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司馬懿去關中
司馬懿淡淡道：「所以這是中策。取與不取，在東吳；成與不成，在天時。」
曹叡又問：「下策呢？」
司馬懿沉默片刻，道：「下策，是即刻發兵，與諸葛亮決戰隴右。」
「為何是下策？」
「隴右地勢險要，易守難攻。蜀軍已據近四月，必然築城固守，以逸待勞。我軍長途跋涉，糧草不繼，又值夏刈在即，倉促出兵，勝算不足三成。」
「不足三成嗎？」
曹叡沉吟不語，以他的聰明智慧，自然也知道司馬懿大抵是顧及這是群臣議事，故意提高了機率。
否則按照目前國庫的儲備糧食來看，勝率估計不足一成。
因為他們去年七月的時候，國庫存糧就已經只剩下兩千三百多萬斛，扣除掉去年開支，幾乎所剩無幾，根本無法支撐他們勞師遠征。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今年的情況應該會改善一些。
他們治下有大量屯田民已經開始使用漚肥法在冬小麥上，今年五月冬小麥的收成最少得加兩成。
但即便是今年收成更高，以曹魏往年收入一般在兩千多萬石到三千萬石之間，今年多幾百萬石；扣掉每年兩千餘萬石開支之後；他們能夠剩下一千萬石：
可那也得等今年的冬小麥以及夏粟收割之後才有富裕。
至少眼下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國庫空空如也，往隴右派兩萬人已經是極限，根本不可能再從洛陽出兵。
唯一的好消息是長安的存糧屬於去年的開銷之一，他們真要出兵的話，只需要負擔今年派出去的兵馬糧草，長安的糧草還有半年存儲。
但這也只能算是一大堆壞消息當中勉強能算是好消息的了。
目前曹魏的主要開銷就是軍費。
每年陳兵邊境，如淮南、并州、幽州、長安、隴右的軍費開支就是國庫開銷的大頭。
現在曹魏全國兵力加起來約四十多萬，接近五十萬，不打仗的時候糧草開銷倒沒有每月3.3石那麼高，但馬匹、軍械、軍餉（非常少）等都要花錢。
所以每年固定開支就有兩千多萬石，再出征隴右，哪怕只派十萬人，人吃馬嚼，算上馬匹與運輸開銷，每月至少得八十萬石糧草。
如今國庫存糧都不夠打三個月的。
即便是今年四五月份的冬小麥收上來，那也最多打到年底，到時候就得國庫空虛，要麼加派賦稅，要麼餓著肚子打仗。
而且現在曹魏其實就已經有了窮兵黷武的苗頭，歷史上曹魏的軍餉大頭其實是屯田收入。
曹魏的常備脫產士兵其實只有十多萬，其餘三四十萬人多是屯田兵。
比如許昌、洛陽、潁川、鄴城、河東、沛、長安、芍陂、皖城、襄陽、五原等地區，都是屯田兵駐紮，平時務農，戰時打仗。
他們吃飯問題是由曹魏朝廷解決，而務農收入與曹魏朝廷五五分帳，他們分到的五成基本就是他們的軍餉。
可曹魏財政壓力巨大，實際發放經常低於標準，一旦遇財政緊張時易拖欠，甚至引發譁變。
對於非屯田戶，也就是自耕農，曹魏的剝削也相當嚴重。
徵收戶調時，曹魏採取了「九品混通」法，即以農戶財產多寡分為九等。
富戶多出，貧戶少出。
這聽起來很公平，但在實際操作中，地方官為完成稅額，常常會導致「下品貧戶」的負擔最終被拉高甚至加重。
因此曹魏後期屯田戶和自耕農的壓力都非常巨大，淮南三叛的發生也是這方面誘因。
如果繼續加征賦稅，壓榨屯田戶和自耕農的話，對於現在的曹魏來說，絕對不是一個好消息。
搞不好會導致內部更加混亂，造反起義者頻發。
一旦開打，本身諸葛亮控制了隴右，憑藉地利完全可以據守。
他們若與蜀漢形成相持對峙，就會陷入戰國時期，趙國和秦國長平之戰的情況。
雙方開始繼續比拼國力，要麼蜀漢國力耗光，被曹魏吞併。要麼曹魏繼續壓榨百姓，然後百姓到處造反，國內民不聊生。
