  趙九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

  他從沒見過二哥露出這樣驚恐的表情。

  在他印象中,二哥向來是家中最能吃苦的,也是最不愛言語的,他總像個影子一樣,默默地做著母親安排的一切。

  「你認識他嗎?」將軍指向地上那具都統的屍體。

  二哥的目光閃爍,大口地喘息著,乾裂的嘴唇微微顫抖。

  但很快,他就安靜了下來。

  只有瘦弱的胸膛,在快速地起伏著。

  「不認得。」

  二哥搖頭,舔食著乾裂的唇,伴隨著沉重的呼吸聲,一字一句地訴說著:「但我知道……誰來過這裡。」

  趙九通體冰冷。

  「誰?」

  將軍從容地坐在了床踏上,他距離角落裡被卷著的杏娃兒,不過幾寸之隔。

  「趙九。」

  二哥仰起頭:「我三弟。」

  將軍笑了:「為什麼?」

  二哥深吸了口氣:「我知道您是大人物,我自然不會騙您,只要您將抓我時的那個箱子拿來,一看便知。」

  將軍並不在意這小子會耍什麼花招,招了招手,一個士兵立刻將一個黑鐵箱子抱了過來。

  趙九瞳孔猛地收縮,看到了那個和自己胸口懸掛著一模一樣的黑鐵箱子。

  他不知道二哥要做什麼,但他知道,二哥也有他求生的辦法。

  娘說過,這世道,人為了活著,做出任何事都不意外,也不必怕,真正要怕的,是人為了死能做出什麼。

  二哥抱起那箱子,那動作像是抱著自己的命,走向了地上那團被拖拽過的血跡,將箱子放入其中,不出所料,竟是嚴絲合縫。

  將軍笑了,笑聲很輕,迴蕩在這血腥的房間裡:「你是趙淮山的兒子,你有沒有名字?」

  二哥點了點頭,跪在地上,身形佝僂,無比恭敬地說道:「我叫趙衍,行二。」

  將軍審視著趙衍:「你為什麼偏偏斷定,方才在這裡殺人逃跑的人,是你的三弟,而不是其他人?」

  趙衍細長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幽怨,那是一種被命運戲耍,反覆蹂躪之後,日積月累下的深沉怨恨。

  他露出了一個夾雜著痛苦和屈辱的表情:「我大哥吃得最好,身強體壯,殺人時絕不可能是如此角度,下手也該更狠厲。我四弟天生孝順,爹娘就算是逃,決計不可能將他拋下。我五弟年幼,就算殺了人也不可能跑得如此之快,方才我上來的時候,便看到將軍手下的人已經散開尋找,既然到現在還沒找到,那殺人的便是我跑的最快的三弟。」

  他攥著拳,青筋暴起,像是一個受到虐待的孩子在聲嘶力竭地控訴著,控訴著那不公的命運,也控訴著他血脈相連的兄弟:「爹娘最討厭我,所以我吃不夠,穿不夠,丟糧食的肥差也都是給老三,他偷吃我家的糧食,跑得比馬都快。」

  趙九秉著呼吸。

  二哥說謊了,跑得最快的那個不是他趙九,而是二哥。


  將軍看著眼前這個孩子充滿憤怒和怨恨的控訴,躬下身,靠近了趙衍,那張冷峻的臉幾乎貼到了孩子的面前:「那你的意思,他已經跑了?」

  趙衍搖了搖頭,那動作帶著一種木然:「我不知道。

  將軍凝視了他良久,並未從那雙布滿了憤怒的眼睛裡找到自己想要的東西,於是又問道:「這箱子裡面裝的是什麼?」

  趙衍仍舊是搖頭,那動作透著一股絕望的麻木:「我不知道,但看到大人您如此珍重這東西,想必裡面裝的一定是重要的東西。」

  「當然重要。」

  將軍的臉色沉了下來:「如果你能打開它,我會考慮留你一條命,否則你這條命……」

  士卒的刀已經架在了趙衍的脖子上。

  「大人!」

  趙衍拼了命站起身,攥著無比發抖的雙手,足足提了一大口氣:「爹娘既然把箱子給我們,讓我們四散去逃,便不可能將這秘密也一併告訴我們,但大人若真以為拿到箱子就萬事無憂,那就大錯特錯了!大人不妨聽我一言。」

  「你只有一句說服我的機會。」

  將軍微笑著,手指在劍鞘上輕柔拂過。

  「我能幫大人找到其他的箱子,也同樣能幫大人找到我爹我娘!」

  趙衍凝視著將軍,那雙細長的眼睛裡,此刻只剩下一種近乎瘋狂的求生欲。

  沒有人打斷他的話。

  他沒有死,他還活著。

  他要無休止地說下去,直到將軍點頭為止:「趙衍一條命重幾何?不過是路邊螻蟻。但箱子裡的秘密卻對大人十分重要!這世上只有我能幫您!」

  「你為什麼這麼做?」

  將軍有些好奇,手卻離開了劍鞘。

  「十五年!我十五年未曾嘗過一粒米的滋味,那些窩囊手足吃了我的一切!這天殺的爹娘讓我在這荒草無人的絕地吃了十五年的人肉!我不想過這樣的日子,出身我沒得選,但以後的路,我有的選!」

  趙衍跪倒在地,聲嘶力竭地喝道:「你們找了趙淮山夫婦二十餘年,才有了眉目又雙手空空,若他們再藏下去,大人難不成又要去找二十年?只有我……我才能幫你找到趙淮山!找到這寶藏的秘密!」

  將軍冷漠地望著他,那目光深邃如海,思忖良久。

  他太了解這個世道了。

  這樣的人多如牛毛。

  但敢在自己面前如此討一條命的孩子,卻只有趙衍一個人。

  就衝著這份勇氣,他也不該殺了這個孩子。

  他緩緩起身,向外走去,腳步聲在寂靜的房間裡迴蕩。

  「從今日起。」

  「你便是我龐師古手裡的一條狗。」

  「你不能與大梁任何一人說一句話。」

  「我給你三個月的時間,若是你找不到其他的箱子。」

  「就把你餵狗。」

  話音落地,將軍的身影消失在門口。

  趙衍跪伏在地,像一具被抽乾了所有力氣的軀殼。

  趙九在陰影中,感受著那滲入骨髓的寒意,以及二哥那句跑得最快的三弟在耳邊久久迴響。

  二哥。

  好好活著。

  他不知道箱子裡面是什麼。

  無論是什麼。

  也不該比二哥的命更重要。

  他們五個人,是一起餓著肚子長大的,打斷骨頭連著筋。

  腳步聲漸漸散去。

  趙九的心,終於落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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