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9章 亂局
絕望。
當那聲宛如野獸瀕死前的哀嚎穿透厚重的青石牆壁刺入這間幽暗靜謐的禪房時,趙瑩那隻端著青瓷茶盞的手,毫無徵兆地抖了一下。
茶水濺出,幾滴滾燙的茶湯落在他的手背上,迅速泛起了一抹刺目的紅暈。
但他沒有去擦。
他只是死死地盯著自己那隻正在微微戰慄的手。
這隻手曾經批閱過無數決定千萬人生死的奏摺。
這隻手曾在風雲詭譎的大晉朝堂上,雲淡風輕地撥動著權力的天平。
這隻手就在幾個時辰前,還在這雁門關外的冰天雪地里,穩穩地提著那個足以傾覆天下的空木匣。
它從不曾發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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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面對契丹三千鐵騎的刀鋒,哪怕面對無常寺地藏使青鳳那壓倒性的恐怖真氣,它都穩如泰山。
可現在,它卻不受控制地顫慄著。
因為陳靖川的尖叫。
尖叫本就能讓人害怕,尤其是在這種深不見底的地下囚牢之中。
但更讓人感到毛骨悚然的是這尖叫的主人,陳靖川。
那個懷抱無光黑劍,心如止水、冷酷到了極致的影閣閣主。
骨頭硬到了那種地步的男人,到底看到了什麼?
到底經歷了何等超越了人類認知與承受極限的折磨,才會讓他的心理防線徹底崩塌,發出這悽厲慘叫?
那叫聲里沒有憤怒,沒有不屈,只有一種信仰被寸寸碾碎,靈魂被生生撕裂的絕望!
「呼————」
趙瑩閉上了眼睛,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他將那隻發抖的手,緩緩地按在了自己那件紫色蟒袍的膝蓋上,試圖用外力強行壓制住這具肉體的背叛。
但他失敗了。
那股顫慄感順著指尖,蔓延到手臂,最終傳導進了他的心臟。
趙瑩苦澀地扯了扯嘴角。
他知道,自己已經無法控制這具已經開始衰老的身體了。
哪怕他的頭腦依然像冰雪一樣冷靜,哪怕他的城府依然深不見底,但肉體是誠實的。
人在衰老的時候,死亡的陰影就會像苔蘚一樣悄無聲息地爬滿心房。
在絕對未知的恐怖面前,理智往往是最不堪一擊的防線。
「吱呀」」
沉重的木門發出了一聲艱澀的呻吟,被人從外面緩緩推開。
一陣混雜著淡淡檀香味的微風湧入了禪房,將屋角那盆原本快要熄滅的炭火吹得稍微明亮了幾分。
趙瑩猛地睜開雙眼,目光如炬般刺向門口。
無常佛。
天下第一殺手組織真正的掌舵人,那個讓整個江湖和廟堂都聞風喪膽的神秘佛祖。
他沒有帶刀,也沒有帶劍。
趙瑩的目光從無常佛那張悲憫的臉上向下移動,最終落在了他那件月白色的衣上。
從領口,到袖袍,再到衣擺。
乾乾淨淨。
沒有一絲一毫的褶皺,更沒有哪怕針尖大小的一滴血跡。
趙瑩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
這才是最可怕的。
「衣服很乾淨。」
