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里的空氣變了。
那股帶著霉爛與塵土氣息的空氣,仿佛被一雙無形的手攪動,開始震顫。
趙九依舊盤膝而坐。
他的臉卻已不是他的臉。
一層詭異的潮紅,正從他的脖頸向上攀爬,血色藤蔓爬滿了那張年輕的臉。
他的額上青筋暴起。
細密的汗珠,從他的毛孔里滲出,從額前的髮絲墜落。
不對勁。
沈寄歡那顆剛剛放下的心,又一次被狠狠地攥緊。
她屏住呼吸,眸子裡此刻只剩下一種純粹的緊張。
趙九的氣亂了。
那是一種徹底失控的亂。
不再是之前那平穩如江河入海的吐納。
而是山洪暴發,是江河倒灌,是狂風捲起千重浪。
一股股暴戾、狂躁的真氣,如同脫韁的野馬,在他的體內瘋狂地衝撞,撕扯,咆哮。
他的身體,變成了一個戰場。
一個自己與自己廝殺的戰場。
沈寄歡的臉色,一瞬間變得慘白。
她想也沒想,便要抬手,將自己的真氣渡過去,試圖幫他平息那場足以將他撕成碎片的內亂。
可她的指尖,剛一抬起,就已絕望地垂下。
晚了。
太晚了。
趙九的身體,已不是一條奔騰的江河,而是一個即將炸裂的火藥桶。
她渡過去的那一絲真氣,不會是甘霖。
只會是火星。
點燃他,也點燃她自己的火星。
到那時,他們兩個都會死。
「趙九!」
她叫著他的名字,聲音裡帶著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撕心裂肺。
「醒醒!」
「快醒醒!」
她喊著。
可那個少年,卻像是墜入了一個無邊無際的噩夢,對她所有的呼喊都充耳不聞。
他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
那件單薄的衣衫,被體內狂暴的真氣鼓動,獵獵作響。
皮膚之下,隱約有紅光流竄,仿佛他的血管里流淌的不再是血,而是滾燙的岩漿。
沈寄歡看見了那本攤開在他面前的《天下太平錄》。
那幅盤膝而坐的人形圖,此刻在她眼中,不再是什麼絕世的武學寶典。
那是一個張著血盆大口的魔鬼。
是她。
是她親手將這個少年,推進了魔鬼的嘴裡。
絕望像冰冷的潮水,將她徹底淹沒。
就在這時。
「咚。」
「咚。」
「咚。」
那不是心跳。
心跳不會如此沉重,如此規律,如此冰冷。
那是腳步聲。
從甬道盡頭而來。
這間窄小如棺材的密室,空氣似乎也隨之凝結,一寸寸變得比鐵還重,比冰還冷。
沈寄歡臉上的血色,在那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她幾乎是本能地將書放在鐵箱中合上。
「咔噠。」
鑰匙拔出的聲音,在這死寂中,微弱得像是幻覺。
可那腳步聲,卻真實得令人窒息。
來人了。
鐵鷂。
這兩個字像烙鐵,燙在沈寄歡的腦子裡。
她的目光,像被火燎過一樣,掃向趙九,又掃向小藕。
沒有時間了。
「噗。」
最後一豆燈火,被她指風掃滅。
黑暗。
只有趙九身上散發出的那層血霧,像一團鬼火,在這黑暗中幽幽地,散發著不祥的光。
小藕站在那裡,小小的身子,在黑暗中微微發抖。
可她的手,卻很穩。
五根銀絲,比月光更冷,比蛛網更韌,從她<i class="icon icon-uniE084"></i><i class="icon icon-uniE018"></i>的掌心無聲探出。它們不像死物,更像五條有了生命的銀蛇,悄無聲息地游弋到趙九身側,織成了一張溫柔的、虛懸的網。
沒有觸碰。
觸碰會發出聲音。
任何聲音,此刻都是催命符。
只是隔著一寸的距離,用那無形的絲線,織成了一張溫柔的網。
銀絲,輕輕一收。
那股力量輕柔得不可思議,仿佛只是拂過一片落葉。