到時候魏軍就只能從隴右撤兵回來，四處滅火。甚至如果東吳也出兵北上，曹魏都有滅國的可能。
所以司馬懿說現在就出兵隴右，勝算不足三成，多少有些給曹叡臉上貼金了。
除非能夠速勝，否則勝率低得可憐。
不止是曹叡，群臣自然也知道現在朝廷國庫空虛，並不是西征隴右的時候。
因而陳群進言道：「陛下，臣以為，上策穩妥，中策可行。若能說動東吳出兵，蜀漢腹背受敵，諸葛亮縱有通天之能，也難兼顧兩頭。」
劉曄卻搖頭：「只怕東吳不肯，孫權向來坐山觀虎鬥。今我大魏與蜀漢兩敗俱傷，才是他想看到的事情，屆時便正好從中漁利。若想要他出兵，必得許以重利才行。」
「重利？」
曹叡冷笑：「他要什麼？荊州？交州？無非是益州耳。」
劉曄不說話了。
司馬懿忽然道：「陛下，臣還有一事要奏。」
「講。」
「臣以為，當務之急，不是出兵，而是探明蜀中虛實。六年間，蜀中究竟有何變故？
戶口幾何？田畝幾何？軍中衣甲器械如何？這些若不查明，今後用兵，便如同盲人騎馬。」
「嗯。」
曹叡點點頭：「劉放。」
「臣在。」
「此事你令校事去辦，多遣細作潛入蜀中，讓蜀中的細作也想想辦法，務必查清緣故。」
「唯。」
劉放拱手應命。
曹叡站起身，走到太極殿東堂的窗前，推開窗戶。
窗外春風拂面，他卻覺得渾身發冷。
隴右。
那可是太祖武皇帝當年與馬超鏖戰數年才拿下的地方。
如今，說丟就丟了。
他忽然想起曹操臨終前的話：「吾死之後，汝兄弟當同心協力，勿使外人乘虛而入。」
父親和叔父兄弟沒有齊心，眼下外人果然來了。
「傳詔。」
曹叡轉身，目光如鐵：「加封司馬懿為雍涼大都督，總領雍涼兵馬，即日啟程，前往長安坐鎮。張郃為車騎將軍，率軍五萬，進駐陳倉。其餘諸將，聽候調遣。」
「另。」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遣使去建業，見孫權。就說.......朕願與吳主共分蜀地，事成之後，益州歸吳，漢中歸魏。」
劉曄一驚：「陛下，這....
」
「這是空口許諾。」
曹叡打斷他：「益州在劉禪手中，孫權若想要，自己去拿。朕只是告訴他，朕不攔著。」
殿中眾人對視一眼，齊齊拱手：「陛下英明。」
「仲達。」
曹叡又看向司馬懿，沉聲道：「朕不求你能收復隴右，只期你能穩固住關中之地，切莫讓諸葛亮有可趁之機。待夏刈過後，糧草充足，朕再從洛陽給你調配糧草和兵馬，屆時若有機會收復隴右你就收復，若是沒有，便坐等時機，看孫權是否願意入彀。」
「唯！」
司馬懿本來就是打的這個主意，見曹叡也十分英明地贊同，立即拱手道：「臣定當用命，不會讓諸葛亮進關中一步。」
「嗯，去吧。」
曹叡擺擺手，示意他們退下。
眾人魚貫而出。
走到宮門口，陳群忽然拉住司馬懿，低聲道：「仲達，你以為此去長安，勝算幾何？」
司馬懿沉默片刻，緩緩道：「隴右已失，涼州不保。諸葛亮據城固守，以逸待勞。若他不出，我無計可施；若他出，我未必能勝。」
陳群嘆道：「唉，陛下英明神武，又春秋正盛，本該銳不可當，卻沒想到連番遭挫，先是石亭之戰，又是漢中之戰。今又失了隴右，我有時候也擔心陛下剛直，一定要收復隴右才罷休，但幸好陛下並未因失隴右而失去理智，這倒是讓我放心許多。」
「隴右偏遠，對於我們來說，失了隴右也不算失了根本，只是讓蜀人占了好處，就怕賊亮以隴右為根基，入主關中，威脅到我大魏之基業。」
司馬懿搖搖頭。
實際上對於曹魏來說，隴右的戰略地位肯定很大，但失去隴右，倒也不至於說到了一蹶不振，快要亡國的程度。
畢竟隴右只是曹魏的西大門，如果作為軍事屏障的話，還有關中可以依靠。
真正的問題在於，曹魏只是中輸，而蜀漢則是大贏。
因為曹魏的核心地區是河南與河北，而隴右在人口、經濟、糧草上並不能給曹魏帶來多大利益。
