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軍一路回撤。
正是五月份,隴右即將麥熟的時候。
秦漢時期,北方普遍兩熟。
這兩熟並不是種兩次小麥,而是指粟和麥交替種植。
粟就是小米。
小米生長周期短,一般只要三個月左右。
而小麥的生長周期比較長,往往要八到九個月的時間。
因而自漢代開始,北方地區就廣泛開始粟麥交種。
一般是八到九月份種下宿麥(冬小麥),到來年五六月份收割。
之後馬上種下粟米,到八九月收割再種小麥。
所以白居易寫的那首《觀刈麥》當中第一句話就是「田家少閒月,五月人倍忙」。
在回撤的路上,諸葛亮看著清水縣外大片農田的小麥陷入沉思。
他當然也想把小麥收割了讓曹魏那邊沒機會取糧。
很多人都跟著他們離開。
大量田地里的小麥成為了無主之物,被那些沒有跟著他們離開的當地百姓占據。
但還是那個問題。
沒人手了。
陳式堅持到五月份已經不易。
再堅持一個月,他們就得全軍覆沒。
原因很簡單。
糧草已經有些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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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謖前往街亭的時候,諸葛亮給他準備還是頗為充足,糧草軍械都夠用半年之久。
可他是給馬謖自己那一萬五千人預備的糧草輜重。
後來得知馬謖擅自做主,便只能緊急抽調了陳式和高翔前往街亭救援。
由於時間緊張,必須儘快完成布防,陳式和高翔都是輕裝前往,沒有攜帶大批糧草輜重。
結果就是原本一萬五千人的預備糧草輜重,變成了兩萬五千人在消耗。
二月份馬謖抵達街亭的時候就消耗了部分。
到三月份人數大量增加,存糧自然也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降低。
而諸葛亮這邊兵力不足,一沒有辦法給前線運糧,二來就算有兵力,張郃也必定會斷陳式高翔的糧道。
除此之外,趙雲和鄧芝那邊也不容樂觀。
曹真已經知道了他們是疑兵,對褒斜道發起了猛攻,趙雲被迫燒毀棧道撤離。
雖然褒斜道、儻駱道和子午谷道太難走了,魏軍大部隊進不來,但曹真很有可能繞走陳倉道,進攻漢中。
因此退兵是無奈之舉。
就算陳式和高翔能勉強抵擋住張郃的進攻,存糧也已經不足一月,自然只能放棄街亭。
好在雖然人手不足導致無法收割隴右即將成熟的小麥,但人卻是帶了很多回去,這一趟至少也沒有白來。
回清水縣的時候已經是五月八日,馬謖之前被陳式給關押了起來,要求見諸葛亮。
但諸葛亮並沒有見他,而是繼續啟程出發,在五月十日中午渡過了上邽以北的渭水,回到了上邽城外。
上邽依舊緊閉大門。
馬遵倒是沒死,被吳懿給活捉了。
現在出城的人已經全軍覆沒,郭淮又不傻,死守就是最好的策略,自然不會繼續冒險。
與吳懿和向朗匯合之後,諸葛亮在上邽休整一夜,翌日於五月十一日拔營啟程,大軍浩浩蕩蕩渡過藉水,往西南西縣而去。
郭淮還是不敢追擊,眼睜睜地看著漢軍大搖大擺地離開。
直到三日後,張郃抵達上邽,隴右魏軍才算是鬆了一口氣,連忙派人再次接管隴右地區。
結果發現大量人口被遷走。
同時各郡投降漢軍的官員也跟著離開,就連安定郡都走了上萬人,曠野上仿佛都空了許多,對曹魏造成相當大的打擊。
與之相反的是,從西縣往南去的祁山、武都方向,連綿不絕的百姓拖家帶口,牽著牛馬,在袁綝劉巴等漢軍的組織下,井然有序地往漢中方向而去。
諸葛亮在沿途布置了一萬漢軍,主要用於糧草運輸,方敏和句鍾過來的時候就遇到過這些人。
現在這些人承擔起組織任務。