趙瑩深吸了一口氣,將胸腔里那一絲因陳靖川的慘叫而生出的寒意強行壓了下去,聲音重新恢復了往日的平穩。
無常佛端著托盤,走到了趙瑩對面的木椅旁,從容地坐下。
無常佛感覺到了趙瑩剛剛那一瞬間的恐懼,他沒有戳破,只是看著那碗面,溫和地笑著說:「經常做這些事,自然比較純熟。怎麼,面不合口味?」
把一個絕頂高手摺磨到精神崩潰,對他而言,就像是每天掃地、誦經、煮麵一樣,是一件枯燥且習以為常的純熟小事。
趙瑩沒有去看那碗面。
他看著無常佛的眼睛:「人上了年紀,身體就會開始出賣內心。」
趙瑩沒有掩飾自己的生理反應,他大大方方地攤開那隻依然有些微微發抖的手,語氣中帶著一種自嘲的坦然:「這世上,從來沒有什麼真正視死如歸的聖人。老夫今年快六十了,在這紅塵里滾打摸爬了這麼多年,享受過萬人之上的權力,也見識過數不清的死法。所以,人越老,就越是怕死。因為見得太多,所以敬畏。因為擁有得太多,所以不舍。」
他沒有端著宰相的架子去故作鎮定,而是將人性中最赤裸的軟弱,像翻開一張牌一樣,平靜地展示在無常佛的面前。
聽到趙瑩這番坦率的言辭,無常佛臉上的笑意更濃了幾分,他微微地點了點頭,深以為然。
「相爺是個通透的人。」
無常佛自己拿起筷子,在麵湯里輕輕地攪動了一下,讓蔥花的香氣更充分地散發出來:「怕死,是眾生的本能。佛說眾生皆苦,這怕死之苦,便是最大的苦。」
他挑起一筷子麵條,看著升騰的熱氣,緩緩說道:「怕死的人,就該吃碗麵。面是熱的,吃進肚子裡,胃暖了,心也就跟著安穩些。你若是再不吃一「6
無常佛將麵條送入口中,細細地咀嚼著,咽下後才繼續說道:「面坨了,湯涼了,這碗面就沒有意思了。人也是一樣,冷了,就再也熱不起來了。」
話中有話。
機鋒暗藏。
趙瑩盯著面前那碗熱氣騰騰的面。
霧氣氤氳,讓他的視線變得有些模糊。
他沉默了良久,終於,他伸出了那隻已經停止了戰慄的手,穩穩地拿起了碗沿上的竹筷。
「你們江湖人都說,江湖不是打打殺殺,江湖是人情世故。」
趙瑩一邊說著,一邊低頭,開始吃麵。
他吃得很慢,很講究,即便是在囚籠之中,依然保持著士大夫進餐時的優雅儀態:「可本相倒是不明白了————既然是人情世故,為什麼你堂堂無常寺的佛祖,抓了本相,不談條件,不談買賣,只請我吃麵?」
麵條入口,筋道,爽滑。
無常佛放下了筷子,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那聲嘆息里,似乎包含了對整個天下的悲憫:「相爺覺得這江湖,到底是什麼?」
無常佛沒有回答趙瑩的問題,反而拋出了一個更大的問題。
趙瑩咽下口中的麵湯,拿起身旁的一方潔白絲帕,輕輕地擦了擦嘴角。
「這江湖,是個吃人的泥潭。」
趙瑩抬起頭,眼神中透著洞悉一切的犀利:「老夫掌管大晉中樞,影閣自認消息遍布天下,無孔不入。這天底下,哪一個藩鎮節度使晚上歇在哪個小妾的房裡,哪一個江湖門派的掌門暗中收受了誰的賄賂,影閣的卷宗里都記得清清楚楚。」
趙瑩自嘲地冷笑了一聲,指了指隔壁陳靖川發出慘叫的方向:「可當影閣遇上你們無常寺,就像是秀才遇到了兵。你們沒有常理,沒有規矩,甚至沒有底線!這簡直是沒有任何活下去的辦法。一個龐大到足以監視天下的情報機構,在你們這些不講道理的刺客面前,竟然成了瞎子和聾子。」
