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角鯨群受驚,開始四散逃竄。皮划艇編隊迅速收攏,把它們往海峽最窄的地方趕。
程野拼命划槳,跟著Tulok的船沖向一頭落單的獨角鯨。
那是一頭成年公鯨,體型很大,角至少有兩米五長。它被幾條船逼到了死角,正瘋狂地往深水區游。
「堵住它!」Tulok喊起來。
程野把船劃到獨角鯨的側前方,堵住去路。獨角鯨被迫減速,猶豫了一瞬間。
就是這一瞬間。
程野站起身,魚叉舉過頭頂。
船在晃,目標在動,心跳在耳邊轟鳴。
Tiguaq說過,等船晃到最高點的時候出手。
等著......等著......
道了最高點,果斷出手。
魚叉破空而出,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
「噗——」
叉尖刺入獨角鯨的後背,沒入大半截。
「中了!」Tulok興奮的喊起來。
程野來不及高興。
獨角鯨發出一聲尖銳的叫聲,身體猛地一扭,朝深水區衝去。連接魚叉的繩索繃緊了,另一端系在程野的腰間。
「鬆手——」
喊聲還沒完,程野整個人就被拽了出去。
他感覺自己像一隻被魚線拖走的魚餌,身體失控地往前飛,下一秒砸進了冰冷的海水裡。
「程野——!」
喊聲被海水淹沒。
四周只剩下冰冷、黑暗,和那根不斷往前拽的繩索。
冷。
程野落水後的第一個感覺。
冰針扎進皮膚。他的身體本能地想要蜷縮,想要逃離。
但他不能。
繩索還系在腰間,正把他往深處拽。
五分鐘。
Amaruq說過,北極的海水溫度在零度左右,人體在裡面五分鐘就會開始失溫,十分鐘就可能失去意識。
必須在五分鐘內回到水面。
水下很暗,只有頭頂有一片模糊的光亮——那是海面。程野伸手摸向腰間的繩結。
系得很緊。
他的手指已經開始發麻了。
用力扯,再用力。
不行。
他從腰間拔出烏盧刀,弧形刀刃。
用力一刀,繩索就斷了。
程野感覺身體一輕,不再被拖拽了。他拼命往上游,雙臂划動,雙腿蹬水。
肺部開始發脹。他已經憋了將近一分鐘了。
上面的光亮越來越近。
三米......兩米......一米......
他衝出了水面。
大口喘氣。肺里灌滿了空氣,帶著鹹味和寒意。
「程野!」
幾條皮划艇正朝他划過來。Nanuq第一個到達,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把他往船上拖。
「你沒事吧?」
「沒……沒事……」程野的牙齒在打顫。
Nanuq把他拉上船,脫下自己的外套裹在他身上。
「你在水裡待了多久?」
「不知道……一分鐘?」
「一分鐘夠要命了。」Nanuq表情凝重,「繩子怎麼解開的?」
「割斷的。」
Nanuq愣了一下,然後點頭:「做得對。」
遠處傳來一陣歡呼。
程野轉頭看去。
那頭拖著他的獨角鯨被攔住了。七八條船圍成一圈,繩索從四面八方纏住它的身體。它還在掙扎,但力氣明顯不夠了。
Tiguaq的船靠近,老獵人站起身,魚叉高高舉起。
最後一叉刺入要害。
掙扎停止了。
「第二頭!」有人喊道,「今年第二頭!」
程野靠在船舷上,渾身發抖,但嘴角動了動。
那一叉,是他投的。
回到岸上,程野已經凍得說不出話了。
女人們早就準備好了熱湯和乾衣服。Siku奶奶親自給他灌了兩碗薑湯,然後把他趕進帳篷換衣服。
「你這孩子,」老太太一邊收拾濕衣服一邊嘮叨,「膽子大是好事,但也不能不要命。」
「我沒事……」
「沒事?你在冰水裡泡了一分鐘!再多半分鐘,你就該躺在那頭獨角鯨的旁邊了!」
程野沒有反駁,她說得很對。
換好乾衣服,喝完熱湯,他走出帳篷。外面已經圍了一圈人。
老族長站在人群中央,旁邊是Taqtu和其他獵人。那頭獨角鯨被拖上了岸,躺在海灘上,身上還扎著程野投的那支魚叉。
看到程野出來,所有人的目光轉向了他。
「來。」老族長朝他招手。
程野走過去。
老族長蹲下身,從獨角鯨的下頜骨上取下一顆臼齒。他用刀背敲了敲,把牙齒遞到程野面前。
「這是你那一叉的紀念。」
程野伸手接過去。牙齒還帶著溫熱,沉甸甸的。
「第一叉是你投中的,這頭鯨有你的一份。」
他站起身,拍了拍程野的肩膀。
「還有一件事。」
老族長轉向人群,用因紐特語說了一段話。程野聽不太懂,但他聽到了自己的名字,還有「Kimmirut」這個詞。
說完,他看向程野。
「從今天起,你不是外人了。你是Kimmirut村真正意義上的獵人了。」
Tiguaq走過來,把一根皮繩穿進那顆牙齒的孔里,掛在程野脖子上。
「小子,」老獵人說,「你還欠我一支魚叉。下次別再被鯨拖走了。」
周圍響起一陣笑聲。
有人拍程野的肩膀,有人沖他點頭,有人用因紐特語喊著什麼。程野聽不太懂那些話,但他能感覺到那些目光里的意思變了。
慶祝持續到很晚。
兩個部落的人混在一起,吃肉、喝酒、唱歌、講故事。
程野坐在火堆旁邊,「北風」蹲在他腳邊。偶爾有人過來敬他一杯,他就喝一口。
Iqaluit的人里,有一個女人一直在看他。
三十多歲,短髮,穿著牛仔褲和防水夾克——不像因紐特人的打扮。她手裡拿著一個小本子,時不時往上寫些什麼。
直到她走了過來。
「你好,我叫Sarah。」她用英語說,「我是CBC的記者,跟著Iqaluit部落來採訪傳統狩獵的。」
程野點點頭。「你好。」
「你是華人?」Sarah的眼睛亮了起來,「我聽說你從南邊來,在這裡生活了快一年?」
「差不多。」
「太有意思了。」她在他旁邊坐下,打開本子,「你介意我問幾個問題嗎?為什麼來這裡?怎麼融入的?今天落水的時候在想什麼?」
問題像連珠炮一樣砸過來。
程野有些招架不住。「呃……這些……」
「Sarah。」
Uki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過來,手裡端著一碗湯。
「他今天累了。」她把湯遞給程野,然後看著Sarah,「問題明天再問。」
Sarah愣了一下,看了看Uki,又看了看程野。
「好吧,那明天。」她站起身,朝程野笑了笑,
「不過我是認真的,你的故事很有價值。一個外來者在北極融入傳統部落,這種事可不常見。我們的觀眾會很感興趣。」
她走了。
程野看著Uki。「你怎麼來了?」
「給你送湯。」Uki的表情平靜,「你在冰水裡泡了那麼久,得多喝點熱的。」
她把湯往他手裡塞,轉身就要走。
「Uki。」
她停下腳步,沒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