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樣了?」
建鄴城內,薛月無力靠坐在椅子上。
雪雨解下被血水浸透的斗篷扔在一旁,手指著沙盤上的潤州。
「朝廷的援軍,自潤州而來。」
「名義上是為了鎮壓蠻夷,實則投石車砸的都是建鄴城牆。」
「民夫正在連夜抓緊修補,但局面已經越來越不樂觀了。」
若無朝廷添亂,她有把握能擋蠻夷三個月,甚至更久。
拖到雙方彈盡糧絕時,勝負猶未可知。
朝廷顯然也看出了問題,所以便打著鎮壓的旗號,開始搗亂。
「平民救出去多少?」
「也沒多少,遠比我們預想的要慢。」
「絕大部分人都未能第一時間信任我們,錯過了絕佳的逃離機會。」
刀沒架到脖子上,他們是做不出背井離鄉這等決定的。
可刀都架上來了,又有幾人能逃得掉?
至今為止,死在蠻夷刀下的平民,還要遠遠多於借舟橋逃出去的。
怪誰?
怪她們?
她們拼了命的擋住蠻夷,薛月甚至不惜再度燃燒本源,她們何錯之有?
怪百姓不夠果斷?
被奴役了成百上千年,再加上還要離開生養自己的土地,又有幾人能果斷的做出決定?
「沒辦法,林公子雖計劃周詳,但計劃,終究趕不上變化。」
薛月幽幽一聲嘆息。
「還能撐多久?」
「算上過去的一個月,恐怕最多也只能再撐半個月。」
半個月的時間,以當下百姓都已經意識到蠻族威脅的情況來看,應該還能撤出不少。
可更多的人,將會隨著建鄴城破,而被徹底埋葬在這肥沃的江南。
他們的血肉,將會成為高高在上的勛貴們,繼續凌駕於眾人之上的籌碼。
「白蓮教,還有教眾十萬。」
「半個月之內,我會讓他們來建鄴城。」
「去掉途中可能被截殺的部分,至少能多五萬兵馬,能否……」
「不能。」
「林公子在離開前交代過,兵是兵,民是民。」
還未等薛月說完,雪雨便直接否決。
兵的職責是保家衛國,是保護平民。
你不能指望著平日裡沒經過訓練,沒吃過軍餉的平民,在戰時去干士卒的活。
他們幹不了,最大的可能是白白犧牲。
白蓮教的民,也是民。
「可加入白蓮教時,他們便已做好了暴露身死的準備。」
「為什麼就不能……」
「他們也是民,是民,就該由我們保護。」
「薛教主,你現在該做的,是儘可能讓你的教眾遠離戰火,這裡交給我即可。」
「或許我撐不了太久,但至少在我戰死之前,還輪不到平民踏足戰場。」
雪雨的話斬釘截鐵。
軍人以服從命令為天職,而這些,就是林淵教她的東西。
跟她從前學到的不同,但,更順她的心意。
「……」
看著她那不容置疑的神情,薛月沉默半晌後才再度開口。
「那明日,我去迎戰。」
「至少,能多撐一日便是一日。」
多撐一日,便意味著有過萬的百姓能夠通過舟橋遠離戰火。
她能做的,也只有這麼多了。
面對她的請戰,雪雨卻依舊是搖頭拒絕。
「你不必在正面戰場,你的真意也不適合。」
本源是有極限的,她不想看到戰局還未結束,薛月便先將自己獻祭在這片戰場上。
死戰可取,但那也得確定真正到了絕境。
戰場局勢瞬息萬變,萬一呢?
「那,我能做什麼?」
薛月也不強求,只是將皮球踢回給了雪雨。
她的要求很簡單,別讓她這麼一位頂尖強者的時間和精力白白浪費。
她不是廢人,她還有用。
「潤州援軍的投石車破壞力很大,如果可以的話,我明日不希望看到建鄴城牆再受到投石車的威脅。」
饒是對薛月而言,這也是個極為困難的任務。
攻堅之戰中,投石車這類對城器械重要程度不言而喻。
她知道,敵人自然也清楚。
唯一的好處可能就是,薛月的修為、真意,適合襲擾。
不求能夠摧毀所有投石車,只需要連續不斷地襲擾,便能緩解城牆的絕大部分壓力。
「好。」
「交給我。」
「交給你了。」
……
「建鄴城,數千士卒的命,數萬百姓的命,我都交給你了。」
次日正午,薛月揮劍斬斷數根雲梯,煞氣瞬間將雲梯上的蠻族盡數吞噬。
半日時間蠻族發起了不下三次攻勢。
每一次都被她拼命的打了下去。
看似局面有所緩解,實則她清楚,可能沒有下一輪攻勢了。
或者說,下一輪攻勢不只是蠻族,還得加上潤州兵馬押運送來的攻城器械。
這等重量級的攻城利器,不分敵我的轟炸起來,破壞力是真的讓尋常將士難以承受。
煞氣能護住流矢,卻擋不住千斤的巨石。
雪雨眺望遠方,蠻族已經發動了第四次攻勢,與此同時潤州軍營內也推出了十台投石車。
數不盡的巨石被士卒搬運至投石車旁。
「將軍,俺們還能守住嗎?」
雪雨身旁,滿臉血污的小年輕語氣中帶著迷茫。
這所謂白蓮教的精兵,渾身上下甚至連一片甲冑都沒有。
他們只能靠著軍陣給予的那微薄煞氣,以及自身的微末真氣修為在苦苦支撐。
「怕了?」
雪雨扭頭看向他,以及他身後一張張同樣迷茫的臉龐。
「不怕死。」
「怕守不住,怕讓教主失望。」
那張遍布血污的臉勉強擠出一抹笑容。
「俺們這些人的命,都是教主給的,教主讓俺們死,那俺們都不帶眨眼的。」
「但怕就怕,俺們沒能完成教主的交代就死了,那,也太沒用了。」
他身後的腦袋也都齊齊點頭。
雪雨能看出,他們是帶著自己的打算來的。
「你們想做什麼?」
「俺們就想著,被動挨打不是個事,總不能讓那些蠻子太過安逸,想打就打,想休息就休息吧?」
久守必失。
他們雖然沒讀過兵法,卻也同樣懂得這個道理。
「俺在教內還有點威望,實力也看得過去,請將軍准俺帶兄弟們出城,殺這些蠻子一個下馬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