趙瑩的話里,帶著不甘,帶著憤怒。
無常佛聽完,只是淡淡地搖了搖頭。
「沒你說的那麼誇張。」
無常佛重新拿起筷子,語氣平靜:「影閣並不是秀才,他們也是兵。只是,陳靖川還不夠看。」
趙瑩的眼角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這就是你所謂的人情世故?」
趙瑩放下筷子,身子微微前傾:「把人像狗一樣踩在腳底,把一朝宰相困在這暗無天日的地洞裡,然後請我吃一碗陽春麵,說兩句似是而非的禪語?」
無常佛笑了笑。
他並沒有因為趙瑩的冒犯而動怒。
「行走江湖的人,大多都不一樣。」
無常佛看著碗裡剩下的麵湯,悠悠地開了口:「很多人以為江湖是打打殺殺。然後,有個人站出來說,江湖不是打打殺殺,是人情世故的時候,這些人就會像抓住了什麼真理一樣,把這句話標榜為自己的人生信條,從而一傳十,十傳百。可相爺,你入世這麼久,在朝堂上翻雲覆雨,怎麼也會和那些凡夫俗子一樣,如此想?」
「江湖和廟堂,有什麼區別?」
這句反問,讓趙瑩微微一愣。
無常佛沒有停頓:「人在剛入世的時候,就如同剛入江湖。這時候,人情世故,只是人性的表層。底層,皆是利益與立場。第一層境界的人,不再迷信人情、面子、情義。他們看透了,所有人情往來、站隊交友、愛恨恩怨,本質上都是利益的綁定、立場的選擇、資源的交換。」
無常佛的手指在桌面上畫了一個圈:「人情是包裝,利益是內核;世故是表演,立場是底色。在這第一層里,人不再被感情綁架,不被人情裹挾,看人論事,只看利弊,不執情緒。這,才是入世的第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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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瑩坐在太師椅上,靜靜地聽著。
他沒有反駁。
因為無常佛說的每一個字,都精準地剖開了大晉朝堂那層虛偽的面紗。
他想起了汴梁城裡那些削尖了腦袋往他相府里鑽的官員。
那些人提著重禮,滿臉堆笑,嘴裡說著恩師、門生、同窗之誼、生死之交。
可一旦他趙瑩在朝堂上失勢,一旦風向變了,這些人絕對是踩得最狠、咬得最凶的惡犬。
這滿朝文武,有多少人,終其一生,都困在這利益與立場的第一層里,戴著人情世故的面具,像提線木偶一樣,在權力的舞台上賣力地表演?
趙瑩緩緩地深吸了一口氣,目光變得越發深邃。
「那第二層呢?」
趙瑩沉聲問道。
無常佛微微一笑,繼續說道:「第二層————是看透規則,跳出人情,順勢而為。」
「第一層的人情世故,是遵守潛規則;而高一層的,是洞悉規則、利用規則、不被人情綁架。」
無常佛的眼神里閃爍著、光芒:「到了這一層,你便不再陪世俗演戲,不捲入無謂的人情糾葛。你以規律去駕馭人事,絕不以情緒去混這江湖。別人在玩人情,你在看規律;別人在搞世故,你在借大勢。風往哪邊吹,你的帆,就往哪邊轉。」
