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
刺骨的冰。
意識從無邊的黑暗中被凍醒,陳靖川感覺到的是寒冷。
一種要將他骨髓都凝結成霜的酷寒。
緊接著,是重量。
一個柔軟卻又沉甸甸的軀體,正壓在他的身上。
還有一絲微弱且無比真切的溫存。
那溫存來自於胸口,隔著破碎的衣衫,是肌膚相貼的觸感。
他費力地睜開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被冰封的世界。
他們似乎在一個冰窟的底部,頭頂是幽藍色的冰層,透著一絲微弱的天光。
身上的人,是影六。
她的血,早已染紅了他的全身,也染紅了身下這片晶瑩的冰面,像一朵開在寒冰里的牡丹。
她的氣息微弱得幾乎無法察覺,那張總是帶著幾分媚意的臉,此刻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
可她依舊沒有放手。
她解開了自己所有的衣物,將那具早已遍體鱗傷的身體,毫無保留地貼在他的胸膛上,用自己最後的一絲體溫,溫暖著他。
陳靖川看著面前的女人,看著她那雙漸漸失去神采的桃花眼。
他伸出那隻尚未完全凍僵的右手,輕輕撫摸著她散亂的髮絲。
「為什麼?」
他的聲音嘶啞:「你本可以走的。你本可以離開這裡,為什麼要這樣?」
影六似乎笑了笑,可那動作牽動了傷口,讓她劇烈地咳嗽起來,又有新的血沫從嘴角溢出。
她沒有抬頭,只是更深地將臉埋在他的胸口,仿佛那裡是世間最溫暖的港灣。
她那雙曾能彈出世間最美妙曲調的纖長手指,此刻已幾近凍僵,泛著死灰的青色,泛青的嘴唇微微抖動著:「你還記不記得當初我們一起去殺楚國的一個富商。那時我才進影閣不久。你告訴我,這天下亂世無清流,唯有活下來的人能談道義。你一把火燒了他們家,連那個只有三歲的孩子,也被大火吞噬。你說,人的命是天註定的,他的命該死。我問你,如果你的命也該死,你怎麼辦?你還記不記得,你是怎麼回答我的?」
陳靖川沒有去想。
那個答案早已刻進了他的骨子裡:「那就拼盡全力地活下去,拼盡全力地鬥爭。當一個人決定乞求命運的時候,他就該死。那孩子的死,是因為他跪下了。如果他不跪下,他拿起刀,我就會放過他。」
影六笑了。
她的身子,因為寒冷與劇痛,下意識地捲縮成了一團,凍僵的腳趾輕輕地觸碰在陳靖川的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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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想死。」
「可我更不想你死。」
「我想看看你是如何鬥爭的。」
「可是我看不到了。」
「我的命,就是這樣麼?」
陳靖川沉默了。
他想了想,然後閉上了眼睛。
「你還有力氣嗎?」
影六虛弱地搖了搖頭。
「主人,我要死了。」
陳靖川沒有再說話。
他用盡全身的力氣,將身上的女人推開,然後掙扎著坐了起來。
他脫下了自己身上那件早已破爛不堪,卻依舊能抵禦些許寒氣的內衫,將它披在了影六那早已冰冷的身體上。
他擦去了她嘴角的血跡。
他忍著全身幾乎要被凍僵的麻木感,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他在這狹小的冰窟里行走,試圖找到一絲出路。
「你叫什麼名字?」
他問。
「我忘了。」
「你得想起來。」
影六想了很久,久到陳靖川以為她已經睡著了。
「那你就叫我小蝶吧。」
她的聲音輕得像蝴蝶的翅膀。
「我最喜歡蝴蝶了。」
「小蝶。」
陳靖川念著這個名字,他背起她,那具身體輕得像一片羽毛。
「你覺得我們會死嗎?」
「不知道。」
小蝶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夢囈般的恍惚。
「但我從沒想過,我的命里,還會有一個男人願意背著我。」
「你知道嗎,我是一條賤命。」
「我能有今天,已經是我做夢都想不到的事情了。」
陳靖川的腳步很穩,他踏出冰窟,走向那片白茫茫的絕望。
「以後,我都背著你好不好?」
小蝶笑了,那笑聲很輕,卻讓陳靖川的心狠狠地顫了一下。
「你是要等我死了以後,把我紋在你的背上麼?」
「一定是胸口。」
陳靖川的聲音,在這無邊的風雪中,顯得格外清晰。
「胸口是最貼近心臟的地方。」
「你靠著我的胸口,就不會冷了。」
他將她更緊地抱在懷裡,小蝶已經凍得縮成了一團,像一隻即將沉睡的貓。
「這裡已是大山,雪山之後是另一座雪山。」
小蝶的聲音越來越輕:「你能抱我多久?」
