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賽結束後的更衣室里，汗味、草屑味和勝利的狂喜混合在一起。
阿萊格里站在中間，那張平時總繃著的臉此刻徹底舒展開來，眼角的皺紋里都是笑意盎然。
「幹得漂亮，夥計們。」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喧鬧的更衣室瞬間安靜。
「但記住，這只是首回合。一周後，還有更大的考驗在諾坎普等著我們。」
話是這麼說，可誰都能聽出他語氣里壓抑不住的興奮。
真正讓更衣室再次炸開的，是半小時後闖進來的俱樂部副主席內德維德。
捷克人手裡拿著個平板電腦，臉上是罕見的燦爛笑容。
「先生們！」
他拍了拍手。
「我剛從主席先生那裡過來。對於今晚的表現，俱樂部決定...」
他故意頓了頓，掃視著滿屋期待的目光。
「所有首發球員，稅後10萬歐元獎金。替補出場球員，5萬。未出場但進入大名單的，1萬。」
「哇哦！！！」
更衣室里爆發出歡呼。
對於基耶利尼、布馮這些功勳老將來說，10萬歐元不算什麼大數目。
但對於那些板凳末端的年輕球員，這絕對是筆可觀的意外之財。
內德維德抬手示意大家安靜，笑容更深了。
「這還沒完。如果我們在諾坎普晉級四強——」
他故意拉長聲音。
「獎金翻倍。」
「如果進了決賽，再翻。」
「如果捧起大耳朵杯——」
他豎起三根手指。
「每個人，稅後300萬歐元。」
「轟——」
更衣室徹底瘋了。
300萬歐元！
稅後！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那些周薪只有兩三萬的邊緣球員，可以一夜之間在都靈買套不錯的公寓！
意味著所有人的老婆、女友、家人，都可以計劃一次奢華至極的假期！
「安靜！安靜！」
內德維德不得不提高音量。
「主席先生讓我轉達：這不是賄賂，這是認可。尤文圖斯這個賽季的目標很明確，我們要在三線都走到最後。而你們，每一個在場上流汗的人，都配得上這份回報。」
他說完，更衣室里反而安靜了幾秒。
然後，不知道誰先開始的。
掌聲。
起初是零星的，隨即匯成一片。
這不是為了錢，至少不全是。
這是一種被認可的滿足感，一種「我們的付出有人看見」的踏實。
林默靠在衣櫃邊，也跟著鼓掌。
錢？
說實話，他沒什麼感覺。
可能這一世他家裡太有錢，也可能是他對物質方面本就沒什麼追求。
他真正在意的，是內德維德話里透露出的另一層意思：
俱樂部這個賽季是玩真的。
他們不惜重金，就是要衝擊歐冠。
這和他的目標完美契合。
「好了，收拾收拾，明天上午訓練照常。」
阿萊格里適時打斷。
「記住，狂歡到此為止。出了這個門，把今晚的比分忘掉。我們只領先了90分鐘，僅此而已。」
話雖如此，可那股子亢奮勁兒，哪是那麼容易壓下去的？
接下來的幾天，維諾沃訓練基地的氣氛明顯不一樣了。
訓練場上，球員們跑動更積極了，對抗更拼了，連笑聲都格外響亮。
阿萊格里安排的每一組高強度間歇跑，居然沒人抱怨。
放在平時，早就有老油條開始「戰術性抽筋」了。
「見鬼，這幫傢伙吃興奮劑了？」
助理教練看著秒表，難以置信地搖頭。
阿萊格里抱著胳膊站在場邊，嘴角微揚。
「不是興奮劑，是300萬歐元。」
他輕聲說。
「還有...希望。」
希望是最強的興奮劑。
一支看到奪冠希望的球隊，和一支只是應付賽季的球隊，精氣神是完全不同的。
現在的尤文圖斯，每個人眼裡都有光。
當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被金錢沖昏頭腦。
更衣室里的老傢伙們，布馮、基耶利尼、巴爾扎利、阿爾維斯，這些見過大風大浪的人，很自然地承擔起了「穩壓器」的角色。
「嘿，小子！」
基耶利尼在訓練間隙一把摟住正在加練傳中的林默。
「悠著點，別把勁兒在訓練里都用完了。」
林默抹了把汗：
「我覺得還行啊，喬治。」
「現在還行，等真到了諾坎普，腿軟了可就麻煩了。」
基耶利尼壓低聲音。
「聽我的，這周訓練收著點力。真正的戰鬥在下周。」
另一邊，布馮也在跟年輕的替補門將內託交代：
「興奮過頭不一定是好事。保持冷靜，保持專注。巴薩在諾坎普...那完全是另一個級別的怪物。」
