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過車的朋友都知道，獨自一人趕路，只有音樂和風噪相伴，那是相當無聊，一不留神就會打瞌睡。
但是你副駕駛坐個人，不停地展開話題聊天，那麼開車就變成兩個人的遊戲，醒腦提神的效果，絕對能抵消因為說話而影響的注意力。
如果這個人還是千嬌百媚的大美女的話，對駕駛技術的提升效果更佳。
廖荃家說起來也不遠，順義的老工業基地，但這個時候京城人口還沒有經過爆發式增長，真正到核心區域就那麼大，二環外都還沒怎麼開發呢，就更別說順義了。
交通更是慘不忍睹，國道都還沒修明白，等到一九八八年之後，才開始著手修高速公路。
這點距離放在日後每天上下班回家都有可能，但在這個年代，卻是很多人難以逾越的鴻溝，如果靠公共運輸，輾轉好幾趟，顛簸預斷魂。
騎自行車倒是方便，但一個來回，光路上都得花大半天時間，耽擱了還得找旅館住宿，介紹信的傳統還沒有完全廢除，普通人守著自己的生活小圈子，很少有人願意跳出去折騰的。
徐建軍跟著廖芸已經來過很多次了，儘量撿順暢的路走，跟小姨子一邊聊天，不知不覺就到地方了。
車還沒進家屬院，老遠廖荃就看見弟弟像一個小偵察兵一樣，不停地四處張望，發現目標，立馬像箭頭一樣飛奔而去，對於她這個姐姐的招呼不管不顧。
「我還以為這小子來接我呢，沒想到他是通風報信的，姐夫，家裡可能飯都準備好了，咱們到家就能吃飯。」
「看你躍躍欲試的樣子，弄的跟在我家受虐待了一樣，待會兒收著點啊，不能狼吞虎咽，你姐夫我是要面子的人。」
「我什麼時候狼吞虎咽過，姐夫你少污衊人，再說每次打電話回家，我都把你和姐姐夸的世間少有，他們怎麼可能有那樣的誤會。」
牽扯到自己形象問題，廖荃據理力爭，一點不給徐建軍這個姐夫面子，只是她可不敢像姐姐那樣跟他肆無忌憚地打鬧。
「有則改之無則加勉，記著咱們的約定，碰見非要喝酒的場面，幫姐夫打好掩護。」
徐建軍不知道這家人是迎接自己，還是急於見到廖荃，反正等他把車停好，一大家子人全下來了。
徐建軍連打開後備箱拿禮物的時間都沒，就開始寒暄起來。
其實前些天廖芸出院的時候，二叔帶著奶奶去看望過，但那個時候家裡賓客紛至沓來，根本沒有時間坐下來敘話，搞的他們匆匆而來忙忙而去。
「建軍，小芸身體恢復的怎麼樣了？上次去看她的時候，有些炎症。」
「奶奶，放心吧，您乖孫女現在白白嫩嫩，心寬體胖，要不是還不方便，她今天肯定鬧著一起來看您。」
「那可不能由著她亂來，坐月子可不是鬧著玩兒的，落下病根，將來後悔莫及。」
握著奶奶的手說了番安慰體己話，廖二叔才終於有機會跟徐建軍套近乎。
「荃丫頭給安排上重點高中，還住到你們那兒，一定添了不少麻煩，建軍，今天說什麼都不能讓你跑了，得跟二叔好好喝兩杯。」
真是怕什麼來什麼，盛情難卻，但也得點到為止。
「叔叔，其實廖荃住過去之後，剛好趕上她姐又是懷孕，又是生孩子，她可是幫了不少忙，特別是我外出的那段時間，沒有廖荃陪她姐解悶，都不知道會不會憋出毛病來。」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所以添麻煩什麼的咱就別提了。」
徐建軍一邊說著一邊打開後備箱，趕緊招呼大家把禮物給搬上去，就他們停留這一會兒，樓上窗台已經站了不少人看熱鬧，徐建軍可沒有被人圍觀的習慣。
給老人送禮，大概率她自己都用不上，最後都落到大孫子身上。
