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從八九年開始,國內經濟的增長速度就逐漸放緩。
作為經濟特區的深市,感受最敏感,畢竟這裡的很多產業,受國際環境的影響很大。
如果發展勢頭好,那就是你好我好大家都好,可一旦遇到挫折,就會有不同的聲音冒出來。
唱衰改革開放已經不是新鮮事了,這項政策從確定到現在的十幾個年頭,這種論調就沒消停過。
還有更離譜的,已經有人建議取消深市經濟特區的地位了。
歲月流轉,滄海桑田,若干年後往回看這段歷史,領導人高瞻遠矚,下面人團結一致,大家一起共創美好新時代。
可實際情況卻是,改革的每一步,都是荊棘叢生,困難重重。
都說皇城根出生的人,天生就懂政治,這倒是一點不假,最起碼楊守東這個在報社家屬院長大的傢伙,對這方面就特別敏感。
「最近這幾個月,我發現政府那邊的工作積極性可是打了折扣的。」
「咱們廠子剛建成的那會兒,隔三岔五就有上面領導過來視察,了解企業痛點,辦起事兒來也是雷厲風行,很少有拖拖拉拉的情況發生。」
「可春節到現在,已經大半年了,咱們這兒基本上已經無人問津了。」
徐建軍看著有些忐忑的楊守東,笑著打趣道。
「姐夫,企業和政府之間,本來就不宜走得太近。」
「一方守法經營,努力創造價值,另一方保駕護航,無事不擾、有求必應,這才是健康的政企共贏模式。」
「咱們生產有秩序,產品暢銷海內外,如今一切都已經走上正軌,政府還三天兩頭往廠區跑,那就不正常了。」
楊守東有些不好意思地解釋道。
「不是說非要哪個領導來視察,咱們企業才幹的下去,我想表達的是另一層意思。」
「哎,咱倆就別繞彎子了,其實我是怕政府那邊萬一有什麼大的變動,當初承諾給咱們的政策也就作廢了。」
「雖然不至於傷筋動骨,但肯定還是會影響收入的,你懂的,這種事又不是沒發生過。」
徐建軍對此表現得很淡定,不是他對深市這邊相關人員有絕對的信心,而是他清楚後面走勢。
「姐夫,這個層面的事情,擔心也沒用,而且真有什麼不利於咱們的局面出現,也是我去溝通對接。」
「你這邊只要把生產的各個環節搞明白,訂單及時交付就行了。」
楊守東一聽也對,就沒有再說什麼。
「你們準備待幾天?要不要去廠區轉轉?」
旁邊正跟廖芸說話的徐淑香,聽到丈夫的問話,真想過去把他暴打一頓,自己弟弟剛到家裡,茶都沒喝上幾口,他就開始問這個了,這跟趕人有什麼區別。
不過她也能看出來,楊守東在自己弟弟跟前,還是有些緊張的,所以沒有給他擺臉色。
「反正離開學還早著呢,深市雖然比不上港島,但能玩的地方也有不少,剛好我年假還沒休,趁著你們來,也給自己放個假。」
廖芸卻連連擺手。
「二姐,我們最多停留一天,明兒個就得回去,他本來是準備直飛小日子的,就是為了送我們,才改變行程的。」
「本來就耽誤時間了,再磨蹭幾天,人家直接丟下我們娘兒幾個,自己跑了。」
徐淑香帶著笑意瞥了自己老弟一眼。
「他敢?再重要的事兒,也比不上你們,建軍要是這點都拎不清,我這個當姐姐的,剛好懂一點收拾他的手段,現場給你們展示展示。」
楊守東聽得是冷汗直冒,看徐建軍似乎沒怎麼在意,才稍稍鬆了口氣。
當老子的緊張,可小一輩兒的卻是勇得很。
「媽,你總說以前把我二舅揍的滿街跑,我們都沒見過,到底是不是真的啊?」
沒等徐淑香回答,徐建軍就先站了出來,拍了拍楊爍這個外甥肩頭,語重心長地說道。
「我可以證明,你媽媽說的每句話都是真的。」
