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 烏紗盛烈酒
先來的是阿蠻,她輕輕對著馮綺點了點頭,便站在了她的身後。
接著進來的人,走入房間之後,整個房間都沒了聲息。
一個一個的官員舉著酒杯都已經呆住了,一時之間不知道該做什麼。
他們不敢動,不動是因為真的不知道該做什麼。
這裡是花酒樓,大晉的官員雖然沒有明令禁止官員出入此地,但終究是不好的,只要不是明面上被人發現,自然沒有問題,可面前的人穿的卻是官服。
那是一身極為扎眼的紫緋色官服,腰間束著金玉帶,墜著水洗般的白玉佩,走起路來沒有半點環佩叮咚的雜音,只有料子摩擦時那細微而厚重的沙沙聲。
這就說明,這已不是酒樓里的事情了,而是官場的事情了。
可他們卻不能下跪,因為一旦跪下,這件事情就徹底沒了希望,他們還抱著最後一絲僥倖,面前的這位大人————只是正巧和他們一樣,來喝酒的。
這位大人不認識他們,但他們絕不敢不認識這位大人。
趙在禮,西京留守,京兆尹,長安最大的官員,真正的封疆大吏,手中握著重兵,腳下踩著整個長安的官吏。
來的,不只是一個大人。
他身後跟著的是京兆少尹,永興軍節度副使,長安縣令。
只有長安縣令認識他們,那一刻,縣令的臉瞬間綠了,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人是從被窩裡被拽起來的,魂兒剛才跟上,整個人都是懵的。
他那官服的扣子甚至都扣錯了一個,露出一小截發黃的裡衣,在這大冷天裡,額頭上卻細細密密地滲出一層白毛汗。
趙在禮看到馮綺的那一刻,差點兒兩腿一軟跪下來,他強撐著站穩,低聲問:「大小姐————這是————怎麼了?」
他和馮綺是老相識,年紀雖然差在這裡,輩分卻是一點不差,在太學院裡,他們倆都是馮道的學生,說起來他趙在禮還得喊馮綺一聲師姐才對。
當年在汴京,他還是個鬱郁不得志的後生,在馮老太爺門下聽講時,這位大小姐還在扎著雙鬟在院子裡折梅花玩呢。
馮綺是個明白人,在這個地方不便耍威風,更不是仗勢欺人的時候,她的目的是處理事情,將這件事情做得滴水不漏,而並非是逞能殺人,引起事變。
她淡然的說:「我相公不在這裡,妹子在這裡買了房子,木料的事情比較複雜,好在這位薛大人出面,說是我和我妹子陪他好好喝一頓酒,這事兒就免了,可你也知道,我祖父不喜歡我喝酒,所以沒辦法,到了長安就想到你了,少安讓我找你幫忙,大人,你不會不想幫我喝酒吧。」
她在說喝酒的事兒。
可這些話到了這些官員耳朵里,就已經不是喝酒的事兒了,是掉腦袋的事兒。
石敬瑭那麼大的權柄,大宴之上還親自下場為馮綺倒了酒,馮綺都沒喝,皇帝的面子不給,皇帝還給哈哈大笑給了一個誥命夫人在身上,你們長安官員幾個腦袋讓馮綺陪酒?
趙在禮知道,這事兒不能往大鬧,他第一時間也明白了個中厲害,陸少安出面了嗎?
沒有。
馮道出面了嗎?
也沒有。
這個長安最蠢的瓜菜還不知道面前的人是誰。
他不能聲張,這件事情絕對不能聲張。
他得處理好,否則,就是別人來處理他了。
他能對付石敬瑭,能對付馮道,但絕對無法對付陸少安。
不說交情,只說手段,只要自己沒把這件事情辦好,這位陸大人能讓他今天就消失在自己的大營里。
大理寺的手段,他這個做封疆大吏的,光是想想都覺得脖子後面冒涼風。
罪名?
