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徐建軍兄弟三人陸續回來，忙了半天的何燕把自己勞動成果端上餐桌，廖芸跟李惠芬的聊天才告一段落。
看著大嫂去院子裡訓斥兩個大冷天上趕著受凍的倒霉蛋，廖芸長長地舒了口氣，本來輕鬆愉快的嘮嗑，夾雜了任務央求，就變了味兒。
不過廖芸很快就把煩惱甩出腦海，還計劃著丟給徐建軍，讓他慢慢消化。
「娘，您可真厲害，這冷盤熱菜弄了一桌子，不是還要下餃子嗎？不用這麼奢侈吧？」
以往都是何燕牢騷他們年輕人不懂節儉，今天她自己破天荒這麼鋪張，廖芸還真有些適應不了。
「過年高興，今天人也多，待會兒他們幾個可能還得喝兩口，多準備點有備無患，省的我來回加菜，軍子說那什麼春節晚會好看，可不能耽誤看電視。」
徐家除夕宴也沒有這樣那樣的規矩，不會搞的像年終匯報一樣，輪著發言。
徐家興只是象徵性地勉勵了大家幾句，說要緊跟時代步伐，爭取做個對國家有用的人，然後在他一聲令下，早就眼巴巴地盯著一桌美食的徐宏志率先動筷，夾了塊肥瘦相間的紅燒肉，塞到嘴裡大快朵頤。
李惠芬本來還想怪孩子沒禮貌，可見全桌人都是樂呵呵的看著，渾然不在意，也就沒有借題發揮。
「建民，跟對象一起玩了大半天，送她回去的時候，人家就沒請你到家裡坐一坐？」
「當然去了，大過年的，跟未來老丈人拜個年，不聲不響跑了多沒禮貌。」
自從某次他在齊學慧閨房圖謀不軌遭遇滑鐵盧，人家就再沒主動邀請他進自己房間。
操之過急，反而更難達到目的，二哥說的話果然是真理，本來親親抱抱舉高高，齊學慧已經習以為常了，但是他鬼迷心竅地在閨房解人家腰帶，挨了個響亮的巴掌不說，還倒退到解放前，現在親嘴都要申請了。
今天陪著逛了大半天，才在天壇公園一個僻靜角落找機會回味了一下親嘴的滋味。
「對了，爹，我老丈人說，好久沒有跟你一起喝酒了，年後約個時間聊聊。」
「你們還沒結婚呢，矜持點，別一口一個老丈人。」
徐建軍看這爺倆顯然是沒抓住重點，不得不出面提醒道。
「爹，他們這些干廠長、混體制的，說話不像咱們那麼直白，人家特意讓小民子捎話，要坐在一起聊聊，那就是準備談這倆人的婚事了，小民子傻人有傻福，看來這婚事是穩了。」
徐建民先是後知後覺，恍然大悟，驚喜到不能自已，接著他才反應過來，放下碗筷，不滿地道。
「二哥，什麼叫傻人有傻福，你不能這麼詆毀人，我就是學習不行，但不代表其他方面也笨，最起碼學修理一點就通，開車也是摸著方向盤，那感覺就來了，這個咱爹最有發言權，不信你問他。」
見自己老爹沒有一點給自己站台的意思，徐建民也不氣餒，擺事實講道理。
「就比如酒店的新大巴，別人聽說花幾十上百萬，嚇得連坐都不敢坐上去，生怕不小心磕磕碰碰，工作還沒開始就結束了，而我抓住方向盤就能把車開走。」
「過年之前旅遊局跟區政府借用，都是我開的車，咱爹就跟了一趟，剩餘就沒管了，因為什麼？那是對我駕駛技術的絕對信任。」
「別看旅遊局那些領導幹部在他們單位牛氣沖天的，見到我也得喊聲徐師傅，油票跟煙每次都給弄一大堆，政府那邊就差點意思，頂多給些油票。」
徐建民不爭辯也就罷了，大家一笑而過，他這麼堂而皇之地辯解，起到的卻是反作用，大家對徐建軍的觀點更加信服了。
「也就是現在沒有下鄉的政策了，不然說什麼我都要把你丟農村鍛鍊幾年不可，閉嘴吃你的飯吧，開個車你還顯擺上了？」
看徐建民在徐建軍和老爹的聯合打擊下吃癟，一桌子都吭哧吭哧含蓄地展現笑容，把徐建民搞的想據理力爭，又不知道該怎麼使力氣。
還是廖芸幫他解的圍。
「會開車已經很棒了，小弟是挺厲害的，最起碼我就是屢教不會，別說那種大傢伙了，就連家裡小車我學起來都費勁兒。」
「哈哈，二嫂，等你養好了身體，天氣好點，我教你開，絕對比二哥有耐心。」
