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涼州好大雪
建興九年十二月,諸葛亮以雷霆攻勢破上邽、斬郭淮,消滅了隴右九成以上魏軍的消息迅速擴散。
這一次相比於上次,隴右的投降速度更加快速乾脆得多。
上次諸葛亮第一次北伐,隴右全境也是很快投降,但還是有隴西郡太守游楚堅決抵抗,並且與漢軍有一月之約。
只是當時張郃雖在街亭大破與馬謖換防,駐紮在山上的王平,卻也還是被陳式高翔攔在街亭谷口外長達數月,所以後來游楚還是選擇了投降。
但不管怎麼樣,那次上邽沒有被攻破,即便諸葛亮得到了隴右除上邽以外的所有郡,有上邽作為釘子,也依舊無法控制整個隴右。
並且除了上邽鑲嵌在隴右腹地,東邊有張郃的數萬大軍作為援軍外,還有涼州刺史徐邈帶領的西涼援軍也在趕來的路上。
因此隴右雖破,可內憂外患,諸葛亮苦苦支撐半年之久,最終還是得被迫遷徙隴右兩萬家,退回漢中盆地。
然而此次就不一樣了。
由於是冬季,諸葛亮速破上邽,大雪紛飛之下,曹魏援軍不可能趕來的那麼快。
涼州同樣如此。
哪怕徐邈知道了這件事情,自己能否自保都難說,更別談什麼在冬天率領西涼援軍趕來救援隴右。
在隴右已經沒有守備力量,各郡最多就是幾百郡卒的情況下,投降是最好的選擇。
畢竟隴右和西涼的情況與中原地區完全不同。
雖然各郡太守都是曹魏朝廷任命,可自郡守以下的官員往往都是涼州本地人。
隴右與西涼地區當地漢羌混居,稍微一個處理不好就可能造成民族矛盾,因此曹魏朝廷需要拉攏當地與羌氏友善的漢人來幫忙治理。
但馬超在西涼的威望很高,史料記載他「甚得羌胡心」「西州畏之」,西涼民間對他更有「神威天將軍」的說法。
由於馬超長期與曹魏朝廷作戰,使得隴右西涼地區漢人、羌氐百姓對曹魏朝廷天然沒有好感度。
在這種情況下,哪怕隴右各地太守心向曹魏朝廷,一旦大勢所趨之下還想負隅頑抗,恐怕不等漢軍抵達,當地漢人羌氐百姓都會把他綁了送去上邽。
所以審時度勢之下,即便隴右各郡已經在上次諸葛亮第一次北伐當中進行了洗牌,當地太守除了游楚之外基本都換了一遍。
可仍然光速滑跪。
說到底隴右各郡的太守都不是傻子,他們外無援軍,內部又不得民心,堅持抵抗毫無意義,白白送死而已。
因而不如先投降,等一等看看幾個月後朝廷的援軍抵達,是否能像上次那樣趕跑漢軍o
然而隴右各郡寥寥無幾心向曹魏朝廷的官員顯然會很失望。
這次諸葛亮不僅有備而來,同時也迅速做出部署。
在十一月份拿下上邽後,便立即派遣大軍,趁著風雪滿西涼,北上街亭扼守要道。
同時在招降隴右各郡的時候,遣馬岱率領的騎兵前往涼州。
十二月庚子。
馬岱率三千騎兵自冀縣出發,沿渭水西進。
過了襄武,地勢漸高,風雪愈烈。
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裡是山,哪裡是路。
騎兵們裹著白色棉衣,在雪原上拉成一條長長的白線,與天地融為一體。
馬岱騎在馬上,回頭望了一眼身後的隊伍。
三千漢軍騎兵,加上沿途加入的羌氏胡騎,已經擴充到七八千人。
這些羌氐人穿著各式各樣的皮裘,騎著矮壯的西涼馬,馬背上掛著弓箭和彎刀,在風雪中如履平地。
他們中很多人還記得馬超。
雖然馬超已經死了八年之久,但馬超在涼州威望實在是太高了。
在西涼羌氏人心目當中,那個二十年前縱橫西涼、殺得曹操割須棄袍的「神威天將軍」的威名一直在各部落間流傳。
所以當馬岱打著馬家軍的旗號進入涼州的時候,不少羌氐胡人紛紛歸附,使得人馬迅速擴張壯大。
