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源城內的情況,其實比小紅口述的還要更令人觸目驚心。
還未入城,林淵便聞到了那刺鼻的氣味。
那是一股腐爛混合著腐臭的味道。
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裡,整座城都被這種近似於死亡的氣息籠罩。
崔劍霄的修為更高,嗅覺也更敏銳。
只是接近這座城,便已經讓她的秀眉緊皺。
城門外,左側是大量無人收拾的枯骨,右側是還算新鮮的屍體,幾隻禿鷲正在飽餐。
城門內還有幾行人正抬著屍體要往外扔。
不只是接近死亡,而是這座城已經在倒計時,倒計時結束,整座城都會死去。
從那些搬運屍體的人眼中,林淵看不到半分生氣。
他們人還活著,但某種程度上也可以說已經死了。
今天搬運他人的屍體,明天就可能輪到他們自己被搬出來。
屍體並未被焚燒,對於行屍走肉的他們而言,瘟疫、疾病這些威脅都已經不值得去在意。
「兄長,這裡很棘手。」
崔劍霄從馬車的帘子內露出個腦袋來。
她本以為只要稍微費點時間查查背後的陰謀,再殺幾個人,便能解決問題。
可現在看來,殺多少人也不可能有所緩解。
這已經不是問題了,這是災難。
要麼,丟下這座城,讓城內的所有人等候倒計時的結束一起死去。
而林淵現在最缺的,也恰好就是時間。
他在跟時間賽跑。
要見皇帝,就必須在四十九日內,在那極境強者恢復之前入京。
如果要救這座城,那將四十九日的時間全砸在這都未必夠。
所以最好的選擇是,當做什麼都沒看到,入城,將那對老夫婦的女兒接出來送走,對這座城視而不見。
「看來是老天都不想讓我去見楚景鴻啊。」
林淵也是無奈一嘆。
崔劍霄能看出的東西,他當然也明白。
見老皇帝跟救這座城之間,他只能二選一。
他在思索。
這個機會,是趙淮安用命爭取來的。
所以如果趙淮安在這,他會怎麼選呢?
「進城吧。」
良久的沉默之後,林淵輕聲道。
若趙淮安泉下有知,他應該會做出這樣的決定。
既然機會是他給的,那林淵願意按照他的想法去做。
「只要解決最大的問題,讓後面的人來收拾殘局即可,時間上可能來得及。」
收拾殘局,安置百姓這些事,小嬋做的很好。
如果一切順利,或許兩件事並不衝突。
「好,那我們直接去醫館?」
醫館是最大的癥結所在,這是聽了小紅的敘述之後很容易便能得出的結論。
「去,窯子吧。」
「?」
崔劍霄的眼神瞬間不對了。
兄長,你這個節骨眼要去逛窯子?
不是,你還用去那種地方?
「窯子,賭場,挨個去一遍。」
「既然這些地方背後的人都是王翰,那就先去看看,他只是單純用這些地方斂財,還是別有其他的用心。」
「至於醫館,那裡是他給自己的偽裝,反而是最不可能找出問題的地方。」
在醫館,他是仁心聖手的王醫師,這麼多年,這層身份定然會被他經營的完美無缺。
除了能看到他的仁心,看到他的辛勤付出,別的什麼都不會找到。
「明白了,那就先去窯子!」
崔劍霄恍然大悟。
一旁小紅在此刻也聽明白了兩人的對話。
他們不是來接小歡的,或者不只是為了小歡而來。
他們要管這座城的閒事!?
「別,千萬別去,王翰養了不少鷹犬,負責窯子的,除了媽媽之外,還有打手,修為很高。」
「打手?有多少人?」
「最強的只有一個,但真要是有人去搗亂,四周民宅內住的都是他的人。」
「有兵痞,有山匪,也有些是從其他地方帶來的死士,個個都殺人不眨眼。」
「他將這部分人養在城內,無論哪邊出問題,人手都能迅速聚集。」
「在安源城還未出亂子的時候,他就是最大的亂子,那些光明正大扔在城外的枯骨,絕大部分都出自於他手。」
「這麼肆無忌憚?」
林淵怔住了。
在林天羽吃的那場敗仗之前,安源城作為梁州最富裕的郡城之一,也同樣被朝廷所重視。
他敢這般行事,真不怕被清算?
「朝廷派欽差來查過,但最後都是不了了之。」
「醫館掌柜這層身份掩飾的太好,以至於根本沒人會去懷疑他這個醫術聖手。」
「連懷疑都沒有,自然就不可能查出真相。」
誰又能想到,仁心聖手救人無數的醫館掌柜,竟然會是安源城的土皇帝?
別說欽差想不到,就連安源城本地的百姓,多數也並不知道窯子、賭場背後的人,竟然會是這位王掌柜。
只有身在局中的人才能知曉一二。
小紅也是在私下調查很久之後,才發現了這令人絕望的事實。
看似安源城在朝廷掌控,實則黑白兩道都被王翰牢牢把控,無論誰來安源任縣令,都註定做不成什麼事。
「你這麼一說,我倒更想去看看了。」
「他有此能耐,卻還硬要留在這座瀕臨死亡的郡城,定然所圖甚大。」
「若放任他繼續下去,那才是真要頭疼。」
「至於安全問題,你不必擔憂,有劍霄在,她能夠應對絕大部分威脅。」
對於林淵看似有些托大的話,崔劍霄也只是微微點頭。
距離絕巔僅一步之遙,全力以赴甚至能以二品殺絕巔,擁有這樣的實力,她的確有資格說這樣的話。
然而小紅的注意力卻集中在了那個稱呼上。
「劍,劍霄?」
這個名字,她越想便越是耳熟。
一定聽人說過,且還說過不止一次。
「崔劍霄!?」
林公子的左膀右臂,昔日五姓之一的崔氏嫡女,小劍仙崔劍霄!
那麼,被她稱為兄長的,就只可能是……
「那你是林公子?」
透過馬車的帘子看到沒有半分架子,正默默趕車的林淵,小紅已然目瞪口呆。
她有猜測過,能夠將邕州治理成如今這副模樣,林公子定然不會高高在上。
但無論如何她也想不到,傳聞中的林淵,竟然會這般的平易近人!
對此林淵只是笑著點點頭。
對一個將死的人,沒必要保密。
更何況,從小紅的表現來看,她也不會出賣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