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9章 犁庭掃穴,連根拔起
余忠扶那句話說得平靜,但聽在張之洞耳中,卻像冬夜裡擦燃的火柴,「嗤」的一聲,瞬間點亮了某種緊繃而危險的圖景。
他仿佛能看到婺江對岸,李秀成那數十萬大軍營帳連綿如烏雲,也能看到光復軍前鋒在江這邊構築的嚴整工事。
兩支曾同出一源、如今卻道路迥異的軍隊,隔著一條不算寬闊的江水,沉默地對峙。
空氣里瀰漫的,遠不止是江水的濕氣。
張之洞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那瞬間湧起的波瀾,向余忠扶敬禮後,轉身退出了書房。
他明白,軍事上的博弈與威懾,是統帥與軍長們需要考慮的層面,而他的戰場,在這剛剛復甦的金華城的大街小巷裡。
接下來的幾日,金華城以一種驚人的速度恢復著生機。
光復軍說到做到。
西門外,幾口大鐵鍋下的灶火日夜不息,翻滾的稠粥蒸騰出誘人的米香與白汽。
這熱氣不僅溫暖了無數飢腸轆轆的軀體,更像一雙溫柔而堅定的大手,一點點化開了百姓眼中凝結已久的恐懼與冰封的懷疑。
領粥的隊伍依然長,但秩序井然,偶爾有光復軍文職人員或臨時招募的本地協助者維持秩序,順便宣講幾句新政。
民事工作隊的工作細緻而高效。
他們拿著自製的簡易表格,開始逐街逐巷、挨家挨戶地敲門登記。
核實人口、記錄存糧情況、標記特殊困難家庭。
對確認斷炊、無以為繼的家庭,現場就能憑條領取數日的救濟口糧。
更引入注目的是「以工代賑」。
招募青壯參與城市恢復工作,主要負責清理街道、協助修補房屋、參與最初的公共衛生清掃。
報酬當場結算,或是實實在在的糧食,或是光復軍發行的、可在城內公賣所兌換實物的「光復券」,甚至還有閃亮的銀元。
這種「勞動換飯吃」的方式,不僅迅速解決了部分流民和貧民的生計。
更以一種潛移默化的方式,傳遞著「不勞者不得食」的新價值觀,也讓參與者對這座正在重生的城市,產生了一絲微弱的歸屬感。
那位主動投效的秀才陶承岳,果然出現在了民事處的臨時辦公點。
他因其「秀才」功名和本地人的熟悉身份,被委派協助文書與宣講工作。
任務是將光復軍那些文終終的政令條文,「翻譯」成更接地氣、婦孺都能懂的金華土話,深入街坊鄰里,掰開揉碎地講解「分田是怎麼回事」、「公賣所糧價為何能穩住」、「鄉公所怎麼選人」。
他做事認真,甚至主動將自家已被贖買,甚至即將分配的部分田產情況公之於眾,以示表率。
此舉在金華士紳圈中引發了不小的震動。
私下的咒罵自然不會少,「背祖忘宗」、「斯文掃地」、「投效反賊」是常見的評語。
但也有些人家,開始悄悄派人去民事處外圍打聽,或借著領粥、登記的機會,旁敲側擊新政細節。
尤其是贖買田產的價格、支付方式,以及「投資工商」究竟有哪些門路和保障。
心中的天平,在現實利害、家族前途與隱約的時代浪潮面前,開始難以抑制地搖擺。
張之洞將這一切變化,都細細記錄在隨身攜帶的硬皮筆記本上。
他敏銳地察覺到,當百姓最基礎、最原始的「口腹之安」得到切實保障,當「不搶掠、不濫殺、買賣公平」的承諾被日復一日、毫無折扣的行動反覆證實時。
某種更深層、更微妙的變化,開始在這座城市的肌理中悄然發生。
人們不再僅僅是蜷縮在門後、被動等待救濟或災難降臨的沉默客體。
開始有人,在巡邏隊經過時,大著膽子上前,反映一些「小事」。
比如東城某條巷子的公用水井,疑似被潰逃的楚軍潰兵扔進了死貓死狗,水質發臭。
比如西市某個原本欺行霸市的地痞,雖然不敢明搶,卻暗中威脅小商戶「不得與光復軍走得太近」。
又比如南街尾那間塌了半邊的破屋裡,還有個臥病在床、無人照料的孤寡老翁,恐怕等不及集中發放救濟————
事情都很瑣碎,甚至算不上「案件」,但它們傳遞出的信號卻不容忽視。
一種微弱的、新生的名為「主人翁」的意識,正在戰火的餘燼與飢餓的恐懼褪去後,於這片土地上怯生生地探出頭來。
他們開始嘗試信任這支新的力量,並試圖藉助這力量,來維護自己眼中那一點點可憐的「公序」與「良知」。
與此同時,相比於民事上的懷柔政策,軍方的行動以一種雷厲風行甚至堪稱冷酷的姿態,在更廣闊的浙西鄉野間展開。
譚紹光的第四師在短暫休整補充後,並未全力追擊早已潰散無蹤的劉典殘部,而是依照余忠扶的命令,以一部精銳輕裝疾進,直插嚴州府方向,兵鋒遙指富江春畔的桐廬。
