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光華看不懂林淵到底想做什麼。
但現在有一點他能肯定。
如果林淵所言都是真心話,那他一定是不想當皇帝的。
只要對皇位有那麼一絲一毫的渴望,他便說不出這近乎於純槓精的話來。
連君不仁,臣可推翻暴政都來了。
任何一個皇帝,哪怕對自己自信到盲目的程度,都不可能說出這種話來。
「你不用管我想做什麼,你只需要知道,這本書,是錯的。」
「莫說站在古人的肩上超越古人,你甚至都不如古人。」
「禁錮思想,散播愚忠、愚孝的言論,單只這一條,你就是毫無疑問的千古罪人。」
「不可能!」
「老夫此舉,乃是為了王朝穩定。」
「唯有穩定的王朝,方才能讓百姓安居樂業。」
對於林淵的否定,李光華並未太過激動。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知道這本書的缺點在哪。
不過這點問題,相較於千載萬世的江山穩固,甚至都算不得缺點。
他並非不在意百姓的死活。
相反,他很在意,只是他有自己的考量。
他認為,亂世百姓最苦,只有穩定的王朝,才有資格說開創盛世,讓天下百姓安居樂業的話。
而為了維持王朝的穩固,這些手段都是有必要的。
「想法沒錯,但路走錯了。」
「依著你說的,王朝是可能穩固了,但若皇位上的人是昏君呢?」
「若接連幾代,皆是自私自利,只圖個人享樂,不在意天下百姓的昏君呢?」
「你將奴性刻在讀書人的骨子裡,到那個時候,誰還敢站出來?」
年輕人是一個王朝的脊樑。
李光華正在做的,是打斷這脊樑,將奴性刻在每一個年輕人的內心深處。
他是為了穩固王朝,可他沒想過,用這般手段讓王朝穩固下來,又該如何制衡皇權?
「且不說我想做的是什麼,即便真的是持續封建王朝,皇權也是需要制衡的。」
「沒有制衡的皇權,盛不過百年。」
便是五龍同朝的曠世奇觀,也未能將盛世維持超過百年。
「天人感應之說,既是維護皇權,亦是……」
亦是制衡皇權的手段。
可林淵卻又先一步抬手制止了他的話。
「不可能,你想的太過天真 ,君權神授這個說法只有在剛開始需要雙方默契來維持,再往後,當皇權的神聖性深入人心,你要如何制衡?」
「憑你一張嘴?」
「君權神授是你說的,後面再以天人感應之說否定皇權的神聖性,又有多少人會信?」
他相信,李光華的目的是好的。
只是他忽略了很重要的一點。
人性。
皇帝也是人,是人就會有劣根性。
沒有制衡的手段,能夠真正意義上實現大權獨攬,那便會迅速墮落下去。
一代、兩代,興許能憑藉自身的意志以及對後代的良好教育來維持,後面呢?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這句話,是由起義軍喊出來的。
自那場轟轟烈烈的起義之後,這句話也就成了每個皇帝頭頂上懸著的一把刀,這才是唯一能夠制衡皇權的手段!
而李光華所編撰的這本書,就是要折斷這把刀,讓皇權重新恢復至高無上。
沒了這把刀,後世出現昏君的概率,更是會幾何數倍的增加。
「這才是儒家聖學真正的可取之處。」
「君不仁,臣投他國,父不慈,子奔他鄉。」
「李先生,你覺得呢?」
李光華沒有回答,他陷入了沉思。
林淵所言的這些話,從前與他辯經的那些人都並未說過。
或者說,除了林淵,大抵也沒人敢說皇帝需要制衡這樣的話。
哪怕李光華自己,也只敢暗戳戳的想著用天人感應來制衡君權神授的神聖性。
可眼下,林淵不僅將他這點暗戳戳的想法給徹底否決,還將整個華麗的外皮給全數扒了下來,將無比陰暗的真相,展露在了他的面前。
「這些話,大概也只有林先生你敢說了。」
良久之後,李光華深深的吐出一口濁氣。
他,聽進去了。
「那敢問林先生,君權非神授,又該從何而來?」
這個問題在明面上的答案,那當然是槍桿子裡出來的。
有兵、有糧,有兵器有盔甲,那便有機會一刀一槍的拼出這江山。
大楚太祖,大齊太祖皆是如此。
但李光華想要的,顯然不是這樣的答案。
「君權非神授,乃人授。」
「皇帝不是神的選擇,而是人的選擇,是百姓的選擇。」
「每當王朝末年,君王昏庸,朝堂之上亂臣賊子橫行,底層民不聊生之時,百姓便會做出新的選擇。」
「自那句王侯將相寧有種乎開始,每逢亂世,百姓都會做出新的選擇,這便是得民心者得天下。」
所以這皇權,當是來自於百姓之中。
這樣的說法是李光華從未聽過,甚至連想都從未往這個方向去想過的。
他眼中能看到底層百姓,相較於其他貴族門閥,這已經算是難能可貴了。
但即便是他,也從未真正重視過百姓,從未覺得那些底層的存在能有什麼能耐。
而林淵卻如此高看百姓,以至於說出百姓決定皇帝的話來。
他是認真的嗎?
「百姓,要如何決定皇位歸屬?」
思索片刻,李光華想不明白,他也顧不得言語上的冒犯,直接開口問道。
「民心在誰,誰便能得到百姓最大的支持,便大概率能得江山,這很難理解?」
林淵沒好氣的道。
這難道不是很基礎的常識嗎?
「很難,或者說,老夫沒法理解。」
「難道百姓的支持不是來自於英雄的人格魅力嗎?」
「當年大楚的太祖皇帝,比名聲、比作為,比百姓口中的讚譽,他都比不過仁善的舊漢皇帝。」
「可最後得天下的,依舊是太祖陛下,這樣的結果似乎與林先生所言背道而馳。」
雖說在楚太祖口中,舊漢皇帝是個偽善的人,但李光華並不認為這仁善的名聲是憑空捏造。
「你再仔細想想,真的背道而馳嗎?楚太祖,是真的比不過舊漢的那位皇帝嗎?」
「舊漢最後的皇帝,他仁善的名聲究竟是百姓傳出來的,還是門閥傳出來的?」
「他,真的得到了天底下絕大部分百姓的認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