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承源及冠之時的封王大典。
典禮十分宏大,其排場比之立儲大典也是毫不遜色。
明眼人都從這場大典中看出了些端倪。
就是在那場大典之後,他身邊就多了很多形形色色的官員。
官員哄抬,加之陛下又放任他拉攏,不知不覺的,楚承源心中便生出了爭儲的心思。
在得知他這心思後,陛下不僅未曾呵斥阻止,反而多加鼓勵。
自此,那名為野心的東西,便在楚承源身上一發不可收拾。
那時的他,是何等的躊躇滿志,意氣風發。
汪懷明還記得,有次笑鬧時,楚承源還曾說過。
將來有朝一日若能登上大位,那汪懷明就是掌印太監,是他的大伴。
可後來,一次次的打擊,一次次的落敗,讓他一步步頹廢。
當認清自己的定位只是太子的磨刀石後,他便徹底自暴自棄,再無半分昔日意氣,只余死氣沉沉。
那段時日,他所求不再是爭皇位,而是費盡心機,絞盡腦汁給太子添亂。
再到如今,成日飲酒度日,再看不到從前的影子。
「殿下,先洗漱,換身衣裳吧。」
看著從自己身旁搖搖晃晃走過的楚承源,汪懷明顫抖著聲音道。
「換衣裳?」
楚承源低頭看看自己,又嗅了嗅身上的味道。
的確有些刺鼻,
「也對,去見林淵,的確得莊重著些。」
「汪叔,去燒水,我要沐浴焚香。」
「往後也莫要再叫殿下了,在邕州沒有殿下,只有林公子。」
「殿下永遠都是老奴的殿下,老奴這便去燒水,殿下稍候。」
汪懷明躬身退下,走出房門,他才轉身匆匆跑到前院。
看著等候於此的小嬋,他又是躬身一拜。
「嬋姑娘,殿下想沐浴焚香後再去見林公子,還請姑娘先回,殿下稍候便至。」
小嬋微微頷首。
「好,不急的,今日二皇子也是最後一位訪客了,公子有時間等。」
作為長公主的侍女,對於楚承源,她還是保有著最基本的尊重。
畢竟,曾是她效忠了十多年的皇室。
聞言,汪懷明也是連忙從懷中掏出個錢袋子遞出。
「勞煩嬋姑娘跑這一趟,小小心意,不成敬意。」
「汪公公,在邕州不興這些,錢留著給府上多添些人丁吧,偌大的府邸只有你們兩人,著實是冷清了些。」
小嬋並未伸手。
雖說眼下已經不存在買賣奴隸這種東西了,但花錢雇些侍女、家丁,還是可以的。
林淵給楚承源安排的府邸並不小,也沒虧待。
可現在看來,府邸太大也著實會更顯得冷清。
「唉,老奴也勸過殿下,只是殿下說,他現在不需要更多的人伺候,沒必要浪費錢財。」
再者,府上的錢都是他當初偷偷溜出京師時帶上的,經過這麼長時間的坐吃山空,也已見了底。
掏出給小嬋的這『小小敬意』,就已經是府上僅剩不多的銀錢了。
小嬋看出了他的拮据,當下便從袖口抽出兩張銀票。
「錢不夠的話,可以去找我拿,我俸祿不低,公主又用不上,沒什麼可花銷的地方。」
「二皇子怎麼說也是公主殿下的皇兄,起居還是別太委屈了。」
「這怎麼好意思。」
汪懷明眼中閃過一抹激動,但很快被壓了下去。
他想拿,卻知道,拿了不合禮數。
「邕州沒那麼多禮數,汪公公將來會與二皇子在這住很長時間,還是要習慣的。」
小嬋將銀票放在一旁院落內的石桌上,便轉身離開。
看著她的背影,汪懷明逐漸濕了眼眶。
昔日,二皇子也曾跟他說過,這家中最有人情味的,就是長公主。
可他卻不願靠近長公主。
因為他知道,若與他親近,長公主的日子只會更難熬。
所以他也只能學著像自己父皇,像自己皇兄那樣,不近親情。
如今所發生的這一切,倒也真的印證了二皇子的話。
最有人情味的,的確是長公主。
哪怕是她的侍女,也同樣如此。
回到屋中,將熱水燒好,汪懷明便候在了屋外。
片刻後,楚承源穿戴整齊走出房間,看到他捏在手中的兩張銀票,一時間有些恍惚。
「小嬋那丫頭留給你的?」
「是,老奴想著,等會隨殿下去見林公子時還給嬋姑娘。」
「不用還,也不用覺得不好意思,我那皇妹不在意這點身外之物。」
「淪落至此,也就不用再矯情了,再不想辦法弄點錢,恐怕家裡都要斷糧了吧?」
楚承源自嘲的笑道。
想他堂堂大楚二皇子,竟然有朝一日淪落到要斷糧的地步。
不過這樣的感覺,他竟然也不討厭。
看來,是時候戒酒,去找林淵要份活計來了。
至少不能讓自己,也不能讓跟著自己忠心耿耿的汪公公淪落到去喝救濟粥的份上吧。
「也,也不至於要斷糧的,老奴後面白天的時候可以去干點活,補貼家用。」
汪懷明低聲道。
「那也輪不到你去,我還活著呢。」
「要去,也是我去,你能做什麼?賺的那點錢,也不夠花的。」
「相反,我在林淵那才值錢呢。」
這話說出來,別說汪懷明不信,就是楚承源自己也不太信。
二皇子的身份,在林淵那已然是一文不值,
唯一能有點用的,大概是他幼時飽讀的那些詩書,以及那位神秘的師父了。
如果林淵願意的話,他去當個教書先生,似乎也不錯?
這個念頭剛剛升起,他便不禁失笑。
此去見林淵,結果如何都說不好,想這麼多有什麼用。
「汪叔,如果有朝一日林淵要殺我,你記得,別傻乎乎的反抗,自己去找份生計,收養個義子給自己養老。」
「這個地方不錯,忘記從前的身份,你應該會活的很舒服。」
走在前方,一隻腳踏上馬車的楚承源忽然回頭笑著道。
「不,不可能的,老奴生是殿下的人,死是殿下的鬼。」
「這邕州的生活的確不錯,但真要享受,還是下輩子吧,這輩子,老奴就想把殿下伺候好了。」
汪懷明登上車架,笑中帶淚。
他意識到了,殿下覺得,此去未必還能活著回來。
但他不在乎。
殿下若死,那他這老奴,陪葬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