所以徐建軍送的比較有層次感，飲酒自不用說，剩下還有小孩子愛吃的糖果零食，有大棚反季節蔬菜，有專門給老年人的營養品，聽廖荃說她老爸鍾愛北京烤鴨，出發的時候徐建軍還拐了趟全聚德，算是方方面面都考慮到了。
看著塞的滿滿當當的後備箱，廖二叔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還要客氣幾句，結果被徐建軍直接打斷道。
「叔叔，咱們趕緊拿了東西上去吧，樓上那麼多人看著呢。」
等禮物都拿上去了，你要是再客套，就顯得有些虛偽了，所以徐建軍算是簡單粗暴地避免了無效拉扯。
只不過他沒想到廖二叔是個實在人，嘴上少了客套話，喝酒的時候就乾貨滿滿。
他一個長輩，敬徐建軍酒，而且還是連著幹了好幾杯，徐建軍很少在禮節上被人挑毛病，自然是捨命陪君子。
幾杯酒下肚，對於他的酒量來說只是暖暖胃，但這麼搞下去，註定是兩敗俱傷，廖二叔估計很快就頂不住，他也得等休息過後才能開車回去了。
於是徐建軍把目光看向懂事的小姨子，廖荃馬上領會意圖，趕緊攔著自己老爸。
「爸，姐夫還沒吃東西呢，你就這麼急著拼酒，哪有你這麼待客的。」
廖荃媽媽也是用胳膊頂了頂自己丈夫，示意他悠著點。
「建軍，別管你叔叔，他就是嘴笨，不知道怎麼感謝你，就知道一個勁兒地喝酒，趕緊吃菜，這個紅燒鱸魚是嬸子做的，你嘗嘗，荃丫頭最喜歡吃了。」
徐大老闆什麼好吃的沒見過，哪會因為一個紅燒魚就被俘獲了。
可令她大跌眼鏡的是，徐建軍嘗了口魚肉，從細細品嘗，到表情跟上，然後把這道菜從食材到烹飪技巧都給誇了個遍。
關鍵他還是有的放矢，紅燒魚的幾種做法，幾大菜系的細微區別都能娓娓道來，而且還精準猜到老媽師從哪個菜系的大師傅。
聽得老媽是眉開眼笑，看得廖荃是目瞪口呆。
她這個時候總算是理解降維打擊該用到什麼地方了。
「建軍你就是見多識廣，猜的一點不錯，我是跟著以前食堂的那個魯東大師傅學的，他人可好啦，做的菜也好吃，可惜後來自己跑出去單幹，換的師傅就差遠了。」
「我們這樣的單位，還抱著以前的老觀念，產出來的東西有些都過時了，根本賣不出去，現在廠里有本事的，要麼找關係調動出去，要麼自己跑出去討生活，留下來的都是些隨大流混日子的。」
奶奶對廠子是有情懷的，把青春和大部分年華都獻給了事業，聽到媳婦這麼議論，心裡很不是滋味。
「這裡也曾輝煌過，只不過現在年紀有些大，跟不上節奏了，本來應該是下一代接好班，煥發新的活力，可看現在的情況，這些管事兒的都把心思放在爭權奪利上了，有本事的年輕人也被論資排輩擠到角落裡。」
「建軍，京城的其他企業怎麼樣？」
要說對這些企業的認識，以及對未來發展趨勢的把握，放眼全國也沒有幾個能比擬徐建軍這種過來人。
「國營企業，特別是已經持續經營幾十年的那種，或多或少都有您說的這種現象，這是歷史原因造成的，也不是光靠有衝勁的年輕人就能夠扭轉干坤的，積重難返，很多人寧願守著那點基本盤，也不願意做出突破。」
「相反現在市場經濟導向，催生了不少私營和集體企業，等這些小打小鬧的衝出重圍，到時候國營單位的日子就不好過了。」
「何況國家現在還在不斷用優惠政策刺激外資進來，以後的競爭只會愈演愈烈。」
那位老人家這個時候已經南下，徐建軍之所以不讓柱子回來，就是因為早有預料。
他在蛇口投資可是吹上了天，深市相關部門聽說這個項目跟好幾個跨國企業都有合作，那是一路綠燈，要地給地，政策不用要，主動給。
廠區現在如火如荼地建設當中，徐建軍特別關照柱子，別的都可以緩一緩，但是廠子門面必須要先立起來。