聽到自己老爸被打過,小不點徐宏毅明顯有些不滿,忍不住瞪了姑姑一眼,結果他的小動作剛好被徐萊看到,想都沒想,直接給了他一個大比斗。
他們姐弟倆的表現,近在咫尺的徐淑香盡收眼底,笑得合不攏嘴。
只是笑著笑著,她突然又變得有些傷感。
不知不覺,他們都長大了,小時候的記憶也開始變得模糊起來。
好在他們沒有因為各自成立家庭,就讓親情變得淡薄。
「你舅舅小時候調皮得很,總惹事兒,不光被我揍,你爺爺奶奶,大伯大姐,都收拾過他。」
「不過誰也不會想到,他這個最調皮的,才是家裡的驕傲。」
「你外公是修車的,實打實的工人階級,再往上一輩兒,基本上都是種地的,你二舅可是家裡頭一個大學生。」
「不過用不了多久,就會有第二個,剩下這一年,曉珊你可得加油了。」
徐曉珊壓力山大。
「二叔上的是京大,從現在開始,不吃不喝,不眠不休,我都考不上京大,能有個學上,就已經謝天謝地了,姑姑,您才剛說不給我壓力的,扭頭就全忘了。」
徐淑香一想也是,自己都忍不住笑了。
「呵呵,怪我,說話沒過腦子。」
「曉珊不用氣餒,就算上個大專,那也是咱家學歷第二高。」
「也不怕你笑話,姑姑就不是學習的材料,之前在京城糧油廠當小會計,就發個工資,帳目好算的很,那時候就覺得自己非常了不起。」
「可來這邊之後才知道,自己跟文盲相比也強不到哪兒去。」
「幾千人的工資核算,幾十家供應商的費用統計,還有數不清的財務科目,光是想想都讓人腦袋發脹,能把這些全都搞明白的,才是真正的會計。」
徐淑香屬於不吃壓力的性格,她其實也考慮過進宏達的財務部門,幫親弟弟管帳。
為此還專門學習了很長時間,結果發現這活兒根本不是自己能幹的,最後認清現實,讓徐建軍把她安排到報關團隊裡。
就連現在這個工作,她也是學習了很久才逐漸適應的。
「二姐,不用妄自菲薄,能把自己手頭的工作有條不紊地完成,已經勝過大部分人了。」
如果是自己弟弟這麼說,徐淑香肯定會認為那是安慰自己,可說話的是廖芸,效果就完全不一樣了。
「我就是一顆螺絲釘,哪裡需要往哪裡擰,跟你這個大教授可沒法比。」
廖芸有些自嘲地說道。
「教授也沒有什麼了不起的,只不過是分工不同而已,何況我只是個副教授。」
見大家都休息的差不多了,楊守東開始張羅著大家出去吃飯。
「附近有家昌記粵菜館,雖然店面不大,但是菜品一流,我已經定好位子了,咱們還是先過去吧,到了那裡邊吃邊聊。」
下樓的時候,楊守東故意落後一步跟徐建軍並行,有些不確定地問道。
「要不要把柱子叫上?他最近忙著內部整頓,我也是有段時間沒見他了。」
徐建軍想了一下,還是果斷拒絕了。
「別通知他了,今天屬於家庭聚會,工作方面的事情先撇開。」
似乎是察覺到自己語氣有些生硬,徐建軍又補充了一句。
「幫我給他帶個話,不要有心理負擔,誰都會犯錯,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但也不能矯枉過正,捨本逐末。」
楊守東點了點頭,終止了這個話題。
徐建軍說話算數,真的不做停留,第二天離開了。
他如果要去視察,下面人心惶惶;就這麼不管不顧,一走了之,同樣弄得人心裡沒底。
「老楊,你說軍哥會不會對我有意見,以後都不待見我了?」
看柱子心不在焉的樣子,楊守東不由得笑了。
「你想多了,他讓我帶的話,難道你聽不出來,明顯還是很器重你的。」
「之前那檔子事,你雖然有失察之責,但有的時候是真的防不勝防,換成是我一樣中招。」
楊守東明顯不想在這個問題上有過多糾纏,突然壓低聲音問道。
「你大舅子出獄了吧?他可是個定時炸彈,千萬別再往自己身邊安排了。」
