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殺人
大雪初晴,風雖然小了,但吹在人臉上還是像細針扎一樣,冷得乾淨,冷得利索。
東城這片廢墟里,今兒個卻熱鬧得像是個集市。
大鋸在粗松木上拉得刺啦刺啦作響,噴出來的木屑子黃白黃白的,帶著一股新鮮的松脂香味,在冷空氣里直往人的鼻子裡鑽。
營造司的工匠們都是關中本地的手藝人,穿著厚實的粗布短打,一個個吐著白氣,鐵鍬鏟在凍土上,發出噹噹的脆響。
「起基嘍!」
一個塌鼻子的泥水匠頭子扯著嗓子喊了一聲,聲音高亢,帶著秦腔那股子直爽的泥土味。
院子裡,朱珂穿了一身鵝黃色的碎花短襖,顯得腰身極細。
她手裡拿著一卷被炭條畫得亂七八糟的圖紙,正跟在沈寄歡後頭,東指指西點點。
沈寄歡正把那領雪白的狐裘裹了裹,露出一張清冷而精緻的臉。
她聽了朱珂的話,忍不住抿嘴一笑。
朱珂轉身就去催促旁邊一個正在刨木料的木匠:「師傅,您這手藝可得精細些,這可是要給新娘子住的屋子。」
那木匠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聞言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黃牙:「姑娘放心,咱這手藝在東城是數得著的,保准蓋得又結實又好看。」
在這喧騰的工地上,趙九卻顯得最是清閒。
他坐在一張嘎吱作響的竹椅上,身上套著那件有些臃腫的暗花緞子棉袍,腳下一雙黑布棉鞋,鞋幫上還沾著半干不濕的泥巴。
他大刺刺地癱在竹椅里,面前的石板上擺著一個小瓷碟,裡頭堆著一捧炒得焦黃的鹽水花生。
趙九剝花生極有條理。
他用大拇指和食指捏住花生的肚子,微微用力,只聽啪的一聲,紅色的花生皮就裂了開去。
他輕輕一吹,那層薄薄的紅衣子便在空中打著旋兒飄走,露出裡面白胖胖的花生仁。
他把花生仁扔進嘴裡,細細地嚼著,發出噹噹的響聲。
他的眼神看似有些發直,漫無目的地瞧著天上的浮雲,可那眼角的餘光,卻似有若無地掃過巷子口的陰影。
巷子口有棵老槐樹,被大火燒得只剩下了半邊乾枯的樹幹,斜斜地立在風雪裡。
那地兒,背陰,冷。
院子的另一頭,在預備建暖房的那個向陽角落裡,影二靜靜地坐在木輪椅上。
今兒個天氣好,難得有一縷暖融融的陽光灑在她身上。
她膝蓋上蓋著趙天那件扎眼的紅衣裳,紅得像是一團火,把她那張有些病態蒼白的臉,襯得多了幾分血色。
趙天就蹲在她的輪椅旁,身上只穿了一件單薄的青色裡衣,卻一點不覺得冷。
他手裡拿著一根狗尾巴草,正百無聊賴地在影二的手背上掃來掃去,兩人低聲細語地不知在說些什麼,時不時地,影二的嘴角便會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溫和的笑意。
「咚一聲沉悶的鈍響,從院子最深處的角落裡傳了過來。
那是罪一在砍柴。
罪一那龐大的身軀像是一堵黑色的鐵牆,大冷的天,他光著膀子,渾身古銅色的肌肉在陽光下泛著油光。
他手裡拎著一柄沉甸甸的寬刃開山斧,每一次落斧,都帶著一股子開山劈石的氣勁。
那斧刃砸在乾枯的劈柴上,木柴四分五裂,而地上的積雪,硬生生被這股震動的氣勁激得撲簌簌往上跳,能彈起三尺來高,落在地上像是一地細鹽。
這動靜震得人心發慌。
院子外頭,窄窄的青石板巷子裡,正有三個販夫走卒打扮的漢子。
一個賣烤紅薯的,守著個泥爐子,裡面煨著紅薯,熱氣騰騰,可他的一雙眼珠子卻總往院子的方向溜。
一個磨刀的,坐在長凳上,刺啦刺啦地磨著一柄柴刀,那聲音難聽得緊。
還有一個挑著草藥擔子的,正靠在牆角歇腳。
三人的眼神在空氣中交匯了一下,微微點頭,手裡似乎都在暗中比劃著名什麼,正在記錄著趙九這院子裡的防衛死角。
「咚又是一記斧落。
那震耳欲聾的聲音順著地面傳了過來,震得那磨刀漢子手裡的柴刀猛地一歪,差點沒削到自己的手指頭。
他有些忌憚地朝院子裡瞧了一眼,低聲道:「這鐵塔漢子,力氣大得有些邪乎。」
「怕什麼。」
賣紅薯的壓低聲音,手心在泥爐子旁烤了烤:「咱們是影閣的眼線,又不是來送死的。只管記下防衛死角,回去交差便是。頭催得緊,各路主子都盯著呢。」
「少廢話,小心那拿九月八的祖宗。」
挑擔子的漢子啐了一口,把擔子往肩上一搭,作勢要走。