陸少安喝一杯酒,能給他做出八百個不重樣的。
「好————我來陪。」
趙在禮出了個最穩妥的辦法,他沒有生氣,沒有動怒,笑著走向了薛大人。
薛大人雖然不懂發生了什麼,也猜到了一個大概,這位婦人的相公,一定是個舉足輕重的人物,此時他已經抖成撥浪鼓,整個人都站不穩了,酒早就醒了。
「薛————薛大人————」
趙在禮正要開口,馮綺搶了話:「薛大人,我這位朋友能喝,但說實話,我也不知道他能喝多少,薛大人一言九鼎,你若是喝得過他,我任你處置,你若是喝不過他,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還算數嗎?」
趙在禮臉開始燙了。
他堂堂西京留守,如今卻要像個酒樓里的陪酒漢一樣,跟一個不入流的營造司小官拼酒,這要是傳到汴京,他這張老臉算是徹底沒地方擱了。
但他不敢有半點怨言。
他帶來的三個官員當即解圍,長安縣令一步當先,走到薛大人面前說,「我陪你喝。」
這長安縣令也是個機靈,他知道自己今天若是不能把這火給滅了,明天一早,他這頭上的烏紗帽就得落地,甚至連帶著一家老小的性命都得搭進去。
他開始倒酒,給自己倒。
他沒有往杯子裡倒,也沒有往碗裡倒,他取下了自己的官帽,往帽子裡面倒。
那是一頂黑紗製成的官帽,裡頭襯著一層薄薄的漆布,雖然有些汗酸氣,但好在結實,能兜得住水。
酒是上好的汾酒,清亮如水,往帽子裡一倒,登時激起了一層細密的白沫,那醇厚中帶著些許辛辣的酒香,在小小的雅間裡瞬間瀰漫開來。
縣令到了整整一帽子,然後一飲而盡,他咂了咂嘴,連氣都來不及喘一口,繼續倒,倒滿了一帽子,遞給了薛大人。
「薛大人,請。」縣令的聲音有些發顫,但手極穩。
薛大人看著那頂遞到自己面前、還帶著些許黑色汗漬的官帽,喉嚨里發出咕咚一聲,那是一口乾巴巴的唾沫。
他求助似的看向自己的頂頭上司,可仙令只是面無表情地看著虛空,連個眼神都沒施捨給他。
薛大人只能喝。
他顫抖著伸出雙手,接過那頂沉甸甸的官帽。
黑紗的邊緣已經有些毛糙了,扎在手心裡毛刺刺的,裡頭的酒液晃晃蕩盪,倒映著他那張因為恐懼而完全扭曲變形的胖臉。
他一閉眼,仰起頭,咕咚咕咚地往嘴裡灌。
那汾酒極烈,像是一把燒紅了的刀子,順著他的嗓子眼一路絞了下去,疼得他眼淚登時就流了出來。
他們就這樣,你一帽子,我一帽子,喝了足足五個帽子。
這哪裡是在喝酒,這分明是在喝命。
到了第五個帽子的時候,那汾酒的辣味已經變成了苦澀,薛大人的眼珠子已經徹底紅了,眼角甚至崩裂開了一絲血跡,整個人像是從水裡撈出來的一樣,渾身都被冷汗濕透了。
「咚。」
一聲沉悶的響聲,薛大人連人帶椅子,重重地倒在了那鋪著紅地毯的地上,手裡的烏紗帽滾了出去,裡面的殘酒灑了一地,散發著一股子令人作嘔的酸臭味。
他醉死了過去,如同一頭待宰的肥豬,除了那微微起伏的肚子,再沒有半點動靜。
雅間裡,一時間靜得只剩下剩下幾人那粗重而壓抑的呼吸聲。
長安縣令也是臉色慘白,身子晃了晃,勉強扶住了一旁的桌角才沒有倒下去。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嘴角還殘留著些許清亮的酒漬,那一雙眼睛裡,滿是劫後餘生的慶幸。
馮綺瞧著地上的死豬,輕輕嘆了口氣。
她拉起朱珂的手,看著一旁規規矩矩立著的趙在禮,語氣平靜地說道:「既然喝過了,那這木料的事情,便依著先前的規矩辦。明兒個一早,我要在東城的宅子裡瞧見木頭。」
「大小姐放心,下官親自去辦,明兒個天亮前,定把最好的官窯老料送到府上,分文不取。」趙在禮急忙彎下腰,態度恭敬得像是個剛進府的小太監。