趙瑩端起茶盞,喝了一口已經有些溫涼的茶水。
茶水的苦澀在舌尖蔓延,卻讓他原本有些緊繃的神經,奇異地鬆弛了下來。
他緩緩點頭:「這和我五品時悟出來的道理一樣。」
這正是趙瑩年輕時在朝堂摸爬滾打,最終脫穎而出的秘訣。
那時候,他不再去和同僚爭一時之長短,不再去經營那些虛無縹緲的黨閥之誼。
他開始冷眼旁觀,研究律法,研究節度使與朝廷的權力制衡,研究皇帝的猜忌與武將的恐懼。
他不陪那些蠢貨演戲,他只在最關鍵的時候,落下一枚足以改變天平重量的棋子。
所以,他才能從一個微不足道的掌書記,一步步爬上大晉宰相的寶座。
「第三層呢?」
趙瑩看著無常佛,眼神中是棋逢對手。
無常佛笑著指了指趙瑩。
「那便是你的現在。」
聽到這句話,趙瑩淡淡一笑。
他放下茶盞,沒有讓無常佛繼續說,而是自己接過了話頭。
「第三層,是眾生皆苦。」
趙瑩的聲音變得悠遠:「人情,只是凡人的自我羈絆,到了這一層,便升到了人性的悲憫層。」
趙瑩的目光越過無常佛的肩膀,仿佛看到了這亂世中千千萬萬在生死線上掙扎的百姓,看到了朝堂上那些被貪婪和恐懼扭曲了面孔的權貴:「明白所有人的圓滑、算計、虛偽,明白他們的重情與薄情,其實都只是環境、欲望、恐懼催生出來的本能。因為看懂了,所以不評判、不較真、不糾纏。」
趙瑩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身前:「看懂人人都身不由己。這所謂的江湖,所謂的廟堂,不過是一群困在欲望和執念里的人,在互相博弈罷了。知世故,而不世故;懂人情,而不沉溺。這,便是老夫現在的境界。」
他不恨政敵,不恨契丹,甚至在這一刻,他連抓了他的無常寺都不恨了。
因為在他的眼裡,大家都是這亂世棋盤上,身不由己的棋子,只是各自的立場和欲望不同罷了。
無常佛靜靜地聽著趙瑩說完。
他沒有反駁,只是微微地點了點頭。
此時,他面前的那碗面,已經吃得乾乾淨淨,甚至連一滴湯底都沒有留下。
無常佛將空碗推到一旁,從寬大的袖口裡,變戲法似的拿出了一隻精緻的白玉酒瓶,以及兩隻小巧的夜光杯。
啵的一聲輕響,拔開瓶塞。
一股濃烈醇厚,帶著歲月沉澱的西域葡萄美酒的香氣,瞬間溢滿了整個禪房。
清脆的水流聲響起,無常佛動作優雅地為趙瑩斟滿了一杯酒。
殷紅的酒液在夜光杯中搖曳,宛如一汪流動的鮮血。
「第四層。」
無常佛將酒杯推到趙瑩面前,聲音在酒香的烘托下,多了一絲迷離:「以出世心,做入世事。最高級的人情世故,不是不懂,而是精通,但不依附;看透,但不迎合。」
無常佛的目光透過那殷紅的酒液,仿佛在回憶著某個人:「該講規矩的時候,就講規矩:該做人情的時候,就把人情做到極致。但內心,卻無掛礙、無執念、無攀附。身在江湖,心在江湖之外,同流而不合污,入世而不沉淪。世故是他的手段,本心才是底色。人情是他的路徑,道心才是歸宿。」
無常佛抬起眼皮,看著趙瑩,一字一頓地說道:「這就是如今,馮道的境界。」
馮道。
當聽到這個名字時,趙瑩的瞳孔猛地收縮了一下。
那個無論哪個皇帝登基,都能穩坐宰相之位,被全天下的士大夫暗中唾罵為不知廉恥,卻又被所有百姓奉為救世活佛的馮道!