盤膝而坐的趙九,那重逾百斤的身軀,就那樣被憑空托起,如羽毛般,無聲無息地飄進了她身後的衣櫃。
沈寄歡的身形如一道沒有重量的青煙,沒入了牆角另一個舊衣櫃。
小藕已無處可去。
這裡只有兩個衣櫃能夠藏人,若是去找洞口已來不及。
她的心越調越快,下意識回頭望去。
她只能去這裡了。
衣櫃的門,輕輕合上。
就在門合上的那一剎那。
「吱呀——! 」
火把的光,野蠻,刺眼,像一把燒紅的刀,狠狠劈開了這團黑暗。
光亮處,站著幾個影子。
鐵鷂的甲士。他們的臉在火光下,像是用生鐵澆鑄的面具,沒有一絲活人的表情。
為首的,是個老人。
一個看起來隨時會死,眼神卻比誰都活得更久的老人。
他的臉上,溝壑縱橫,眼神陰鷙得,像一隻在暗夜裡捕食的禿鷲。
獄水幽。
他一腳踏入,濃重的血腥氣混合著地牢特有的陰寒潮氣,如同一堵無形的牆,迎面壓來。
「他娘的!」
「燭呢?養你們這群廢物,是讓你們在這兒給閻王爺守夜的?」
他身後一名甲士的頭垂得更低,聲音里是無法掩飾的恐懼:「督副息怒許是許是油盡了。」
「油盡了?」
獄水幽冷笑一聲:「是油盡了,還是命盡了?」
他沒有再追究。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口黑色的鐵箱上。
「帶進來!」
他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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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甲士立刻上前,將一個沉重的麻袋拖了進來,像拖一條死狗,隨手扔在地上。
「砰。」
那聲音,像一袋碎骨頭砸在了地上。
小藕感覺自己快要死了。
她從生下來,就沒和任何人靠得這麼近過。
何況,還是一個男人。
一個滾燙得像火爐的男人。
趙九就在她的面前,只要她再靠近一點點,他們的鼻尖就會觸碰到。
那股灼人的溫度,透過薄薄的衣衫,仿佛要將她的骨頭都融化。
她能感覺到他體內那些狂暴的、如野獸般橫衝直撞的真氣。
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汗水、血腥和一種奇特的男子氣息混合成的味道。
她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混雜著汗水與血腥的氣味。
她還能聽到。
聽到他那擂鼓般狂野的心跳。
也聽到自己那快要撞碎胸骨的心跳。
她快要窒息。
她想尖叫,想不顧一切地推開這個火爐,衝出這個讓她發瘋的柜子。
可她不能。
她快熱死了。
可身上卻已在冒著冷汗。
她的身體緊貼著冰冷的櫃壁,試圖從中汲取一絲能壓制恐慌的涼意。
她的心跳聲在耳膜里擂鼓,巨大得讓她害怕櫃外的人會聽見。
每一次心跳都牽扯著胸腔,帶來一陣窒息的緊縮。
她這輩子最害怕的東西,在這一刻都降臨了。
狹小的地方。
陌生的人。
黑暗。
這些恐懼,像無形的藤蔓,纏繞著她的喉嚨,越收越緊。
她死死咬住自己的嘴唇,直到嘗到血的咸腥,才把那聲尖叫硬生生吞回肚子裡。
這是她唯一能抓住的、屬於現實的觸感。
她的世界很小,小得只能裝下一個人。
而此刻,這個被迫縮到極致的世界正瘋狂地擠壓著她,喚醒最深的恐懼。
小藕覺得自己快死了。
她在抖。
淚已經止不住地流。
誰能想到。
那個無常寺里從無敗績,殺人已過百的屍菩薩。
會在此刻,像一隻被虐待的小貓。
那是深入骨髓的絕望。
她迫使自己不去看趙九,從櫃門的縫隙里,看向外面。
看向那個眼神像禿鷲一樣的老人。
也看向那個,剛被從麻袋裡倒出來蜷縮在地上一動不動的人。