「該是多少是多少,銀子絕不會少。」
馮綺微微一福,禮數周全,隨後便不再瞧他一眼,牽著朱珂,在阿蠻的護送下,款款地走出了雅間。
雅間外,雪下得更大了。
扯碎了的棉絮一般的雪花,在漆黑的夜空里亂舞,落在漢白玉的台階上,瞬間積了薄薄的一層。
「嫂嫂,今兒個真是謝謝你了。若不是你來,我明兒個怕是要把那薛大人的腦袋給剁下來餵狗。」
朱珂挽著馮綺的胳膊,整個人貼在她身上,走起路來一蹦一跳的,哪裡還有半點方才在雅間裡的清冷模樣。
「你這丫頭,跟你哥一個德行,動不動就要打要殺的。」
馮綺有些嗔怪地戳了戳她的額頭,語氣里卻滿是疼愛:「這長安城不同於關外,天子腳下,凡事得講個規矩。殺人容易,可這擦屁股的事兒,最是繁瑣。你哥要想在這兒安家,咱們得把這地基打得穩穩噹噹的,不能讓旁人揪了小辮子去。」
朱珂吐了吐舌頭,嘿嘿傻笑了幾聲,沒接話。
阿蠻跟在後頭,懷裡依舊抱著那個青銅暖手爐,那張鐵青色的臉上,此時也隱隱閃過了一絲淺淺的笑意。
回到東城的廢宅時,已是夜半。
火堆已經燃盡了,只剩下幾塊暗紅色的木炭,在寒風中散發著微弱的餘溫。
趙九正坐在那張斷木上,手裡拿著一柄有些生鏽的小刀,慢條斯理地削著一根粗短的木棍。
「回來了?」
趙九沒有抬頭,聲音低沉,在空曠的廢墟里顯得格外清晰。
「哥!」
朱珂像是一隻歸巢的小燕子,飛快地撲了過去,在火堆旁蹲下,仰著頭看著他:「嫂嫂今兒個可威風了,那西京留守趙在禮,見了嫂嫂跟見了親娘似的。明兒個天亮,木頭就該送過來了,還是最好的官窯老料呢!」
趙九削木頭的動作頓了頓。
馮綺站在一片瓦礫之中,身上還沾著些許雪花,瞧見趙九望過來,她微微一笑,雙手攏在衣袖裡,微微欠了欠身。
「你就是趙九。」
趙九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碎屑,神色鄭重地抱拳,深吸了一口氣,彎腰行了個大
禮。
「趙九,見過嫂嫂。」
他這一輩子,見過了太多的刀光劍影,也承了太多江湖上的人情債。
可今兒個,在這看似平靜卻殺機四伏的長安城裡,這位大理寺卿的夫人、相國的孫女,卻用最樸素、也最讓人挑不出毛病的方式,為他撐起了一片天。
可他卻在想。
那是他。
若是他不是他呢?
這木材,這家,還能在嗎?
「自家兄弟,客氣什麼。」
馮綺笑著虛扶了一把,走到火堆旁坐下,伸出那雙有些發紅的手在餘溫上烤了烤:「少安在信里說,你是個不愛紅塵俗禮的人。可這世道,大抵就是這樣。你敬它一分,它便還你一寸。你若是覺得累了,就在這長安城裡好好歇歇,外頭的事,有少安盯著呢。」
趙九默了默,沒說話,只是看著那快要熄滅的炭火,眼神深邃。
世間的事,大抵如此。
前一刻還在要死要活,後一刻,不過是一場雪,一堆火,幾個圍坐在一起的親人。
「嫂嫂,今晚就在這兒歇下吧?這偏房雖然簡陋了些,但我今兒下午剛鋪了新被子,暖和著呢。」
朱珂拉著馮綺的袖子,有些不捨得讓她走。
馮綺搖了搖頭,站起身來,看著那破敗的圍牆:「不了,我明兒個一早還要去大相國寺燒香。這宅子既然要建,你就多操點心。少安說了,等宅子落成的那天,他若是能抽得開身,定要來長安,陪你哥喝上一天一夜的酒。」
說罷,馮綺轉過頭,深深地瞧了趙九一眼,眼中滿是大姐姐般的溫存與期盼。
「趙九,好生照顧珂兒和寄歡。她們跟著你,不容易。」
「嫂嫂放心。」
趙九躬身相送。
阿蠻走上前,將一件厚實的大擎披在馮綺肩上。
一行人,在雪夜中,悄無聲息地離去,只留下那雪地上,一串平整而規矩的腳印。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