「那咱們一言為定。」
看廖芸這麼毫不猶豫的附和，算是坐實了徐建軍沒耐心的罪證，當著全家人的面，他不好拿出家法懲戒，於是就忍不住拆台道。
「等過完年酒店開門迎客，好幾百個房間，住滿之後，上千人都有可能，就你們兩個車周轉，估計會忙的冒煙，你以為還跟現在培訓時期悠閒嗎？到時候估計累的你跟對象膩歪的時間都沒有，哪有時間教你嫂子學車，我只能說你想多了。」
一家人拿徐建民當佐料，輕鬆愜意，吃飽喝足，晚會時間已經差不多到了，餐桌也懶得收拾，大家直接轉移陣地，坐到電視機前。
八四年春晚，堪稱封神一戰，傳統技藝紛至沓來，有雜技、戲曲，雜技乏善可陳，但熱鬧勁十足。
但戲曲卻是來了個大雜燴，越劇、粵劇、花鼓、黃梅，精彩不斷，豫劇、京劇震懾全場。
年輕人也許對戲曲沒那麼熱衷，但上點年紀的人，好像到了某個時間點，就打開任督二脈，對這些傳統曲藝愛的深沉。
而相聲小品，雅俗共賞，卻能逗的所有人開懷大笑。
流行歌曲更是年輕人們的最愛，去年還遮遮掩掩，今年就給大家來了場視聽盛宴。
節目剛開始，的確沒什麼看頭，最引人注目的是幾個主持人。
姜會長和馬大師是老熟人，穩定發揮，趙忠想是生力軍，讓主持剛正規化。
讓人眼前一亮的，是電影演員姜麗麗，她的電影《赤橙黃綠青藍紫》可謂是紅的發紫，這兩年甚至蓋過劉小慶，風頭無兩，她在台上落落大方，就連何燕這種挑剔的人，看了都說這姑娘不錯。
而把港台同胞加進主持隊伍，算是神來一筆，意義重大。
「老馬的相聲是真不錯，之前我在收音機就經常聽，今天這個水平很高，諷刺夠味，建軍說今年節目質量會提個檔次，就沖這個節目，我覺得就值了。」
徐老爹今天興致很高，一邊看電視，一邊還喝著駱師傅自釀的黃酒，看到高興處還忍不住發表一下自己觀點，這在以往可是很少見的。
「定軍山能唱到這個水準，在全國人民面前算是露臉了，哎，好久沒有看過這麼暢快的節目了。」
「爺爺，我覺得這個戲不好聽，比不上前面的歌曲悅耳。」
老爹發言，三兄弟都是閉口不言，唯獨徐曉珊敢於挑戰權威，發表自己觀點。
「你個小丫頭，不懂戲曲的精髓，流行歌只能哄哄你們這些年輕人跟小孩子。」
定軍山將相和，徐家興過完了戲曲的癮，接著就是猥瑣陳小二、濃眉大眼朱世茂登場。
他們原本吃麵條的節目，被換成了徐建軍提前搞出來的主角和配角，只能說更加精彩，也更加好玩。
節目剛開始一會兒，大人小孩兒全都憋不住笑出聲。
而廖芸則是閉目思考了好一會兒，才低聲跟徐建軍咬起耳朵。
「我說這個節目那麼熟悉，情節在哪兒見過，回憶了老半天，才想起來，是你們學校晚會上演過，那時候我帶著宿舍的姐妹們一起看，他們幾乎是照搬過去了，這個沒問題嗎？」
「人家懂規矩，提前談過授權，能有什麼問題？」
「哎，時間過的真快，一晃兩年多就這麼過去了，姐妹們也各奔東西，我都當上媽媽了。」
廖芸說著把懷中的小萊萊舉起來端詳了一陣兒，認認真真在她滑嫩的臉蛋上親了一口。
徐建軍眼疾手快，也在另一側親一下，然後飛快地在廖芸臉蛋上香了一口。
廖芸心虛地看向周圍家人，見大家都被節目吸引，沒關注他倆的小動作，鬆了口氣的同時，開始對徐建軍嚴防死守，避免他做出什麼親密舉動，讓其他人看見，那她還不尷尬得要死。
「朱世茂演的太好了，他就是典型的國字臉，濃眉大眼，身材高大，天生正派人物。」
徐建國是曾經的軍人，現在的公安，自然對正面人物喜愛有加，愛屋及烏，對朱世茂讚不絕口。
他也確實當的起盛讚，隨著一部特殊時期題材的牧馬人上映，老朱現在是家喻戶曉，那句老許，你要老婆不要的經典台詞，甚至幾十年之後，依然活躍在短視頻時代。
「那個陳也不錯，把小人得志，其貌不揚的狀態演活了，他這樣的狗漢奸，還真讓人恨不起來，太好笑了。」
