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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賭約

2026-04-19 00:44:45 作者: 花天酒地丶

  天色灰暗得像一張被雨水浸透的布。

  洛陽的雨季,總是帶著一種說不清的陰鬱與沉重。

  雨聲並不大,卻密。

  密得像無形的絲線,一絲絲將這座千年古城綁縛、捆住,連空氣都透著潮冷的味道。

  青石板的街,濕得像剛打磨過的鏡面。

  屋檐下的燈籠,被雨霧包圍,黃得昏沉,像瀕臨油盡的殘燭,它們在風裡輕輕搖著,像一雙雙不願閉上的眼。

  風,穿過破敗屋脊,嗚咽像個迷路的孤魂。

  野草在城磚的縫隙間搖動,仿佛也在寒風中瑟縮。

  街上行人寥寥。

  有戴著斗笠、穿著蓑衣的身影,足下濺起水花,匆匆而去。

  他們的腳步很急,但眼睛卻空洞。

  

  這就是洛陽。

  曾經的天下繁華,如今的盛景殘影。

  雨水沖刷著它的表皮,剝落的是早已斑駁的榮光。

  空氣中瀰漫著濕泥的腥氣、舊木的腐甜,還有一種陰冷的味道——那是從骨髓里滲出來的絕望。

  千禧苑。

  百花房內,空氣混雜著香粉和溫酒的味道。

  那味道帶著曖昧,亦透著倦意與虛空。

  曹觀起站在窗前。

  他只是站在那裡,就仿佛已經穿透了這無邊無際的雨幕,望向了比黑夜更深的地方。

  「你說的,我聽見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

  平靜得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百花那顆狂跳的心,竟也被這聲音撫得漸漸平息下來。

  「日子定了?」她問。

  她沒有得到回答。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的背影,那雙勾魂攝魄的眸子裡,淚痕未乾。

  「薛無香的命,現在在你手裡。」曹觀起的聲音里沒有半分波瀾,卻比千鈞更重:「你若去,他必死。」

  百花的身子猛地一顫。

  她想說很多話。

  想說,除了自己,沒有人能救他。

  想說,她已下定決心,九死而無悔。

  可這些話,都像冰塊一樣堵在喉嚨里,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曹觀起緩緩轉過身。

  那張沒有眼睛的臉,正對著她的方向。

  「你很聰明,是個懂得算計的女人,也懂得權衡利弊。所以你應當明白,你現在去,就是送死。」

  百花忽然笑了。

  笑聲很輕,像一片被雨打濕的枯葉,在風中發出沙啞的悲鳴。

  「我還有的選麼?」

  她的聲音同樣沙啞:「我已經一無所有。除了這條賤命,我還有什麼能給他?」

  曹觀起沉默。

  他的沉默,壓得百花幾乎窒息。

  她忽然覺得,這個瞎子,這個從頭到尾都神秘莫測的男人,身上有一種力量。

  那不是權勢,也不是武功。

  那是一種洞悉一切的智慧,一種掌控一切的自信。

  她看著他,那雙總是充滿媚態的眼睛裡,第一次露出了純粹的、近乎哀求的光。

  「我該怎麼辦?」

  曹觀起緩緩伸出一隻手。

  他的手很修長,骨節分明。

  他沒有觸碰百花,只是在空氣中虛劃了一下,像是在無形的棋盤上,落下了一枚無形的棋子。

  「等我的消息。」

  「等我給你一個,能救他,也能讓你活下來的機會。」

  百花看著他。

  那張沒有眼睛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可她卻忽然覺得,他像一尊佛。

  一尊悲天憫人,卻又高深莫測的佛。

  「你」

  她想問,你真的能做到嗎?你真的能從那天羅地網裡,救出一個人嗎?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她選擇了相信。

  因為,這已是她唯一的選擇。

  「影閣也在洛陽。」

  她輕聲說,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曹觀我沒有回答。

  他只是緩緩轉過身,走向房門。

  他當然知道影閣在這裡。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影閣的動向。

  風從敞開的門灌進來,吹散了屋子裡曖昧的氣息,也吹乾了百花眼角的淚光。

  她獨自一人站在那裡,像一朵在風雨中搖曳絕望的花。

  她知道,自己又一次被捲入了一個巨大的漩渦。

  一個比她曾經經歷過的所有,都要更深,更冷,也更致命的漩渦。

  可這一次,她不後悔。

  因為她想要守護的人,就在面前。

  那是一個,讓她覺得自己,並非一無所有的人。

  雨,還在下。

  曹觀起回到自己的房間。

  他的腳步很輕,輕得像貓。

  可當他推開房門的那一刻,他頓住了。

  屋子裡的空氣變了。

  比他離開時,更沉,更重。

  多了一道不屬於這裡的呼吸。

  那呼吸聲很淺,很輕,卻帶著一股桀驁不馴的火焰,以及一絲屬於少年人獨有毫不掩飾的憤怒。

  「是誰?」

  曹觀起沒有回頭,聲音平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面。

  但冰面之下,是足以冰封一切的殺意。

  「一個紅頭髮的小鬼。」

  裴麟冷冷的聲音,從房間的暗影里傳來,像一塊冰撞在另一塊冰上:「他不請自來。」

  火孩兒就站在那裡,一頭紅髮在昏黃的燈火下,像一團跳動的火焰。

  火焰里燃燒著憤怒。

  他死死地盯著曹觀起,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掩飾。

  「你是誰?」

  火孩兒的聲音,像一塊燒紅的鐵。

  曹觀起緩緩轉過身,那張蒙著黑布的臉,轉向火孩兒的方向。

  「我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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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能救你哥一條命的人。」