東城廢墟外,便傳來了一陣陣沉重得仿佛能震碎地面的馬蹄聲。
趙九正躺在炕上閉目養神,聽到這動靜,身子一動,睜開了眼。
「九哥,木頭到了!」
門外傳來朱珂興奮的喊聲。
趙九翻身下馬,披上那件暗花緞子的棉袍,推門走了出去。
呈現在他眼前的,是一幕壯觀的景象。
大霧籠罩著長安東城的街道。
整整二十輛由四匹駿馬拉著的巨型木輪車,靜靜地排在了窄窄的巷子口,每輛車上,都用紅綢死死捆綁著十幾根大腿粗細、通體泛著紅褐色油光的巨木。
木料的邊緣,整整齊齊地蓋著大晉營造司的紅泥官印,散發著一股子陳年松脂的清香o
帶隊的是個穿著校尉甲冑的漢子,渾身落滿了白霜,瞧見趙九出來,急忙連滾帶爬地從馬上下來,有些惶恐地小跑了過來。
「敢問————可是趙爺?」那校尉低著頭,聲音發顫。
趙九抄著手:「我是。」
「小人奉留守大人之命,送營造官木五百根!請趙爺過目,若是無誤,小人這便讓人把木頭卸了。」
趙九瞧了瞧那木料的成色,確實是千金難求的官窯老料。
「有勞了,卸在後院便可。」趙九淡淡地說了一句。
「得令!」
那校尉如蒙大赦,急忙轉身去張羅。
不多時,伴隨著一陣陣沉悶的木料碰撞聲,大片大片的紅褐色巨木,便把那片廢舊的宅院,塞得滿滿當當。
工匠們也陸陸續續地到了。
九撥不同的工匠,泥水匠從東城來,木匠從西城來,石匠則是南城的行家,彼此之間誰也不認識誰,更不知曉旁人拿到的圖紙是什麼。
罪一和罪九在院子裡支起了幾口大鍋,裡面正熬著熱騰騰的米粥,大白饅頭堆得像是一座小山。
「幹活啦!吃飽了幹活!」
罪九在院子裡張羅著,那一雙好看的眼眸里,滿是快活的笑意。
趙九立在二進院的那棵死槐樹下,手裡拿著小刀,繼續削著那根木棍。
沈寄歡不知何時走到了他的身側,她穿著那身有些發舊的粗布棉襖,頭上海插著昨兒個朱珂送她的碧玉簪子。
沈寄歡看著那些在風雪中忙碌的工匠,語氣裡帶著幾分做夢般的不真實。
趙九轉過頭,看著她那張冷艷依舊,卻多了幾分溫柔的臉龐,嘴角微微上揚。
「天下大亂,咱們總得有個能躲風雪的地方。」
他伸出有些粗糙的手,輕輕握住了沈寄歡那溫熱的手指。
「等宅子建好了,咱們就成婚。」
沈寄歡的臉色,在這一瞬間,悄然紅透了。
她沒有掙脫,只是把頭,輕輕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看著那漫天飛舞的雪花,在長安城的青瓦白牆間,落了滿地。
京兆尹府內。
沒人說話,甚至沒人喘氣。
薛大人跪在地上,他不敢抬頭,也不敢看。
他知道自己的官路一定是斷了的。
但他不知道自己的腦袋還在不在,因為決定他腦袋的人,臉色比他還白。
趙在禮端坐在大堂上,整個人靠在太師椅旁。
他的手在抖。
他的面前擺著一封信,一封讓他冷汗直流的信。
皇家禮印,紅泥灑金火漆,金碎絲綢絹紙。
這個天下能用這種紙,這種印,這種漆的人只有一個人。
這個人有大晉所有官員都害怕的眼睛,同事還是所有軍將帥的親爺爺,趙十三。
這封信他已經拆開了。
心裡只有兩個字。
安靜。
這兩個字,給了陸少安一個天大的面子,也給了馮道一個天大的面子。
因為趙在禮的腦袋還在。
趙在禮在這封信到了的時候,已經不知道該做什麼了,直到方才,一個人走到了房間裡。
他只是一個傳消息的人,趙在禮不知道他屬於誰,但他知道,這個人在幫他。
他說:「趙九在長安住下了。」
他帶來的這個消息,讓趙在禮已經坐不住了。
他甚至在這一刻才明白,這個江湖上的天下第一,早就不止是江湖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