行軍途中,他們毫不掩飾意圖,公開打出「光復嚴州,安定地方,驅逐韃虜」的旗號o
沿途遇到小股趁亂劫掠的潰兵、土匪,或盤踞險要、不服王化的寨堡,便以排、連為單位,迅速掃蕩清理。
更關鍵的是,師屬政治部人員與先頭部隊同行,每至一處稍具規模的村鎮,便召集當地殘留的鄉老、保甲,宣講光復軍政策,張貼安民告示。
動作既快且狠,擺出一副志在必得的架勢。
而余忠扶那道「召見地方民團頭領」的命令,則以一種更為直接,甚至帶著赤裸裸威脅意味的方式,被貫徹到浙西的每一個角落。
命令本身並非一紙空文,而是與一支支混合了戰鬥步兵、政治幹部和少量炮兵的「武裝工作隊」綁定。
這些工作隊手持蓋有東進兵團前敵總指揮部大印的文書,在當地嚮導帶領下,直接出現在一個個民團寨堡、大地主莊園、或是地方幫會香堂的門前。
態度明確,就是奉命而來,請頭領赴金華商議「保境安民、共建新序」之大計。
配合者,客客氣氣「請」走。
遲疑推諉甚至面露抗拒者,工作隊身後的野戰步兵排便會亮出明晃晃的刺刀和黑洞洞的槍口,隊中配屬的輕型火炮甚至會當眾推出來,進行一番「操練展示」。
幾乎沒有民團敢真的反抗。
衢州五日而下、金華不戰而降的消息早已傳遍浙西,左宗棠尚且敗走,何況他們這些地方武裝?
短短數日,金華城原本關押楚軍中級軍官的臨時營地,便住進了一批神色各異、惴惴不安的地方頭面人物。
有控制數百鄉勇的團練首領,有掌握碼頭苦力的幫會頭子,也有占山為王、亦兵亦匪的「保境司令」、「游擊大人」。
他們被集中看管(待遇比戰俘稍好),白天被組織學習《光復新報》上的重要文章,聽取政工幹部系統講解光復軍的宗旨、政策、紀律。
晚上則被要求撰寫「陳述」,交代清楚自己手下武裝的準確人數、裝備、控制範圍、
主要經濟來源,以及過往有無重大惡行。
並且讓這些人互相揭發。
當然,並非所有勢力都甘心就範。
浙西南與江西交界處的山區,有一夥以險峻山寨為巢穴的悍匪,頭目姓馬,綽號「馬
閻王」。
手下有亡命徒百餘人,火器數十桿,平日打家劫舍,對抗官府,左宗棠也曾派兵清剿未果。
此次光復軍使者持令箭上山,竟被「馬閻王」當場斬殺,首級擲下山崖,並狂言「石達開算個鳥,有本事來攻山!」
消息傳回金華,余忠扶正在用午飯。
他聽完匯報,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只說了兩個字:「剿了。」
命令層層下達。
一個精銳的步兵營被抽調出來,營長是參加過台灣山地戰的老兵。
加強兩門專門為山地作戰改造的輕型步兵炮,由熟悉當地地形的獵戶和投誠的小頭目帶路,攜帶三日乾糧,輕裝疾進,夜行曉宿,直撲匪巢。
戰鬥毫無懸念。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炮兵在精心測算的陣地上,以精準的炮火拔掉了山寨外圍最險要的隘口哨卡。
步兵正面發起佯攻,吸引守軍火力。
與此同時,一支由攀岩好手和偵察兵組成的奇襲小隊,利用夜色和複雜地形,從匪徒認為「飛鳥難渡」的絕壁悄然攀援而上,直搗山寨核心。
戰鬥在次日正午前徹底結束。
「馬閻王」在頑抗中被擊斃,其手下骨幹三十餘人因「殺害光復軍使者、武裝抗拒新政、為害地方多年」,在經過簡易的公審大會後,被集體執行槍決。
血淋淋的首級被懸掛於山寨殘破的大門之上,屍體則就地掩埋。
山寨積存的財物,部分補償受害百姓,部分充公。
被擄的婦孺得到解救,願回家者發放路費,無家可歸者帶回金華安置。
「馬閻王」覆滅的消息,如同一聲沉重的喪鐘,迅速傳遍浙西每一個角落。
所有尚存一絲僥倖、或暗地裡打著「看風使舵」主意的地頭蛇們,都被這凌厲狠辣、
毫不拖泥帶水的鐵腕手段徹底震懾。
光復軍不僅僅是要「傳檄而定」,更是要用鐵與血,將舊時代遺留的地方豪強、土匪武裝、灰色勢力的生存土壤,徹底犁庭掃穴,連根拔起!
這套「宣講懷柔」與「鐵血懲戒」緊密結合的「組合拳」,帶來的威懾力與控制力,遠遠超過了單純的軍事勝利。
它清晰地宣告。
光復軍的統治,不僅是軍事占領,更是一場深刻的社會權力結構重組。
順之者,可在新秩序中尋得位置。
逆之者,唯有被無情碾碎,化為新政基石下的塵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