「將軍,前方就是狄道。」
斥候策馬回來稟報:「狄道縣令已遣人出城十里迎接,說願舉城歸降。」
馬岱點點頭,臉上沒什麼表情。
這已經是第五個了。
從冀縣出來,沿途的縣城望風而降,有些甚至不等他派人去招降,就自己派人來聯絡o
隴右各郡的太守們比他想得還要識時務。
「告訴狄道縣令,讓他備好糧草,我軍過境不擾民。」
馬岱道。
「唯。」
大軍繼續西進。
狄道、河關、榆中......一座座城池如同多米諾骨牌般倒下。
有的縣令親自出迎,有的派使者送來降表,有的乾脆棄城而逃。
馬岱幾乎沒費一兵一卒,便收復了整個隴西郡。
消息傳到金城,金城太守遣使來降。
消息傳到西平,西都太守棄城而走。
十二月中旬,馬岱大軍已抵達武威郡界。
武威是涼州腹地,郡治姑臧,也是涼州刺史徐邈的駐地。
此地胡漢雜居,羌氏部落眾多,自漢末以來便是西北的核心所在。
馬岱勒馬站在一處高坡上,眺望遠方。
風雪稍歇,天地間一片蒼茫。
遠處隱約可見一座城池的輪廓,那就是姑臧。
身後,八千騎兵密密麻麻地排列在雪原上,旌旗在寒風中獵獵作響。
隊伍中有漢人、有羌人、有氐人,但所有人的目光都盯著同一個方向。
「將軍!」
一個羌人頭領策馬上來,用生硬的漢話說道:「姑臧城裡的羌人兄弟,已經準備好了。只要將軍兵臨城下,他們就會舉火為號,打開城門。」
馬岱看了他一眼,問:「城中還有多少魏軍?」
「不多,也就兩三千人。」
那羌人頭領說道:「徐邈這些年經營涼州,雖然拉攏了一些人,但他畢竟是魏國的官,咱們羌人憑什麼替他賣命?」
馬岱沒有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他又看向另一個方向。那裡,幾騎斥候正飛馳而來。
「報」
斥候勒住馬匹,翻身跳下,單膝跪地道:「將軍!徐邈已率軍出城,在城北五里處列陣!」
馬岱微微一怔,隨即冷笑:「出城迎戰?真是不知死活。」
不過他心裡清楚,徐邈不是想迎戰,是不得不迎戰。
如今馬超雖已病故,但他的從弟來了,打著馬家軍的旗號,就足以讓整個涼州為之震動。
姑臧城內人心浮動,官民皆欲歸降,若他固守城池,恐怕不等漢軍攻城,自己晚上睡覺的時候就被綁了送出來。
出城迎戰,好歹還能掌握一支部隊,萬一打了勝仗,不僅能力挫馬家軍威名,也能有機會守住西涼,等待曹魏朝廷那邊的援軍抵達。
所以徐邈無非是孤注一擲,被迫出城而已。
「傳令下去。」
馬岱沉聲道:「全軍列陣,隨我迎敵。」
八千騎兵緩緩展開,在雪原上排成一道綿延數里的散兵線。
漢軍騎兵居中,羌氏騎兵分列兩翼,呈現一個U型陣,旌旗招展,刀槍如林。
馬岱策馬立於陣前,目光越過雪原,望向遠處那道黑線。
那裡,徐邈的軍隊正在列陣。
三千人,說多不多,說少不少。
但馬岱一眼就看出來,這支軍隊士氣不高。
陣型鬆散,旗幟雜亂,士卒們縮著脖子,握著武器的手都在發抖。
這樣的天氣,這樣的士氣,這樣的對手..
馬岱搖搖頭。
徐邈的判斷雖然沒錯,可低估了馬家軍的威名,也低估了這樣大雪天氣,對軍士的士氣打擊有多大。
他們的騎兵雖然也冷,但至少有棉衣和皮裘禦寒,總比徐邈倉促調動的涼州魏軍強得多。
大雪紛飛,兩軍對壘。
徐邈騎在馬上,臉色鐵青。
他身後是三千士卒,是他經營涼州多年、恩威並施才拉攏起來的心腹。
但此刻,這些人的眼睛裡沒有戰意,只有恐懼。
他回頭看了一眼姑臧城。城牆上空無一人,連旗幟都沒有。
這座他經營了多年的城池,如今像一座死城。
「使君!」
一個偏將策馬上來,低聲道:「將士們軍心不穩,不如..