那是趙瑩在朝堂上最大的政敵,也是他內心深處唯一忌憚,甚至隱隱有些敬佩的對手。
無常佛看著趙瑩那變幻的臉色,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笑意,毫不留情地揭開了趙瑩心中最後的一塊遮羞布:「你趙瑩之所以能夠在朝堂上抗衡馮道,之所以能成為天下人眼中的第一權臣————」
無常佛端起自己的酒杯,輕輕地抿了一口:「並非是你的能力真的達到了他的境界。只是因為,這亂世的時局,這大晉的朝堂,恰好需要一個像你這樣的人去制衡他。只是因為,恰好是你。」
換做任何一個心高氣傲的權臣,聽到這種誅心之論,恐怕都會當場暴怒,甚至心智崩潰。
短暫的沉默之後,趙瑩的臉上,笑了起來。
趙瑩看著那杯殷紅的美酒,喃喃自語:「身在局中,難見真佛。馮道啊馮道,老夫爭了這麼多年,終究還是落了下乘。」
他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著無常佛。
「這便是最高的層次了嗎?」
無常佛搖了搖頭。
他將酒瓶放在桌上,雙手合十,整個人在這一刻,仿佛真的化作了一尊端坐於雲端,俯瞰婆娑世界的無量古佛。
「江湖本無,萬事唯心。」
「所謂江湖,不過是人心投射出來的幻影;所謂人情世故,都是凡人自己的執念分別罷了。」
「世上本無江湖。有了得失、有了榮辱、有了親疏、有了利害,才生出了江湖。本無人情世故,有了算計、有了攀附、有了欲望、有了恐懼,才生出了周旋。」
無常佛睜開眼睛,那黑洞洞的眼眸里,是絕對的虛無:「放下對外界評價的執念,放下對人情得失的計較,放下對世俗成敗的恐懼。到了那一刻,你會發現,處處是江湖,也處處無江湖。
「江湖無問旁人,行止只憑天心。
安靜。
唯有屋角的炭火,偶爾發出一聲剝啄。
趙瑩閉上眼睛,細細地品味著開始的八個字。
江湖本無,萬事唯心。
良久。
他猛地睜開雙眼,毫不猶豫地端起面前的那杯夜光杯:「好一個江湖無問旁人,行止只憑天心!」
趙瑩笑著,仰起頭,將杯中那殷紅如血的美酒,一飲而盡!
辛辣甘甜的酒液順著喉嚨滾落,仿佛在他的胸腔里點燃了一把火。
「砰!」
他將酒杯重重地按在桌面上,看著無常佛,由衷地感嘆道:「佛祖大境界,我趙瑩,自愧不如!」
這一聲自愧不如,說得心服口服,坦坦蕩蕩。
無常佛看著臉頰因為酒精而泛起一絲紅暈的趙瑩,臉上的佛意漸漸褪去,重新換上了那種深不可測的神秘。
「相爺客氣了。」
無常佛修長的手指輕輕地敲擊著桌面,突然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有些飄忽:「其實我沒有去過你家。」
趙瑩愣了一下,不明白無常佛為什麼突然說這個。
無常佛繼續說道:「我更沒有見過你的兒子,也沒有派人去控制你的家眷。
相爺大可放心。」
聽到這話,趙瑩那緊繃了許久的心弦,終於徹底鬆懈了下來。
他最怕的,就是無常寺用他的家人來要挾他,去做那些遺臭萬年的漢奸勾當。
可是無常佛接下來的半句話,卻讓趙瑩剛剛鬆懈下來的神經,瞬間繃斷。
「我留你在這裡,不殺你,只是想讓你平安地活下去。」
無常佛看著趙瑩,就像是在看著一件精心保護的易碎品。
趙瑩的眉頭猛皺。
活下去?
無常寺費了這麼大的周折,布下天羅地網,甚至調動了地藏使青鳳這樣的絕頂高手,把大晉的宰相抓到這暗無天日的地牢里,難道只是為了做慈善,讓他平安地活下去?
「什麼意思?」
趙瑩敏銳的政治嗅覺讓他察覺到了一絲極度危險的陰謀氣息,他死死地盯著無常佛:「圖籍失手,哪怕那個盒子是個空的,但護送不力,在大晉,我是死罪。你留我活命,有什麼意義?」
無常佛淡淡地笑了。
「死罪————」
無常佛微微前傾身子,壓低了聲音,一字一頓地說道:「也要有人罰你。」
轟!
這句話,毫無徵兆地在趙瑩的腦海中轟然炸響。
死罪,也要有人罰你?
誰有資格罰大晉的宰相死罪?
只有大晉的皇帝,石敬瑭!
趙瑩的瞳孔在這一瞬間收縮成了兩根危險的針芒,他的大腦開始瘋狂地倒推、計算這一切的邏輯!
如果圖籍真的丟了,他趙瑩回京,石敬瑭必定會殺他。
可無常佛現在卻說,要把他關在這裡,讓他平安地活下去,這是因為,無常佛斷定,當一切塵埃落定的時候,汴梁城裡,那個有資格罰他死罪的人————已經不存在了!