那同樣是一個老人。
一個骨瘦如柴,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散架的老人。
他穿著破爛的囚服,手腳上都鎖著磨盤大的鐵球,鏽跡斑斑,帶著暗褐色的陳年血跡。
他花白的頭髮像一蓬亂草,遮住了臉。
看不清樣貌。
卻能感覺到一股比這地牢更深沉的,死寂的氣息。
「督副,人已帶到。」
「出去吧。」
甲士們如蒙大赦,躬身行禮,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暗門,再次關上。
密室里,只剩下一支火把,在牆縫裡搖曳。
光影晃動,像是無數掙扎的鬼魂。
也只剩下兩個活人。
獄水幽蹲下身。
他伸出手,像拎一隻瘟雞,抓住地上那老人的亂發,將他的臉提了起來。
「尚讓。」
他的聲音很輕,很柔,像在和一個老朋友敘舊:「你這條命,可真算是活夠本了。」
那個叫尚讓的老人,緩緩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已被歲月磨平了所有光彩,只剩下死水般的沉寂。
「全天下的人,都以為你死在了朱溫的刀下。」
獄水幽的嘴角,咧開一個殘忍的弧度:「可你還活著。你知不知道,你為什麼還活著?」
尚讓看著他,那雙死水般的眼睛裡,沒有半分波瀾。
他只是冷笑。
嘶啞難聽,像夜梟在哭。
「她若是知道,你這披著人皮的惡鬼是暗佛。」
「不知他座下的無常使會做什麼。」
獄水幽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那是一種被戳到痛處的,陰冷的憤怒。
「哈哈哈」
他忽然又放聲大笑起來,笑聲在這狹小的密室里迴蕩,顯得格外刺耳:「撕破臉了!老子這一次假死脫身,就是跟那群蠢驢徹底撕破臉了!」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尚讓,那眼神,像要把他生吞活剝。
「可你沒想到吧?無常寺里,不止老子一個佛!」
「可你沒想到吧?無常寺里,不止老子一個佛!」
尚讓那雙死寂的眼睛,終於有了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波動。
他閉上了眼。
獄水幽笑了。
他鬆開手,像扔一塊垃圾一樣,將尚讓的頭,重新摔在了地上。
他站起身,走到那口黑色的鐵箱前。
「打開它。」
尚讓蜷縮在地上,像一灘沒有骨頭的爛泥,一動不動。
獄水幽的耐心,已經耗盡。
他猛地轉身,一腳踹在尚讓的胸口。
「我讓你,打開它!」
尚讓發出一聲痛苦的悶哼,身體蜷得更緊。
他咳出幾口血,血沫中,甚至帶著破碎的內臟。
可他的臉上,卻露出一個詭異的,解脫般的笑容。
他看著那口黑色的鐵箱,眼神里是恐懼與更深的悲憫。
「你知不知道」
他的聲音破碎,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生命在擠壓:「這箱子,誰都開不得。你知不知道,這裡面,裝的是什麼?」
獄水幽的眼睛眯了起來。
尚讓的目光,穿過了搖曳的火光,落在了那口箱子上。
那眼神,像在看一個糾纏了他一生的,醒不來的噩夢。
「當年,我也是追尋這九口箱子的人之一。」
「我親眼見過」
「見過一個打開了箱子的人,是如何在短短三天之內,變成一個見人就咬,嗜血狂殺的瘋子。」
「這裡面裝的,不是什麼武功秘籍。」
「也不是什麼匡扶社稷的希望。」
「這裡面裝的」
他頓了頓,每一個字,都像一塊冰,砸在地上。
「是能讓人,瘋魔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