這些老將的經驗，像無形的錨，穩住了整艘船。
林默觀察著這一切，心裡暗暗記下。
他確實沒太被獎金打動，但他被球隊的這種氛圍打動了。
野心勃勃但不忘形，興奮高昂但不浮躁。
這就是豪門底蘊的一部分嗎？
4月14日，意甲第32輪。
尤文圖斯客場對陣「副班長」佩斯卡拉。
這支球隊這個賽季堪稱災難。
31輪戰罷，只贏了2場，輸了24場，丟了整整75個球。
降級已經只是時間問題。
如此對手，又是夾在兩場歐冠淘汰賽之間，阿萊格里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大輪換。
所有主力，除了必須保持狀態的布馮，全部留在都靈休息。
林默、迪巴拉、伊瓜因、博努奇、基耶利尼...這些人連大名單都沒進。
取而代之的，是一套幾乎全替補的陣容：內托把守球門，後防線是魯加尼、貝納蒂亞、利希施泰納、阿薩莫阿，中場是斯圖拉羅、馬爾基西奧、林孔，前鋒線則是皮亞察、夸德拉多和莫伊塞基恩。
就連這樣的陣容，打佩斯卡拉也綽綽有餘。
比賽過程平淡得讓人打哈欠。
第28分鐘，夸德拉多右路突破後傳中，皮亞察頭球破門，1比0。
第71分鐘，皮亞察內切射門被撲，馬爾基西奧補射得手，2比0。
完場。
尤文圖斯在客場輕鬆帶走三分。
更重要的是，由於排名第二的羅馬本輪戰平，在聯賽還剩6輪的情況下，只要尤文圖斯在下個主場戰勝熱那亞，就將提前5輪鎖定意甲冠軍！
「六連冠！」
都靈的媒體已經開始提前慶祝。
「史無前例的意甲六連冠！阿萊格里將帶領尤文圖斯創造歷史！」
消息傳回都靈，留在基地訓練的主力們反應各異。
「哦，贏了？挺好。」
迪巴拉在健身房蹬著動感單車，頭都沒抬。
伊瓜因正在練力量，聞言只是「嗯」了一聲，繼續推舉。
博努奇和基耶利尼在更衣室下西洋棋，聽到消息後對視一眼，博努奇聳聳肩。
「意料之中。」
對他們來說，意甲冠軍早就不是新鮮事了。
過去五年，他們每年都能捧起那座獎盃。
六連冠？
聽起來很酷，但比起下周的諾坎普之戰，實在不算什麼大事。
只有一個人，對這個消息反應異常。
林默。
他正在訓練場邊做拉伸，聽到助理教練帶來的比分和積分形勢時，整個人一僵。
「下一輪...贏球就能提前奪冠？」
他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帶著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理論上是的。」
助理教練點頭。
林默沒再說話。
他低下頭，繼續拉伸。
但旁邊的人都注意到，他的動作變得格外用力，手指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
那天下午的訓練結束後，林默沒有像往常一樣加練，而是徑直回了家。
從車庫進入別墅的地下室，他對著牆上的白板發呆。
白板上密密麻麻寫滿了戰術分析、對手特點、個人訓練計劃...
最上方，他用紅色馬克筆寫著一行字：
「職業生涯首冠——倒計時？」
後面跟著一個問號。
現在，這個問號可以擦掉了。
林默拿起板擦，慢慢擦掉問號，然後鄭重地寫上：
「10天。」
他的手在抖。
因為激動。
一種從骨髓深處湧上來的、幾乎要讓他戰慄的激動。
這些天，隊友們那種「習以為常」的態度，讓他一度懷疑自己是不是反應過度了。
不就是個聯賽冠軍嗎？
在意甲，尤文圖斯奪冠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可對他來說，這他媽太重要了。
前世，別說冠軍，就是踏入真草皮球場都是奢望。
每次路過體育用品店，看著櫥窗里那些仿製的獎盃，他都會駐足好久。
那些鍍銀的、塑料的、廉價的複製品，對他而言都是遙不可及的夢。
現在，一座真正的、沉甸甸的意甲冠軍獎盃，就在10天後等著他。
只要贏下熱那亞。
「呼...」
林默長長吐出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過了一會兒。
林默從地下室出來，站在入戶門前，習慣性地摸了摸口袋裡的訓練計劃表。
今晚的訓練重點是盤帶中的變向加速，他特意讓訓練師準備了新的障礙樁擺放方案...