院子內。
趙天原本正笑著跟影二說話,在那磨刀聲停滯的瞬間,他的耳朵微微動了動。
他那雙有些野性的眼睛裡,瞬間閃過一抹森冷的殺氣。
他蹲在地上,身體本能地微微前傾,像是一隻蓄勢待發的獵豹。
影二卻顯得平靜。
她輕輕拍了拍趙天的手背,動作溫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她那雙好看的眼睛看著趙天,微微搖了搖頭。
「天兒,別動。」
影二的聲音很輕,像是一縷清風:「這天底下的耗子多的是,殺不完的。咱們現在是安家,不見血,才吉利。」
趙天眼裡的殺意緩了緩,有些不甘心地鬆開了手,嘴裡嘟囔了一句:「影閣這幫狗東西,真是屬蒼蠅的,到哪兒都跟著。」
影二抿嘴笑了笑,指了指不遠處正癱在竹椅上的趙九,對趙天說道:「天兒,把我推過去,我想和三哥聊一聊。」
趙天愣了愣,隨即點了點頭,站起身,有些小心翼翼地推著木輪椅,踩著那咯吱作響的碎石子路,朝著趙九的方向走去。
趙九此時剛把一顆花生仁扔進嘴裡,嚼得正香。
聽到輪椅輪子在地上摩擦的聲音,他斜著眼瞧了瞧,隨即不緊不慢地坐直了身體。
他拍了拍衣襟上落的花生皮,順帶著吹了一口氣。
趙九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隨和。
他伸手從旁邊的木案上拿過三個粗瓷大碗,提起一把有些掉漆的鐵皮水壺,往裡頭倒了三杯熱茶。
茶是街角茶葉鋪子裡最便宜的粗茶,茶葉梗子在水裡打著旋兒,可熱氣騰騰的,聞著
倒有一股子質樸的草木香。
「茶不好,暖和。」
趙九把茶碗往前推了推。
影二由趙天推著停在了竹椅旁。
她看著那騰著熱氣的粗瓷碗,伸手接了一碗,捧在掌心裡,用那熱氣熏著自己有些發白的手指。
「挺好的,粗茶最養人。」
影二抬頭看著趙九,那雙眼睛很亮,很深,瞧不見底。
趙九瞧著她,又瞧了瞧她膝蓋上蓋著的那件紅衣裳,似笑非笑道:「你這腿,藏得夠深的。天兒都跟我說了,既然沒問題,天天坐這木車子,不嫌屁股疼?」
影二聽了,臉上沒有半點被拆穿的尷尬,反而彎了彎眼睛,笑道:「三哥,樹挪死,人挪活。我若是不坐在這車裡,大晉的皇城裡,怕是每天都有人睡不著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坐著舒服,我也懶得動彈。」
趙九哈哈一笑,端起茶碗抿了一口:「是個明白人。」
影二收起了嘴角的笑意。
她把茶碗放在石板上,兩隻手交疊在膝頭的紅衣上,看著趙九,聲音低沉了下去。
「我覺得我們有很多話要說。」
趙九挑了挑眉毛,又伸手去摸碟子裡的花生:「說來聽聽。大理寺的酒喝過了,營造司的木頭也送來了,這長安城雖然冷點,但日子過得倒也塌實。還有什麼話,是不能在酒桌上說的?」
影二深吸了一口氣,清風吹起她鬢角的一縷散發。
「影閣現在亂了。」
影二看著趙九,緩緩說道:「陳靖川慘了,我跟趙家的三公子走了。影閣元氣大傷,外頭那三個眼線,不是來殺我們的,他們是來求個心安。影閣現在的情況,是必須要經歷的路,可我有一點不明白,為什麼那個情況下,無常佛不殺陳靖川,你也不殺陳靖川,甚至————曹觀起也不殺陳靖川?」
「殺不解決問題。」
趙九深吸了口氣,他沒有再喝茶,摸了摸耳朵,從腰間將酒壺取了下來。
他需要酒來讓他的思緒平靜下來。
「影閣不是一個人,是一群人,而且是一群很有用的人,它不是陳靖川,更不是影二,它的用處擺在那裡,那裡放著一把椅子,誰坐上去誰就可以用它,這不代表誰坐在椅子上,就該死。影閣從出生那一刻就不屬於某個人,它不是無常寺那樣的殺手組織,更不
會侵占別人的利益,所以它的存在是有必要的,並且不能磨滅。」
影二很認同這句話,但趙天卻不認同:「歷朝歷代都沒有這樣的組織,為什麼偏偏現在需要?」
趙九笑了笑:「歷朝歷代沒有這樣的組織,是因為它們不需要出現,不需要被你知道,被我知道,甚至被史書知道。你現在知道了影閣,但決不會把它當做故事告訴你的孩子,你的孫子,這是一個道理,人們習慣沒有看到的東西就默認為不存在,你這樣理解也沒有問題,這並不妨礙你繼續活著。」
趙天沉默了,影二明白趙九的意思,但她還是沒有聽到自己想要聽到的答案:「影閣雖然不會傷害別人,但陳靖川會,你大可以換一個人,你殺他很輕鬆。」