為的就是這次有露臉的機會，如果柱子能協調當地人員說服老人從他們廠區過一下，那將來誰敢跟他們使絆子。
「建軍，我大哥家孩子，年齡到了，本來是安排他接班，不過那孩子也跟你一樣，不看好廠子未來的發展，想到外面闖蕩一番，我們怎麼勸都沒用，我看他跟你應該有共同話題，等會兒把他叫過來陪你喝兩杯。」
爸媽都是一輩子生活在固定圈子內，沒有經歷多大風大浪，廖荃以前從來不會覺得自己父母認識有多大問題，但這次回來之後，她卻能夠輕易地抓住爸媽待人接物的缺點，以及一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
此時媽媽提及自己表哥，那意圖都快寫到臉上了，以姐夫猴精一樣的洞察力，一切手段都會無所遁形。
真不應該在自己家人面前把自己姐夫夸的太英明神武，這才是真的給他添麻煩。
廖荃看向慢條斯理吃飯的徐建軍，果然見他很上道地配合。
「年輕人想要到外面天地闖出一片天地，這種心情可以理解，但如果茫無目的四處亂撞，頭破血流都是輕的，廖荃這個表哥年齡多大，他想去哪兒發展啊？」
「他一腔熱血而已，哪有什麼具體的規劃，等下他馬上過來，你們詳細聊聊，咱家裡現在就數建軍你學問最高，給他點建議，也能讓他少走很多彎路。」
「嬸子，您可千萬別抬舉我，我爸現在是工業學院的教授，我媽是五機部實權幹部，在他倆面前，我可不敢說自己學問有多高。」
看徐建軍提到自己老丈人和丈母娘，一副謹小慎微的搞怪模樣，一家人不約而同地笑了起來。
「承勇在我跟前可沒少誇你，說他學的知識，跟你比起來都有點過時了，所以荃荃媽說的也不算錯。」
老太太幫自己兒媳婦背書，徐建軍只能捏著鼻子認了。
「奶奶，你兒子再誇我，你一定要跟他說清楚，這種背後誇人的行為是不對的，讓他放心大膽站在我面前夸，我絕對頂得住他這種糖衣爆彈的攻擊。」
徐建軍這種自我調侃的話一出口，飯桌上氣氛一下子就上來了，歡聲笑語一片。
沒過多久，廖荃舅舅領著兒子聯袂而至，說不是事先商量好的，鬼都不信。
沒辦法，徐建軍又要陪著開啟第二輪碰杯行動。
「建華，敬你表姐夫一杯，想去外面闖蕩，他指點你幾句，你也不用像暈頭蒼蠅一樣到處亂飛了。」
廖荃這個表哥，二十歲左右，人長得挺精神的，他是廖荃媽媽那邊的親戚，跟廖芸隔了一大圈，叫徐建軍姐夫真有些牽強，但這小子卻一口一個姐夫，喊的那叫一個親熱。
「姐夫，聽荃荃說您京大高材生，學問老高了，我初中畢業，您可不能看不起我啊。」
「三人行必有我師焉，人生處處是學問，我知識學的多，但其他方面就未必高於你，所以沒有誰看不起誰一說，現在京城人潮湧動，南方也是千載難逢的機遇，你想往哪個地方發展啊？」
對於徐建軍來說，安排個工作，順手的事兒，不管是京城，還是深市，都是發展的初步階段，需要大量人才填充崗位。
他現在也想開了，只要做好設計，沒有必要給自己做太多限制，那樣會顯得自己不近人情。
而且職業經理人，坑老闆的也大有人在，如果你不能做到明察秋毫，用什麼人都是一樣。
「姐夫，我聽說南方機會多，前段時間看報紙，說人家那裡蓋高樓大廈，三天一層樓，幾十層那麼高的樓，幾個月就完工了。」
「哪像我們廠這樣，廠區內一段破爛路，鋪平都得先打報告申請，然後一級一級上報，等批完了，資金到位還得等好久，麻煩死了。」
「我就想去這種不需要循規蹈矩的地方，幹活也爽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