他腦中計劃著，推開門。
然後發現。
眼前一片漆黑。
林默的警惕心瞬間提起。
他慢慢彎腰，手伸向鞋櫃，那裡常年放著一根甩棍。
就在他的手指觸碰到冰冷金屬的剎那。
啪嗒！
大廳瞬間燈火通明。
緊接著。
「砰！砰砰砰！！！」
彩帶、亮片、彩色紙屑，像爆炸般從四面八方噴涌而出。
「生日快樂！！！！！」
十幾個人的聲音同時炸響，混著禮花噴射的嘶嘶聲、孩子的尖叫笑鬧聲...
「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祝你生日快樂～～～」
燈光和禮炮聲，讓林默下意識地閉眼，再睜開。
然後。
他看見了滿屋子的人。
看見了大廳中央那個三層高的、插著22根蠟燭的巨大蛋糕。
看見了氣球、彩帶、「HAPPY BIRTHDAY」的橫幅。
以及一張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站在最前面的，是一對中年夫婦。
男人穿著合身的休閒西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自豪的笑容。
女人則是一身優雅的連衣裙，眼眶微紅，正用那種「我家孩子真棒」的慈愛目光盯著他。
林默的大腦飛速運轉。
記憶庫調取中...
父親，林建國。
母親，蘇文秀。
後面那個端著酒杯笑呵呵的，是大伯林建軍。
旁邊那個正拿手機錄像的，是老舅蘇文強。
再旁邊，打扮時髦、正指揮孩子們「別亂跑」的，是小姑林建紅。
還有...
一群孩子。
從十幾歲的半大少年，到被抱在懷裡吮手指的奶娃娃，足足七八個。
此刻正揮舞著塑料手掌拍、螢光棒、以及不知道從哪搞來的尤文圖斯圍巾，場面混亂得像是幼兒園聯歡會。
此刻，林默的第一反應是：
完蛋。
今晚的訓練要泡湯了。
第二反應是：
操，這麼多人，誰是誰來著？
「哥！愣著幹嘛！過來啊！」
喊他的是站在父母身邊的年輕人。
20歲上下，染著一頭誇張的銀灰色頭髮，耳朵上至少掛了三個耳釘，穿著破洞牛仔褲和印著韓文logo的肥大衛衣。
林默在記憶里翻找了兩秒。
老弟，林飛。
1997年出生，今年過幾天也滿20了。
在韓國當練習生，是男團的rapper擔當。
「你們...」
林默張了張嘴，聲音有點干。
「怎麼來了？」
「給你過生日啊！」
母親蘇文秀快步走過來，一把拉住他的手，眼眶更紅了。
「你這孩子，都兩年多沒回家了！電話也不常打，你知道媽媽多擔心嗎？」
她的手很暖，握得很緊。
林默身體僵了僵，有些不自在地抽出手：
「媽...我這不是忙嘛。」
「忙忙忙，再忙也不能連個電話都不打！」
蘇文秀開始數落。
「哎呀，文秀，孩子這不是好好的嘛。」
大伯林建軍笑呵呵地打圓場。
「小默現在可是大球星了，尤文圖斯的主力！咱們老林家總算出了個名人！！3比0干翻巴薩！我朋友圈裡都刷爆了！那些以前說『中國足球沒希望』的傢伙，現在一個個閉嘴了！」
「就是就是。」
老舅蘇文強收起手機，湊過來拍拍林默的肩膀。
「好小子！」
小姑林建紅也走過來，上下打量著林默：
「瘦了，也壯了。在國外一個人，要學會照顧自己...」
七嘴八舌的關懷，像潮水般湧來。
林默站在中間，臉上維持著僵硬的笑容，大腦卻在瘋狂處理信息。
這個該叫大伯，那個是老舅，小姑旁邊的是她女兒，我表妹，今年15歲，網名叫「草莓奶昔」...
那個一直盯著蛋糕流口水的小胖子，是二大爺的孫子，今年10歲，外號「肉包」...
躲在後面偷偷玩手機的，是大伯家的小兒子，今年13歲，遊戲ID「狂野小獵手」...
