貿易站在鎮子中心，是一棟兩層的木板房。
門口掛著一塊褪色的招牌，「Harry's Trading Post（哈利的交易站）」，下面一行小字已經快看不清了：「Since 1952（始於1952年）」。
門廊上堆著幾個油桶和一些漁具，一條老狗趴在台階上曬太陽，看見程野和Tulok走過來，眼皮都懶得抬。
推門的時候，程野聽見裡面有人在打電話。
「不是我不給你留，是真沒貨。」
一個老頭的聲音，煙嗓，帶著點不耐煩，
「上等的獨角鯨牙？你知道現在什麼行情？我這兒一根庫存都沒有，去年那批早就出手了。要不你等等，過兩天我問問北邊那些因紐特人……」
正說著，門板吱呀一聲響。
老頭抬起頭，看見了門口站著的兩個人。
他的話頓住了。目光在程野和Tulok身上掃了一圈，又往他們背後的皮囊上停了一瞬。
「回……回頭再說。」他掛掉電話，把聽筒丟回桌上。
【這老頭眼睛賊亮】
【一眼就看出來帶貨了】
屋裡光線昏暗，只有幾扇小窗戶透進來一點陽光。
一股混雜的氣味撲面而來，菸草、皮革、煤油、乾魚......還有某種說不清的霉味。
貨架從地板堆到天花板，罐頭、工具、布料、繩索、彈藥，什麼都有。
老頭六十多歲，禿頂，戴著老花鏡。
他沒急著開口，只是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因紐特人？」
「是。」
「從北邊來的？」
「對。」
老頭摘掉眼鏡，目光又往程野背後的皮囊上瞟了一眼。
這一次，程野看清楚了，那不是普通的打量，是評估。
「帶了什麼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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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野把皮囊放到櫃檯上，解開綁繩。三捆馴鹿皮，兩大包熏魚，一小袋雲莓干，一樣樣擺出來。
最後，他把那兩根獨角鯨長牙取出來，小心地放在櫃檯上。
老頭放下帳簿的手停在了半空。
那兩根象牙是真正的好貨。長度超過一米五，螺旋形的紋路清晰完整，表面泛著溫潤的光澤。
在窗戶透進來的光線下，能看到淡淡的珠光——那是只有野生獨角鯨才有的特徵。
【獨角鯨牙其實是左上犬齒，螺旋形是逆時針的】
【一米五算大的了，最長記錄三米多】
老頭拿起一根，湊近了仔細看。
他的手指在象牙表面摩挲，指腹沿著螺旋紋路慢慢滑動，像是在撫摸什麼稀世珍寶。
「多少年的？」
「七八年。」
老頭點點頭，又拿起另一根檢查。用指關節敲了敲，側耳聽聲音。
很快他把象牙放回櫃檯，靠回椅背，搖搖頭。
「行情不好，這種東西不好賣。政府管得嚴，買家也少。」
程野沒接話。
「我給你們出個價。」老頭豎起兩根手指，「兩百塊一根。」
【兩百？？】
【黑心商人實錘了】
【這種品相黑市最少兩三千美元起步】
Tulok雖然聽不懂英語，但他認識數字。看到那兩根手指，臉色立刻變了。
兩百塊一根，四百塊兩根。
程野知道獨角鯨象牙的行情。上等貨在黑市上能賣到兩三千美元一根，正規渠道一千塊也是起步價。
這老頭開口就砍到兩百，連零頭都不到。
「三千。」程野開口了，「兩根一起，三千。」
老頭的眼睛眯了起來。
「你開玩笑？三千？我去因戈夫港東邊的因紐特村，五百塊能收一車。」
「那你去收吧。」程野把象牙重新包起來，「我們去別家問問。」
他轉身就要走。
「喂，等等。」
程野停下腳步，沒回頭。
老頭的聲音從後面傳來，「一千五，最高了，一千五兩根。」
程野轉過身。
他沒有急著接話，慢慢走回櫃檯前，把象牙又放回桌上。
「剛才那個電話，是在找獨角鯨牙吧？」
老頭的表情僵了一瞬。
「你缺貨，而且缺得厲害。不然你不會一看見這兩根象牙，就把電話掛了。」
老頭盯著他，沒說話。
程野盯著他，眼睛一眨不眨：「兩千五，少一分不賣。」
【抓住對方弱點了】
【野哥這商業頭腦可以的】
談價的時候不能眨眼，不能猶豫，不能讓對方看出你急著要錢。你越沉得住氣，對方就越心虛。
沉默持續了將近半分鐘。
老頭先敗下陣來。他嘆了一口氣，從椅子上站起來，繞到櫃檯前面，重新拿起那兩根象牙看了看。
「兩千。兩千塊，兩根象牙加上那些皮子和熏魚。最後的價格。」
程野算了一下。兩千塊，加上那些皮子和熏魚，已經是公道價格了。
更重要的是，老頭讓步得太快，說明他是真的急需這批貨。
「成交，但我要換貨。」
程野指著堆滿山的貨架，「燃料、金屬刀具、魚鉤、火柴、布料、藥品。我自己挑。」
老頭愣了一下，但還是點了頭。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程野在貨架之間穿梭。
燃料最貴，也最重要。他挑了兩桶柴油、一桶煤油——這批東西在南邊不值錢，但運到這兒就是天價。
因紐特社區最看重這個，沒有燃料，雪地摩托就是廢鐵。
剩下的換了一批刀具和工具。
挪威產的魚鉤，瑞典產的小刀，還有幾盒防水火柴。他專挑貨架最裡面那些積灰的老貨，那些才是真正的好東西，老頭捨不得擺在外面。
老頭在後面跟著，臉色越來越難看。
等程野把東西都堆到櫃檯上的時候，老頭算了算帳，嘴角抽了抽。
「你真會挑。」
程野沒理他，他看見貨架上有一個玻璃罐，裡面裝著糖。
「這個也要。」
他想起了Tulok的女兒。那個小姑娘上次見他的時候，躲在母親身後偷看，眼睛圓溜溜的，像兩顆黑葡萄。
【野哥細心了】
【給小朋友帶禮物，懂事】
正往外搬東西時，貿易站的門開了。
程野的餘光掃到來人，他的動作沒停，但後背繃緊了。
兩個白人。其中一個瘦高個，戴著棒球帽。
昨晚在小島上見過。
瘦高個沒有第一時間認出程野。他直接走到櫃檯前，跟老頭打招呼。
「Harry，有沒有好貨？我老闆在找獨角鯨象牙，價格好商量。」
老頭指了指櫃檯上空出來的位置。
「剛賣掉兩根。」他朝程野的方向努了努嘴，「那兩個因紐特人帶來的。」
瘦高個轉過頭，目光落在程野身上，愣了一下。
「是你？」
【完了完了遇上了】
【這也太巧了】
程野直起身，手裡還拎著一桶柴油。
「是我。」
瘦高個上下打量著他。他往前走了兩步，擋住了門口的去路。
「你不是說往東走嗎？怎麼在這兒？」
「改主意了。」程野把柴油桶放下，「親戚那邊不方便。」
「是嗎。」
瘦高個沒有讓開的意思。
他身後的另一個白人也湊了過來，兩個人把門口堵了個嚴嚴實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