他們倆共事多年,對彼此都有很深的了解,說話從來不搞虛的。
柱子聽了楊守東的警告,很是感動。
「放心吧,軍哥說過,在一個地方摔兩次,只能證明這個人夠蠢,這種低階錯誤我自然不會犯。」
見楊守東就這麼定定地看著自己,柱子只好交了底。
「我出錢給他弄了台車,就跑附近工業區的活兒,想發大財沒戲,但養家餬口足夠了。」
說到這裡,柱子也有些唏噓,曾經一起混的老兄弟,大部分都跟著發了財。
而自己大舅哥,那可是老丁最開始的左膀右臂,結果卻混成如今這副鬼樣子,還得靠他這個妹夫接濟。
究其原因,就是太過不安分,脾氣比能力大,總惹事不說,還認不清現實。
「丁哥給他打過電話,說老毛子那邊正缺人,可以安排他過去,不過被他拒絕了。」
「我大舅哥是個好面兒的人,以前跟著他的小弟,如今混得都比他強,跑過去心裡也彆扭。」
「而且他在裡面蹲了幾年,變化挺大的,還是過幾天安穩日子吧。」
楊守東卻有些不放心地囑咐道。
「那你可得盯緊點,別剛出來又鬧么蛾子。」
柱子早就不是最開始的愣頭青了,做什麼事兒都是經過深思熟慮的。
「我把丈母娘、嫂子還有孩子都接過來了,在工業區附近給他們租了房子。」
「剛子雖然混蛋,可他在我丈母娘跟前,放屁都得夾著腚,有她老人家盯著,如果還能出事兒,那我也無能為力了。」
「老楊,你跟世嘉挨得近,想學習什麼經驗簡單的很,過去串個門就行,我這邊就有些不方便了,而且我跟那個喝洋墨水的傢伙也不對付。」
「你看能不能這樣?你們VCD廠從世嘉學到什麼值得推廣的經驗,等搞熟練了,再安排人去給老廠來個案例分享?」
楊守東有些無語,這傢伙還真會懶省事兒。
「你別總挑別人毛病,人無完人,金無足赤,崔國康雖然有的時候愛擺譜,但做事還是很有一套的。」
「那幫一根筋的小日子工程師可不好打交道,認死理,我就被他們氣得不輕,也就崔國康能跟他們有效溝通。」
「而且世嘉畢竟是上市公司,建軍雖然是大老闆,可還有一大堆股東,所有事情都得按規矩來。」
「不能像咱們一樣,小事兒商量著來,大事一起扛。」
崔國康小日子留學生出身,跟徐建軍一樣,是恢復高考的前兩屆大學生,對柱子這種草根派自然有些看不上。
不過他對楊守東就得客客氣氣的,大老闆姐夫的身份只是一方面,主要還是老楊會做人。
他畢竟在公家單位摸爬滾打多年,人情世故方面可以輕鬆拿捏,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屬於基操。
「管他呢,要不是軍哥放話,非讓學習世嘉那邊的合規性篩查和管理,我才懶得鳥他呢。」
「這事兒就這麼定了。」
「對啦,你跟宏泰酒店那個小娘們聯絡過沒,軍哥交代,咱們的客商,住酒店一律往她那邊領。」
「按說咱們沒少給她拉客戶,可平時連個電話都沒有。」
楊守東翻了個白眼。
「我巴不得她像現在這樣,那位季總,年齡雖然不小了,但怎麼說也是個美女,她如果隔三岔五跟我聯絡,那才壞事呢,估計要後院失火啊。」
「你不怕我怕啊,我家那位什麼脾氣,你能不知道。」
柱子乾笑幾聲,不敢接這話,楊守東可以吐槽自己媳婦兒,他可不敢跟著附和。
「反正在我心裡,二姐通情達理,不會像那些蠢女人一樣無理取鬧。」
「我也不是說非要跟對方有頻繁聯絡,只是面兒上總得過得去吧?算啦,她是港島人,可能天生對人情世故這塊摸不清吧。」
柱子雖然牢騷滿腹,可那畢竟是徐建軍的生意,該介紹客戶他還得介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