「哥！你到底有沒有在聽我說話！」
林飛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啊？」
「我說！」
林飛翻了個白眼。
「我都在韓國出道一年了！你居然一次都沒問過！我可是你親弟弟！」
林默這才仔細看了看林飛的打扮：
「是嗎？我沒問過嗎？你這頭髮...好難看！」
「這是造型！造型懂不懂！」
林飛撩了撩頭髮。
「我們團最近主打『叛逆少年』概念...算了，跟你說你也不懂。」
他頓了頓，突然湊近，壓低聲音：
「不過哥，你真的...太牛逼了。我們團里那些韓國隊友，以前提到中國足球就『哈哈哈』，現在一個個都跑來問我『林默真的是你哥？』。我手機里存滿了你的比賽集錦，逢人就放。」
林默看著他眼裡藏不住的驕傲，心裡某處軟了一下。
「好好宣傳，不是，好好干！」
他拍拍林飛的肩膀。
「但記住！別給中國人丟臉。」
「那必須的！」
這時，孩子們開始鬧騰了。
「吃蛋糕！吃蛋糕！」
「我要最大那塊！有草莓的！」
「我先看到的！」
「都別吵！」
一個看起來十五六歲的女孩站出來，頗有威嚴地指揮。
「按年齡排！最小的先選！林小寶，你先！」
被點名的小胖子歡呼一聲，撲向蛋糕。
女孩這才轉身，走到林默面前，伸出手，露出一個甜甜的、但怎麼看都有點怪怪的笑容。
「表哥～」
林默看著她。
「你是...小姑家的？叫...」
「林詩雨！」
女孩撅嘴。
「你居然連我名字都忘了！太過分了！」
「哦，詩雨。」
「對了！」
林詩雨手又往前伸了伸。
「表哥，你兩次過年都沒回家，已經欠我兩年的大紅包了！你以前每次都給的，這次不會不給吧？」
她眨眨眼，加重語氣：
「大紅包哦！要歐元！人民幣貶值了，不划算！」
林默：
「...」
他終於知道這丫頭眼裡的怪笑是怎麼回事了。
周圍的大人都笑起來。
蘇文秀嗔怪道：
「詩雨，怎麼一見面就要錢！」
「本來就是嘛！」
林詩雨理直氣壯。
「表哥以前答應過的，每年過年都給大紅包！他兩年沒回家，就是欠了兩年！」
林默看著這個「據理力爭」的表妹，突然覺得有點好笑。
他從錢包里掏出一張卡。
「沒有現金。這張卡里有...大概幾千歐？密碼是我生日。你自己去取。」
「哇！！！」
林詩雨眼睛瞬間亮了，一把搶過卡。
「謝謝表哥！表哥最帥！表哥世界第一！」
其他孩子見狀，一窩蜂湧過來。
「表哥我也要！」
「紅包！」
「還有我！」
林默瞬間被包圍。
十分鐘後，他錢包里所有現金被洗劫一空，還簽下了三張「欠條」。
分別是「暑假去義大利玩全程接待」「下次回國帶限量版球鞋」以及「幫要C羅簽名」。
等他終於從孩子堆里脫身，蛋糕已經被瓜分得差不多了。
母親蘇文秀端著一小碟蛋糕走過來，上面還有唯一倖存的一顆草莓。
「快吃點，你晚上還沒吃飯吧？」
林默接過蛋糕，走到角落的沙發坐下。
直到這時，他才真正放鬆下來。
別墅里其實不止他一個人住，他的私人訓練團隊的人，很多都住在這裡。
此刻，他們也加入了派對。
林默看見不久前新加入的德國體能師漢斯，正拿著一杯香檳，表情糾結。
拿起來，放下。
又拿起來，又放下。
林默知道他在想什麼。
如果今晚還要訓練，喝酒會影響狀態。
他走過去。
「漢斯。」
「老闆！」
漢斯立即站直。
「今晚休息。」
林默說。
「喝吧。」
漢斯眼睛一亮：
「真的？」
「嗯。」
「太好了！」
漢斯瞬間端起酒杯，一口悶了半杯，然後長舒一口氣。
「生日快樂，老闆！」
林默笑了笑，沒說話。
他端著那碟蛋糕，重新坐回角落。
蛋糕是奶油水果的，三層，裱花很精緻。
他碟子裡這塊，有白色的奶油，黃色的蛋糕胚，紅色的草莓，還有一點巧克力醬。
他用叉子切下一小塊，送進嘴裡。
奶油很甜，蛋糕很軟，草莓微酸。
這是他第一次吃生日蛋糕。
前世，他家裡窮，過年能吃頓餃子就是最大的幸福。
蛋糕？
那是櫥窗里的東西，看得見，摸不著。
後來長大了，能掙錢了，卻也沒了過生日的心情。
一個人，對著蠟燭許願？
太矯情。
而現在...
他低頭，看著手裡這碟精緻的蛋糕。
有一絲絲幸福的感覺。
「你們有過生日嗎？」
「吃過蛋糕嗎？」
「我吃過。」
「很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