從上邽到漢中直接距離大概一百八十公里,但繞走祁山,實際距離將近三百公里。
百姓們以每天十多公里的速度在走。
不過遷徙人口這事從三月份開始就在做了,所以這個時候天水、廣魏、南安三郡離得較遠的這個時候都已經到了漢中安頓下來。
四月份的時候周邊幾個郡願意跟著漢中走的百姓基本上都已經走了,五月份主要是掩護安定郡與隴西郡的百姓。
這兩地願意走的人不多,加起來也才不到兩萬人,在人數不多的情況下,走起來倒也還算方便。
很快到了五月下旬。
漢軍退入祁山,張郃大軍追至西縣。
雙方保持著數十里的距離。
基本上是諸葛亮退一步,張郃就進一步,也沒有任何接觸,魏軍只是慢慢收復失地,一路跟著漢軍走。
路上方敏和諸葛亮討論過要不要像歷史上那樣攻占武都和陰平二郡。
得出的結論是暫時不用。
因為二郡的人口已經被遷走,雖然肯定還有許多野戶,但曹魏拿到的多是空城,補給線太長,加劇他們的防守成本也挺好。
不過根據諸葛亮推算,估計要不了多久魏軍還是得退出武都陰平二郡,把這片地方當作雙方緩衝地。
這也是曹魏老傳統了。
在淮南的時候盡遷長江以北的人口,讓淮南地區沃肥沃土地形成了數百里的無人區。
漢中也是如此。
說白了曹操很清楚,漢末戰亂,導致河南、關中地區人口凋零嚴重。
如果不人為製造緩衝區,進行豎壁清野的話。以孫權依據淮南,劉備依據漢中的情況來看,會對他產生嚴重戰略威脅。
畢竟這兩地都有大量的土地可以種糧,只要有人,就能夠產出源源不斷的糧食。
到時候孫權劉備完全可以通過淮南漢中為前線補給站,進攻曹操的河南、淮北、關中等地。
所以曹操把這些地方的人口遷走,那不管孫權還是劉備,在北伐的時候必然會遇到嚴重的糧草危機。
事實上他也的確當得起漢末的頂尖戰略家、軍事家這個稱呼。
因為後面的情況也跟曹操所料。
在諸葛亮北伐期,漢中沒有人口無法種糧,導致只能從後方運糧,讓他苦不堪言,只能造木牛流馬,卻也總是前線糧草不足。
孫權那邊也差不多。
由於陸地方圓數百里沒有人煙,走陸路成本高,後勤壓力大。靠人拉馬運,人吃馬嚼,損耗極大。
所以他只能選擇走濡須口進入巢湖,通過施水、肥水等水路低成本運糧。
但合肥卻剛好卡在這條必經之路上。
於是孫權就只能死磕合肥,攻打了很多次死活就是過不去。
因此諸葛亮推斷,這次曹魏那邊估計也會繼續這麼做,在二郡人口多被季漢帶走的情況下,順勢放棄武都和陰平,加重季漢的北伐成本。
聽了諸葛亮的推斷,方敏並不驚訝諸葛亮能推斷出這個,而是驚訝於曹操居然真的那麼厲害。
他其實也知道這個概念,以前查資料的時候查到過。
可這個概念並不是當時提出來,而是後人覺得曹操應該是這麼做的,史書上沒有任何提及,只是說曹操遷徙人口這件事。
至於為什麼遷徙,是在做這個戰略,還只是單純地遷徙人口,史書並沒有說。
現在聽到諸葛亮親口說出來,那就意味著曹操的確在故意人為地製造無人區隔離帶,而不是誤打誤撞的行為。
這樣看來,曹操的戰略眼光的確非同一般。
畢竟方敏的收縮戰略其實跟曹操的想法差不多,都是為了增加對方的進攻成本,減少自己的進攻損耗而布置。
可要知道他是站在後世的角度,並且手頭上還有增加糧食產量的方法才會考慮這麼做。
而曹操卻能在當時就想到這麼深層次的東西,著實讓人覺得震驚。
不過也合理。
一來曹操本身就是亂世梟雄,在漢末三國時期,屬於頂級人才,即便是盛世也是治世能臣,目光長遠很正常。
二來他是一方軍閥勢力之主,肯定有很多謀士,諸如荀彧、荀攸、賈詡、程昱、郭嘉等等為他出謀劃策,他並不是一個人在想問題。
三是古人只是認知與見識沒現代人強,在智力與智慧方面,至少方敏是承認諸葛亮的智商肯定比他高。
因此綜合這三點,曹操能夠有這樣清晰的認識倒也在情理之中。
回去的路上枯燥許多。
諸葛亮每天都安排行軍任務,同時大量的時間都要與方敏交談。
他每時每刻都會驚訝於方敏所構築的那個後世。