」
「不如什麼?」
徐邈冷冷地看著他:「不如投降?」
偏將低下頭,不敢說話。
徐邈深吸一口氣,正要說什麼,忽然對面陣中傳來一陣騷動。
他抬頭望去,只見漢軍陣中,一面大旗正在向前移動。
旗上繡著一個斗大的「馬」字,在風雪中獵獵作響。
「馬」字旗下,一將策馬而出。
那人身著銀甲,外罩白袍,手持長槊,在雪地里如同一尊雕像。
馬岱。
徐邈握緊了腰間的劍。
忽然在這個時候,他的身後傳來一陣驚呼。
他猛地回頭,只見自己的陣中,幾名羌人將領正在調轉馬頭,帶著部下往後撤。
「你們」
徐邈厲聲喝問,話還沒說完,便看到更多的人開始後退。
不是潰逃,而是.......離開。
那些他花了數年時間拉攏的羌氐首領,那些他以為可以依靠的涼州豪強。
此刻一個個帶著自己的人馬,悄無聲息地向後退去,退到兩翼,退到陣後,最後消失在風雪中。
三千人,轉眼間只剩下一千餘人。
都是漢人,都是他從洛陽帶來的心腹。
徐邈的臉色慘白如雪。
他終於明白了,不是他經營不力,不是他恩威不夠。
而是這片土地上的人,從來就不屬於魏國。
馬超家族不僅僅是西涼本地人,在本地擁有極高的威望,同時他們也是靠著武力打出來的威名。
當初馬騰馬超父子帶領著隴右十餘萬漢胡大軍席捲了關中,威名遍布整個雍涼。
曹魏後來雖然也派出了夏侯淵虎步隴右,然而與馬騰馬超父子經營雍涼數十年,橫跨漢末、三國相比,曹魏勢力依舊遠遠不能比較。
如今馬岱打著馬家軍的旗幟歸來,當地羌氏在選擇站隊曹魏還是馬家軍之間,毫不猶豫地拋棄曹魏選擇馬岱。
「使君.
」
身旁的偏將聲音發顫:「走吧,趁還來得及..
」
徐邈沒有回答。他抬起頭,望向對面的「馬」字大旗。
大雪落在他的臉上,冰涼刺骨。
「馬岱!」
他忽然高喊一聲,策馬到了陣前,怒吼道:「我食魏祿,忠君之事,死不投降!」
「使君!」
偏將大驚,想要阻攔,卻已經來不及。
徐邈單騎沖向漢軍陣前,舉刀高呼:「我乃涼州刺史徐邈!誰敢與我一戰!」
聲音在風雪中迴蕩,淒涼而悲壯。
馬岱微微眯起眼睛。
他揮了揮手。
身後,戰鼓聲驟起。
八千騎兵同時發起衝鋒,馬蹄踏碎積雪,如同山崩地裂。
漢軍騎兵居中突進,羌氐騎兵從兩翼包抄,如同一隻張開的大手,向那孤零零的一千餘人合攏。
徐邈的軍隊根本沒有抵抗。
一千餘人,面對八千騎兵的衝鋒,連一個照面都沒撐住。
有人轉身就跑,有人丟下武器跪地投降,有人直接被衝過來的戰馬撞飛。
徐邈還在往前沖。他的刀砍向一個漢軍騎兵,被格開。他再砍,又被格開。第三個漢軍衝上來,一槊刺中他的肩膀。
徐邈悶哼一聲,從馬上跌落。
他倒在雪地里,看著頭頂灰濛濛的天空。雪花一片片落在他的臉上,冰涼而柔軟。
耳邊是馬蹄聲、喊殺聲、慘叫聲,然後漸漸遠去。
一隻馬蹄踩在他的胸口。
徐邈聽到自己肋骨斷裂的聲音,然後是一陣劇痛,再然後,就什麼都沒有了。
戰鬥結束得比想像中更快。
前後不過半個時辰,徐邈的三千人馬便土崩瓦解。
投降的投降,逃散的逃散,死者的屍體散落在雪原上,很快被新雪覆蓋。
馬岱策馬走過戰場,目光落在一具屍體上。
那人穿著刺史的官服,仰面朝天,雙目微閉,雪花落在他臉上,像是為他蓋上了一層白布。
「徐邈。」
馬岱低聲道。
他沉默片刻,翻身下馬,走到屍體前,彎腰將徐邈的眼睛合上。
「厚葬。」
他對身邊的親兵說。
然後他翻身上馬,望向遠處的姑臧城。
城門已經大開。城門口跪著一排排官員,手中捧著印綬和戶籍冊。
城牆上,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換上了漢軍的旗幟。赤紅的旗幟在風雪中飄揚,像一團團燃燒的火焰。
馬岱策馬前行,身後是八千騎兵的馬蹄聲。
他進城時,百姓夾道而立。有漢人,有羌人,有氐人,所有人的臉上都帶著一種奇異的表情——不是恐懼,不是敬畏,而是一種久別重逢的欣喜。
有人在高喊:「馬家軍回來了!」
有人在哭。
有人在笑。
馬岱沒有說話,只是策馬緩行,任由那些聲音在耳邊迴蕩。
他忽然想起堂兄馬超臨終前的話。
那是四年前,馬超病重在床,拉著他的手說:「岱弟,我馬家世代為漢將,今雖病篤,終不負先帝。日後若有機會,定要回到涼州,替我看看那些羌人兄弟————」
如今,他回來了。
馬岱抬起頭,望向遠處連綿的雪山。
涼州已定。
從今往後,這座城池,這片土地,將重新歸於大漢的旗幟之下。
他翻身下馬,跪在雪地里,朝著東南方向一成都的方向,鄭重叩首。
「兄長,岱不辱使命。涼州,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