冷汗,瞬間浸透了趙瑩的紫色蟒袍。
「你————」
趙瑩猛然驚醒!
他直接從那把黃花梨木椅上彈了起來。
椅子被他的動作帶得向後倒去,哐當一聲砸在青石板上。
趙瑩根本顧不上倒地的椅子,他像看怪物一樣,毛骨悚然地看著依然端坐在那裡、把玩著酒杯的無常佛。
「瘋子————」
趙瑩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他伸出手指著無常佛,腳步卻在不由自主地往後倒退:「你要做什麼!你————你這個瘋子!」
他環顧四周,看著這間幽暗的禪房,聽著隔壁那微弱得幾乎快要消失的陳靖川的喘息聲。
在這一刻,這位算無遺策的大晉權臣,終於徹徹底底地明白了一切!
他看穿了這個把全天下所有聰明人都騙了進去的驚天殺局。
無常寺下發無常帖,高調宣布要奪取燕雲十六州的圖籍。
這確實是他們的目的。
但,這僅僅只是一個表象。
這是一個完美到了極致的調虎離山之計!
更是一場用大半個天下的氣運作為遮掩的,史無前例的刺殺!
為了這護送圖籍的五百禁軍和宰相,大晉皇室精銳盡出。
為了防範無常寺,皇帝石敬塘把身邊最強大的護盾,影閣閣主陳靖川,派到了他的身邊。
而契丹那邊,為了確保圖籍安全,不僅派出了三千精銳鐵騎,甚至連皇室最強刺客組織諾兒馳的領袖耶律七香,也親自出關護駕。
天下所有絕頂的武力,所有深不可測的高手,所有勢力的目光和焦點,全都被死死地釘在了這風雪交加的雁門關外。
那麼,如今的汴京城呢?
如今的皇宮呢?
影閣的主力不在!
諾兒馳的精銳不在!
留下的人————還有誰?
沒有了!
大晉的皇宮,大晉的權力中樞,那個坐在龍椅上的皇帝石敬瑭,此刻就像是一個被扒光了盔甲,剝去了所有利爪和獠牙的赤裸嬰兒!
周圍是一片絕對空虛的真空地帶!
圖籍只需要搞定陳靖川就能到手,圖籍無常寺已經拿到了————可他們貪得無厭,可他們還想要更大的。
遺臭萬年?
奪回圖籍,讓整個燕雲十六州生靈塗炭,契丹會單方面因為大晉的失約而血洗燕雲,若是此時朝中————
趙瑩後背緊緊地貼著冰冷的青石牆壁,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睛裡滿是對這種顛覆天下手筆的驚駭。
他死死地盯著無常佛那張毫無波瀾的臉。
用盡了全身最後一絲力氣,擠出了那句讓他自己都感到肝膽俱裂的話。
「你要殺————石敬瑭?」
無常佛笑了,他喝了一杯酒,沒有回答。
如果石敬瑭死了,大晉群龍無首,契丹的怒火無法壓制,節度使將會再次叛亂,這大晉的天下將會易主,天下————又會大亂。
不對————
不對!
馮道還在。
馮道會把持朝政,不會出現太大的問題,石重貴雖然年幼,但馮道是太子師,輔佐其上位,天就塌不下來。
可為什麼————要保住我?
趙瑩的眼睛,幾乎要縮成針尖。
他明白了。
他全都明白了石敬塘死,大晉群龍無首。
圖籍丟失,契丹怒火難消。
百姓生靈塗炭,天下大亂。
唯一的變數,只剩馮道。
而他趙瑩,就是無常佛用來牽制馮道的那枚棋子。
「你————你要讓大晉在歷史上,遺臭萬年嗎?」
趙瑩攥著拳:「你要讓我等,成為這中華千古的罪人嗎?!」
「你們————在乎麼?」
無常佛緩緩抬起頭:「富權者,百年王朝,千年世家。窮者才渴望千古留名,你們這群世家————早該死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