陳靖川看著前方那片白茫茫的,沒有盡頭的世界。
陳靖川看著前方那片白茫茫的,沒有盡頭的世界。
「抱到我死。」
大雪飄搖。
他一直走。
沒有方向。
沒有希望。
只有背上那漸漸冰冷的體溫,和胸口那顆越來越堅硬的心。
他走著。
走著。
直到雙腿再也無法抬起。
直到那股支撐著他的最後一口氣,終於散盡。
他跪倒在地上。
再也走不動了。
他低著頭,看著自己口中噴出的鮮血,將身下的白雪染成一片刺目的紅。
身體在不受控制地顫抖。
他發現,自己的腿已經徹底失去了知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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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絕望地看著懷裡。
小蝶的眼睛緊緊地閉著,臉上帶著一絲恬靜的微笑。
像是睡著了。
只是,再也不會醒來了。
「啊——!」
一聲悽厲至極的嘶吼,如同受傷的孤狼,撕裂了這片雪原的死寂。
他絕望地嘶吼著,絕望地大喊著。
他抬起頭,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眸,死死地瞪著那片灰濛濛的,降下無盡風雪的天空。
「為什麼!」
他質問著那瞎了眼的老天。
「這世上到底什麼才是對的!」
「你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我弒父錯了嗎!」
「姓陳的每天在做什麼?除了告訴所有人俠義俠義俠義之外,他做了什麼?他能做什麼!」
「一個人抱著俠義二字就能救世嗎?」
「秦王馬踏天下,唐王萬國來朝,靠的是俠義嗎!」
「人連活都活不下來,何來的俠義!」
「瞎了眼的老天!」
「沒有強權!沒有兵馬!沒有絕對的實力,誰來和你談俠義!」
「你他媽睜開眼看看,我錯了嗎!」
回答他的,只有呼嘯的風雪。
那風聲像是在嘲笑他的無能,嘲笑他的天真。
他低下頭看著懷中早已沒有了呼吸的小蝶。
眼淚,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
他哭了。
淚流滿面。
他發瘋般地怒吼著,那聲音因為極致的悲憤而變得嘶啞扭曲。
「我沒錯!」
「錯的是這個吃人的世道!」
「錯的是趙九!」
「錯的是曹觀起!」
「錯的是大唐!」
「錯的是你!」
他指著天空,每一個字都像是用血淚澆築而成。
「你他媽的千萬別讓我從這片雪山里走出去!」
「若是走出去,十國不寧!」
「只有殺!才能讓人懂得什麼是權!什麼是忠!什麼是義!」
「只有恐懼!讓這個天下所有人都恐懼,才能終結這亂世!」
「我要讓你知道!」
「錯的是你!」
怒吼過後,是死一般的寂靜。
他緩緩地將小蝶的身體放在了地上。
他為她整理好凌亂的衣衫,撫平她額前被風雪打濕的髮絲。
他閉上了眼睛。
片刻之後,他睜開眼,眼中所有的悲傷與憤怒都已褪去。
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冰冷的黑暗。
他拿出刀。
他握住她那隻早已凍得僵硬的纖巧腳踝。
他必須走出去。
這是他的命。
但還沒有輪到他吃,天邊便鳴起一陣嘹亮的叫聲。
禿鷲。
一隻禿鷲似乎早已預定好了這豐盛的美餐,可它沒想到,這個也即將成為自己美食的畜生,居然會想分食自己到口的食物。
它尖銳的叫喊划過,緊接著天空中又出現了三隻禿鷲。
它們俯身而下,直衝小蝶。
陳靖川是個決不允許自己倒下的人。
他的人生,就是無數次摔倒,再無數次站起來。
「畜生!」
「老子的東西,你也敢搶!」
可他已動不了。
禿鷲俯衝下來的瞬間,小蝶完美的軀體就已經血肉模糊了。
「我要你的命!」
陳靖川哭了。
猩紅的眼惡狠狠地看著盤旋之上的禿鷲。
「好!」
「老子和你們拼了!」
他抽出劍。
即便那佝僂的身軀已經被蠱毒侵蝕。
即便他的內力已經十不存一。
即便他幾乎已站不起來。
可他仍舊昂首挺胸,仍舊目光熱烈。
他調動了自己最純粹的力量。
氣血的力量。
第二隻禿鷲下來時。
劍鋒已動。
影閣之主從未倒下過。
他的劍鋒也從未偏離過。
劍鋒刺穿禿鷲的翅膀,可那畜生的力道無窮之大,拽著他的身軀直上雲霄。
他一把拽住禿鷲的腦袋,拳如暴雨一般轟在了它的頭頂,禿鷲慘叫一聲,撞向了雪山。
陳靖川的身體結結實實地摔在了雪山上。
隨著一聲嘶吼。
他的身體毫無觸點的滾落。
砸下。
疼。
他的腦海一陣眩暈,刺骨的疼痛傳遍了全身。
直到意識模糊的那一刻。
「閣主,影十二來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