  火孩兒的身子,猛地一顫。

  那雙燃燒著火焰的眼睛裡,瞬間燃起了一絲絕望中的希望。

  他知道這次計劃一定有人負責。

  他也知道,這個人來自西宮。

  這是有人給他的信息。

  「只剩三日。」

  他的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三日之後,便會問斬!」

  他的雙拳緊握,指節泛白,青筋暴起。

  仿佛下一刻,他就會化作一團不顧一切的烈火,沖向那座皇城,沖向那座地牢,用他所有的血肉,去撞開那扇通往死亡的鐵門。

  曹觀起沒有動。

  他只是靜靜地站著,像一棵紮根於天地間的古樹,任憑風吹雨打,紋絲不動。

  「那就再給我兩日。」

  他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人心生寒意。

  「兩日之後,我讓你,親手救出你哥。」

  火孩兒的身子,再次一顫。

  他看著曹觀起,那雙充滿希望的眼睛裡,卻又湧起了一絲深深的疑慮。

  這個瞎子,這個陌生人,究竟有什麼本事,能做出如此驚天動地的承諾?

  可他沒有問。

  他只是看著曹觀起,等待著。

  等待著他的命令。

  曹觀起那張沒有眼睛的臉上,仿佛露出一個看不見的微笑。

  「我需要錢半仙。」

  他的聲音很輕,像一片雪花,飄落在火孩兒的心上:「我需要屍菩薩。」


  錢半仙,屍菩薩。

  他沒有絲毫猶豫。

  「交給我。」

  他的聲音很沉,很堅定。

  然後,他轉身沖入了那片漆黑的雨幕之中。

  房間裡,只剩下了曹觀起和裴麟。

  裴麟從角落裡走了出來,腳步輕得像一陣風。

  他的臉上,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無奈:「他信你。我卻不信。」

  他看著曹觀起,那雙總是帶著疏離的眸子裡,此刻卻多了一絲玩味。

  「告訴趙九,我走了。」

  曹觀起沒有說話,靜靜地站著,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裴麟笑了,笑聲很輕,帶著濃郁的嘲諷。

  「你不問我去哪兒?」

  曹觀起那張沒有眼睛的臉,轉向裴麟的方向。

  「去哪兒?」

  他的聲音平靜得讓裴麟覺得,這個瞎子根本不在乎他的答案。

  「我去完成任務。」

  裴麟的聲音很冷:「去取李存勖的命。」

  曹觀起那張蒙著黑布的臉,似乎微微動了一下:「你殺不了他。」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沒有人能在這幾日,殺了李存勖。」

  裴麟的眉毛,微微一挑。

  他的眼裡,閃過一絲被輕視的不悅。

  「你以為,我的刀是紙糊的?」

  曹觀起搖了搖頭。

  那張沒有眼睛的臉上,仿佛又露出了那個看不見的微笑。

  「我不是在質疑你的刀。」

  他的聲音很慢,很沉:「我是在質疑你的判斷。」

  裴麟的呼吸,猛地一滯。

  他看著曹觀起,那雙總是疏離的眸子裡,湧起了極度的警惕。

  「你既然選擇幫火孩兒,就註定要放棄刺殺。」

  裴麟冷冷道:「這種愚蠢的行動,我不會參加。」

  「如果」

  曹觀起的聲音很輕:「如果這次營救,就是為了殺他呢?」

  裴麟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看著曹觀起,眸子裡湧起了驚濤駭浪。

  這個瞎子,像一個深不可測的魔鬼。

  用最平靜的語氣,說著最驚人的話。

  曹觀起緩緩地從懷裡掏出了一把漆黑的匕首。

  匕首沒有任何光澤,像一塊被夜色浸透了的石頭。

  他將匕首,輕輕地放在了身旁的木桌上。

  「叮。」

  一聲脆響,在這死寂的房間裡,格外清晰。

  「敢不敢打一個賭?」

  裴麟的呼吸,變得粗重。

  他看著桌上那把漆黑的匕首,看著曹觀起那張沒有眼睛的臉,忽然覺得,自己被捲入了一個比刺殺李存勖更危險,也更致命的局。

  「賭什麼?」

  曹觀起笑了,那笑容很輕,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狡黠。

  「如果我們沒有殺掉李存勖,那我的命,任你取。」

  裴麟皺眉。

  這個瞎子,竟然用自己的命來做賭注。

  瘋子。

  「如果殺了呢?」

  裴麟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

  曹觀起凝視著他,那張沒有眼睛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卻像一尊沉默的神祇,在俯瞰著世間所有的生靈。

  「那你便欠我一條命。」

  裴麟的目光,在那一瞬間,變得銳利如刀。

  他看著曹觀起,忽然覺得,這個賭約,不僅僅是一條命的輸贏。

  更是一場,足以顛覆他所有認知與驕傲的局。

  他沉默了。

  許久。

  許久。


  直到房間裡,只剩下窗外嘩嘩的雨聲。

  他緩緩地伸出手,握住了桌上那把漆黑的匕首。

  匕首冰冷,像一塊沒有溫度的石頭。

  他看著曹觀起,眸子裡閃過一絲極度的複雜。

  「好。」

  只有一個字。

  他的聲音很沉,很重,像一塊被雨水浸透了的石頭。

  「我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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