「我殺任何人都很輕鬆,包括石敬瑭,但這並不代表我就要去殺了他。」
趙九嘆了口氣:「殺人可以是從地處往高處走的路,但不可能是高處的人處事的法則,我雖然沒有官職,但我有跟隨著我的人。這個世道,大家圖的不過就是求生,求生是什麼?一口飯吃,如果誰搶我的一碗飯,我就要殺了誰,那最後我一定會被亂刀砍死。因為想搶我這碗飯吃的人,實在是太多了。」
影二似平明白了一些:「你的這碗飯,他想吃,可他吃不到,他就會想辦法,你就會有永遠處理不完的麻煩。」
「但絕不會出乎意料。」
趙九喝了一口酒:「培養一個對手是很難的,但同時是效率很高的一種做法,陳靖川
來殺我,他想的辦法無外乎是我意料之中的和我意料之外的,但歸根結底,都是他來殺我,我們都知道他十分恨我,恨不得虐我殺我,以此來揚名立萬,在這樣的基礎上,就會給我更多的時間去思考,更多的時間去翻盤,這和面對一個我完全不認識的人,對我來說更有把握。」
趙天和影二對視了一眼,不可否認,趙九的想法是對的,如果直接殺了陳靖川,他就要面對一個未知的敵人,這個敵人什麼時候出現,用什麼樣的手段,做什麼樣的事,都是未知的。
可陳靖川不一樣,他有他的底線,做他該做的事情,即便他十惡不赦,絞盡腦汁,這都是趙九為自己埋下了一隨時都可以翻盤的手法。
「人不該認為自己天下無敵,至少我不應該。」
趙九喝了一口酒:「你還想問什麼?趁著我還沒喝醉,這個時候,總是願意多說一些話,你知道,我嘴很笨的。」
「三年。」
影二問:「為什麼是三年?這三年要做什麼?真的是為了等三年而等三年嗎?」
「因為太平。」
趙九看向屋外,推牛車的百姓帶著一排鴨子成群結隊路過了大院門口:「百姓需要太平,即便石敬瑭出賣了燕雲十六州,即便幾十萬百姓成了契丹刀下的亡魂,可中原的百姓需要太平,決定一個王朝是不是隕落,帝王該不該死的不是我,也不是你,而是百姓。當
他們需要有人死的時候,才會有人出來殺人。
趙天似乎被觸動了,眼裡泛著晶瑩。
但趙九卻尷尬得笑了起來:「這並非是我格局和心愿的事,你也知道,我不是一個真正意義上善良或者邪惡的人,也沒有人會用好和壞來定義我,因為我和你們一樣,需要錢,需要權力,需要很多東西來填滿我和我身後的人,我無法做到清心寡欲,我需要喝酒,需要宅子,需要錢,需要養活兩個跟著我不計生死的女人。我身後的人也需要這些,所以,當我走上這條路的時候,我已經沒辦法回頭了。」
影二沉默了,她忽然覺得,面前的這個人很不一樣了,這並不是單單體現在一個人的力量上。
她想起了第一次見看到趙九的情形,那時候她還是能懂他想做什麼的,可現在,他不說,她就不懂。
但她明白了一件事。
天下第一,也是個俗人。
影二又問:「三年之後,你會做什麼?」
趙九笑了:「這句話,是你問的,還是九天問的。」
那一刻,影二愣住了,「你知道九天?」
「給我一個我該不知道的理由。」
趙九扶著額頭:「是你們秘密的組織要殺我?還是你們秘密組織其他的方向?例如————三年之後的計劃?」
「我突然覺得九天這個組織,沒有必要繼續下去了。」
影二釋然地笑著:「竟然連最基本的保密都做不到。」
「這並非是泄密,而是必然。」
趙九深吸了口氣:「九天的成立是必然,因為曹觀起的野心絕不止於一個無常寺那麼簡單,他是要和天下聊一聊的,所以他必須要有一個更大的平台,恰巧,我聽過這個名字。」
影二皺起了眉頭:「那你怎麼知道,他要殺你?」
趙九為影二換去舊水,倒上新茶:「還是必然,九天要做事,必須要出手就做大事,對你們來說,這世上最大的事,莫過於殺了一個競爭對手,只要我死了,就能證明九天是有能力做這件事的,人們才會心安理得的跟著他去做。」
這是一個關於號召力的回覆,歷史已經證明,無數次揭竿起義的開始,都要伴隨著一個雄心壯志。
而對於九天來說,趙九就是那個雄心壯志。
一切都解釋得通了。
影二的臉有些發紅:「我是你的弟妹,我想知道,三年之後你打算做什麼,你的決定不僅會影響我,還會影響天兒。」
「如果一切都按照既定的方向發展的話。」
趙九仰起頭,將酒壺裡的酒喝乾:「我要去殺一個人,因為這個人除了被殺,已沒有辦法解決了。」
「誰?」
「曹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