不僅在於後世的軍事,還有農業、經濟、政治,以及自己所處的世界居然如此廣袤,在遙遠大海的那一端,也有一片遼闊的陸地。
一想到自己所處的世界這般偉岸,未來會有火器、工業、科技,諸葛亮就生起許多嚮往,感慨自己生錯了時代。
而方敏也同樣有許多驚奇的地方。
比如大名鼎鼎的八陣圖,諸葛亮那一點就通的智力,還有同時期漢末三國歷史情況。
這些都是史書當中尋不到的東西。
特別是諸葛亮關於對劉備的描述,讓方敏聽到了一個不一樣的劉玄德。
很多人以為劉備愛哭。
實際上諸葛亮與劉備相處那麼久,僅見過他哭過三次,一次是龐統的死,一次是法正的死,最後一次是劉封的死。
諸葛亮認為劉備是一個十分堅毅的人,為人仁厚,卻不是婦人之仁,該做大事的時候也會狠下心。
譬如諸葛亮勸他該對劉璋動手,劉備為了漢室大業也會背負進攻同宗的不義罪名。
並且他性格剛烈,聽到關羽的死怒髮衝冠,恨不得生吞了孫權。
聽到張飛的死,亦是呆若木雞,喃喃自語說一句飛死了,卻因張達、范強失蹤連仇人都找不到在那而眼中滿是茫然。
在諸葛亮的眼裡,劉備或許不是最聰明的人,也不是一個能指揮大軍團作戰的人。但他卻是個有情有義,有底線有仁慈之心,有血有肉的人。
或許這也是他的魅力所在。
即便他也有過過錯,比如奪同宗基業的確有違道義。
可那也是在後世人眼中。
在當時人眼裡,劉璋邀請劉備進川共同對付曹操張魯,可又猜疑劉備、削減糧草供應,使劉備陷入進退狼跋的困境。
劉備因此而與劉璋決裂,公開宣戰,然後戰而勝之。
整個行動比東吳不宣而戰,偷襲當時已經結盟的盟友要光明正大許多。
這樣也無怪乎傅肜要怒罵東吳為吳狗。
當然。
方敏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諸葛亮與劉備感情深厚而有所美化。
但劉備畢竟已經死了,評價就交給後世。
他最多就是做個傾聽者而已。
不過也正是從諸葛亮嘴裡,聽到了許多這個時代的事情。
漢祚之衰敗,世家之猖獗,民生之艱難。
即便是在黃巾之亂前,桓帝靈帝統治時期,天下已經是亂象不斷。
黃巾之亂後,特別是董卓亂政之後,天下軍閥割據,人命如草芥,秩序和法律蕩然無存。
方敏傾聽了許多。
比如諸葛亮被他的叔父諸葛玄從老家琅琊接往豫章郡,沿途親眼看到曹操屠殺徐州,屍橫遍野的場景。
也聽說了劉備為了道義,選擇帶著數千人馬不顧危險,前往徐州去支援陶謙的壯舉。
正是那個時候諸葛亮聽說了劉備,自此有了第一印象。
這一點倒是讓方敏意外。
因為史書並沒有記載諸葛亮親歷過曹操屠徐州。
沒想到裡面居然有這樣的意外波折。
也難怪諸葛亮不願意投奔曹操。
不過史書記載的東西畢竟少,只能從一些記載見到蛛絲馬跡。
譬如諸葛玄是被袁術任命為豫章太守,這才帶著諸葛亮諸葛均兄弟前往南方避禍。
而豫章郡是在揚州。
袁術最開始占據的是南陽,後面才被曹操打敗跑到揚州去。
那他是什麼時候掌控揚州的呢?
恰好就是在公元193年,曹操擊敗袁術後,開始進攻陶謙,屠殺徐州的那段時間。
因此時間上倒是吻合。
顯而易見。
曹操那時候很忙。
193年春天,他暴揍袁術,把袁術趕到淮南去。
夏天,第一次征陶謙,凡殺男女數十萬人,雞犬無餘,泗水為之不流。
到194年春天,陶謙殺曹操他爹,曹操屠徐州後再征徐州。
恰好袁術跑到淮南,徵辟諸葛玄,諸葛玄帶著諸葛亮兄弟南下,從琅琊南下必定途經徐州。
以至於諸葛亮親眼看到了曹操的行為,幼小的心靈蒙上陰影。
於是立誓不為曹魏效力,最後加入季漢集團終生北伐,壓著曹魏打,逼得曹魏重用司馬懿,養出了個大魏宣皇帝。
這也算是曹操早年種下的惡因,結下的惡果。
便在這雙方日夜的交談當中,時間很快來到了建興六年六月上旬,漢軍退回了漢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