其實這個小品重頭戲在陳小二身上，大部分笑料都是他創造的，懂行的人都能看出來，徐家興這種沒有立場的評價，才是最中肯的。
這個小品演過之後，算是把春晚的氣氛給推向了高點，歡聲笑語布滿了全國各個角落。
而港島不知名小歌手張明民，唱的那首我的中國心，讓今年春節晚會的質量得到了升華。
優美的歌詞，迷人的旋律，加上那種遊蕩在外孩子對祖國母親透徹的愛，讓這個名不見經傳的小歌星，走向大眾視野。
至於他後面唱的外婆的澎湖灣以及鄉間的小路，只能是陪襯。
就靠我的中國心這一首歌，張明民算是拿到了流量密碼，財富通道，甚至是養老保險。
幾十年後的深市，徐建軍當時親眼見識過這位在大賣場商演，就憑那一首歌，依然受到追捧。
就當全家人都沉浸在歌詞當中，陷入短暫的寧靜時，徐曉珊忍不住說道。
「爺爺，你看京劇的時候說，歌曲只是唱給小孩子聽的，沒什麼深度，怎麼樣，這首歌就不錯吧？」
打臉來的如此之快，還是被自己寶貝孫女打的，徐家興也算是嘗到了迴旋鏢的傷害。
「爺爺承認錯誤，歌曲也可以有深度有力量，歌詞寫的真好，長江長城黃山黃河，在我心中千斤重，無論何時，無論何地，心中一樣親，要是歌曲不要淨提那些情情愛愛，都這麼有水平，國家也不會想著禁了。」
本來準備看會就回自己家的徐建國一家，硬是堅持到了最後，就連徐曉珊姐弟倆都堅持到了最後。
難忘今宵熟悉的旋律響起，徐建軍不顧自己閨女正在熟睡，興沖沖地跑到院子裡點燃了萬響鞭炮，噼里啪啦、震耳欲聾的動靜把小公主吵醒。
她象徵性地哭了幾聲，然後就炯炯有神地盯著在外面大喊大叫的眾人，這裡面有她那不靠譜的親爹，有還沒長大的徐建民，當然少不了徐曉珊跟徐宏志姐弟倆。
小萊萊顯然是因為自己睡覺被打擾才哭的，但是對鞭炮的動靜，她好奇遠超害怕，甚至小手揮動著，想要扒開廖芸捂著她耳朵的手。
辭舊迎新過新年，張燈結彩喜盈門。
整個京城此時都在輕微地震顫著，鞭炮聲此起彼伏，源源不絕。
徐建國一家離開之後，剩下的人也各自回屋。
徐建軍趁著送大姐回房間的當口，跟她說起了重新組建家庭的問題。
今天家裡所有人都處在歡快的氣氛當中，唯獨徐淑芳顯得有些寂寥，整個晚上除了做飯的時候忙碌，其他時間都是靜靜坐著，沒有一點存在感。
「姐，我一般不勸人，但是你這離婚之後也有足夠調整的時間，不管是躲起來舔舐傷口，還是靜下來思前想後，應該都夠了。」
「年前咱娘讓我動員所有關係給你找合適對象，你來了之後她也沒催你，但你的事兒家人都放在心上，可不能像以前那麼任性不體諒人了。」
徐淑芳聽弟弟說著，眼眶有些濕潤，她在這種熱鬧的氣氛中小心翼翼，就是怕爹娘把話題扯到身上，沒完沒了。
她已經夠幸運了，有呵護自己的父母，有關心自己的兄弟姐妹，工作也乾的順心。
離婚之後還過的這麼好，在她印象中找不到幾個。
「你不用鋪墊那麼多，我這麼大的人了，自然知道你們都是為我好，說吧，有什麼合適對象？我去見就是了。」
「我老丈人不是在工業學院教書嘛，他們學校有個老師，長得也是一表人才，只不過特殊時期被整的有些慘，腿不太方便，但不用拄拐。」
「就算是拐子也沒什麼，他結過婚嗎？有孩子沒有？」
「結過婚，但是愛人去世了，沒有孩子，他跟之前愛人感情很深，本來好幾年前就返回工作崗位了，一直單身到現在，都是受過傷的人，至於你們能不能合得來，還是要見過之後再說。」
說起這個男人的經歷，那又是一段潸然淚下的悲歡離合，徐建軍對他挺同情的，不過大家都是時代背景下的塵埃，不可能一直活在過去。
「那年後先見見面吧，人家一個大學老師，未必看得上我這個普通工人。」
「姐，咱沒必要妄自菲薄，之前是你自己非要窩在一個地方靜靜養傷，我不想打擾，只要你想，分分鐘給你安排個他大學老師都高攀不起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