由於馬超的影響力巨大，當地羌氏、漢人對於曹魏有著天然的敵意，統治力和民心向背上，蜀漢反而比曹魏更有號召力。
經濟上此時絲綢之路早就斷絕，沒有多少商貿往來，也無法給曹魏提供什麼經濟幫助o
糧草上就更加了。
在鄧艾前往隴右屯田之前，隴右的駐兵基本都要靠從關東運糧。
為了維持隴右，曹魏每年要向隴右運輸大量糧草，非常消耗國力，街亭之戰到漢中之戰，曹叡就在隴右耗費了數以百萬石糧食。
最後就是馬匹，西涼馬匹自然比較優質，但曹魏還有幽州馬匹、并州馬匹等來源，西涼並非唯一的馬匹來源地。
所以失去隴右對於曹魏形成不了根本打擊，最多就是失去了一個戰略防禦區而已。
但對於蜀漢來說就不同了。
與曹魏失去隴右的損失相比，蜀漢獲取的利益要大得多。
首先是人口地盤擴大。
蜀漢有馬超在，導致他們在西涼的影響力也比曹魏高，更能調動當地羌氏漢人的積極性。
並且地盤大了，蜀漢也能彌補國內各大派系日益增長的擴張需求。
其次是軍事利益。
擁有隴右的話，他們就可以從隴右與漢中同步進攻關中。
關中被兩麵包夾，必然會導致曹魏處於「無所不備，則無所不寡」的尷尬局面。
除此之外，蜀漢嚴重缺乏戰馬來源，也正是如此，蜀漢的軍隊當中幾乎沒有多少騎兵，機動性嚴重不足。
而有了隴右之後，他們就可以組建騎兵，對於曹魏來說絕對不是一個好消息。
最後就是政治利益。
蜀漢向來打的口號是「興復漢室還於舊都」。
隴右人口本就不太向著曹魏，向著蜀漢。
關中百室九十九空，沃野千里幾乎沒什麼人煙。
所以這政治利益對於隴右和關中兩地沒什麼太大意義。
但對於益州就不一樣了。
益州內部各大派系矛盾重重，全靠諸葛亮勉力維繫。
一旦攻取隴右的消息傳遍益州，那些原本看不到希望的人就會覺得蜀漢還真有三興大漢的趨勢，士氣肯定就會高漲。
到時候原本派系之間的矛盾就會轉移成對外矛盾，大家齊心協力，出錢出糧出人，幫助蜀漢朝廷討伐曹魏，蜀漢的凝聚力就會變得空前團結與強大。
因而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拿下隴右之後，現在蜀漢已經相當接近「興復漢室」這個理想構架，從而順利完成「還於舊都」的大義名分。
古代政治玩的是師出有名、大義名分。軍隊打仗打的就是士氣，而師出有名就是士氣來源之一。
這樣下去，蜀漢的士氣就只會越來越高，軍隊戰鬥意志也會越來越強。此消彼長，曹魏這邊肯定會愈發受挫，軍隊意志也會消沉。
因此綜合下來，或許在軍事戰略上，曹魏只是失去了一個西大門為屏障，他們依舊可以利用關中為防禦核心。
但蜀漢卻贏得了巨大的戰略勝利，這是曹叡與司馬懿都無法接受的事情。
「唉。」
陳群嘆了口氣，搖搖頭道：「多事之秋，西州之事，就勞煩仲達了。」
「嗯。」
司馬懿點點頭，不知不覺，二人已經走到南宮門外。
他翻身上馬，對陳群拱手說道：「長文兄，我明日就啟程前往關中了，朝廷之事，還需勞煩兄長。陛下正值心憂伊戚之際，請兄薰風解慍，多為陛下分憂。」
「好。」
陳群點頭應下。
司馬懿輕夾馬腹，徐徐向自己府邸而去。
明天他就要出發了，還得回去收拾一下行李，然後即刻帶親衛前往關中。
自南宮向自己的大將軍府邸還有段距離。
洛水岸楊柳依依，青石板鋪成的道路街邊乃是宮門復道，只有隊隊衛士巡視，沒有一個百姓敢進入皇宮周邊。
司馬懿騎在馬背上，身後數十名衛士跟在左右。
他環顧四周。
宮門口的風帶著洛水的濕氣，吹得他衣袂獵獵作響。他忽然覺得，這個春天比冬天還要冷。
這關中一去，面對那神鬼莫測的諸葛亮，真不知道會是如何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