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年,梁惠王曰:黃帝刑德,可以百勝,有之乎?尉繚子答之:刑以伐之,德以守之,非所謂天官、時日、陰陽向背也。黃帝者,人事而已矣。」
嬴政饒有興致:「趙高,你可知此言何意?」
趙高聞言趕忙附和道:「陛下的這句話,出自尉繚子提出的【天官】開篇之首,尉繚子認為,所謂天文星象、時日吉凶、陰陽向背,都不是決定戰爭勝負的關鍵,真正的【天官】,當是先神先鬼,先稽我智,也就是先考察自己的智慧,而非迷信天象。」
趙高,精通秦法,才學甚高。
曾拿過郡一級的文法吏考試,第一名。
迄今為止。
趙高先後任職:史學童→史→令史→尚書卒史→中車府令……
「確當如此。」
嬴政點頭,又道:「尉繚還曾給朕舉過一個例子,那便是有一個國家,常以獻祭精壯予鬼神。結果等到敵軍來犯,此君王不思禦敵,卻把國內精壯銳士全部斬殺獻祭給了神明,最終導致城破國滅。彼時,尉繚子言及,國之大事,在祀與戎,卻必須是戎在祀之前!」
尉繚子承認祭祀諸事,能夠凝聚士氣,提振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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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更加相信盡人事,以務實。
即:尉繚子實乃先秦兵家唯物主義的代表。
忽然。
嬴政面色一整,他聲音略微低沉的道:「趙高,你認為祀與戎,究竟誰在誰之前?」
「這個……」
趙高身軀一震,他明白,這個問題非常不好回答。
哪怕尉繚子已經把答案擺在了明面上。
可屁股決定腦袋。
尉繚子乃是前任三公國尉,大秦的最高國防重臣。
那他自然可以把戎放在祀之前。
這是尉繚子的位置所決定的。
嬴政也不會覺得有絲毫問題。
可趙高不一樣……
最終。
趙高只能裝傻道:「回稟陛下,臣惶恐,臣愚昧。」
「呵。」
嬴政神情稍緩,爾後他眼前餘光微動。
趙高見狀便三步並做兩步,上前把車窗打開。
話音落罷。
趙高方才複述提醒道:「左相,陛下問你,國之大事,在祀與戎,那麼究竟是戎在祀之前,還是祀在戎之前?」
此等難題落在了三公左相的頭上。
李斯毫不猶豫的道:「回稟陛下,臣有罪!還望陛下重重責罰!」
嬴政沒有回應,只是再度閱覽起了面前李由的簡牘奏章。
趙高代為詢問道:「左相何罪之有啊?」
李斯俯首下馬,鄭重行禮。
霎時間。
金根車止步。
連帶著數萬人的東巡儀仗隊伍,也當即停止行進。
左相李斯躬身請罪道:「陛下!那鬼谷弟子乃尉繚真傳,其提出制天命而用之,以及戎在祀之前,自無不可。」
「但是微臣老師荀況的天人相分主張,卻是斷不可為……陛下是天子,受命於天,既壽永昌,封禪泰山,九州諸神為見證,自當壽比天齊,萬壽無疆!」
「齊郡郡守李由,做為微臣之子,未能及時阻止天人相分的言論傳播,皆屬臣之罪過。臣,罪莫大焉!」
……
還是那句話。
如果天子的權力,不是來自於上蒼,那麼應該來自於何方呢?
李斯無法回答。
因此。
君權就必須神授!
否則整個大秦帝國都將出現大問題,甚至於頃刻間分崩離析。
這麼一來的話。
對於嬴政而言,國之大事,在祀與戎。
軍事層面,戎在祀之前。
治國層面,必須祀在戎之前。
誰敢宣傳天人相分。
就等於掀了皇權的桌子,這是絕對的紅線,也是大忌諱!
而這個忌諱,首先跟李斯的老師荀夫子有關,又屬於李由的下轄郡縣。
試問。
你李斯不請罪!
誰請罪?
也幸好是李斯。
擱了一般人,恐怕都反應不過來,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綜合來看。
我們的三公左相,政治覺悟還是很高的。
「傳詔。」
嬴政吩咐道:「伏生的災異遣告說,荀況的天人相分理論,皆不准再提。令李由用最快速度,平息此事,莫要過度引起風波!」
嬴政終究還是不太想立刻對儒家下狠手。
李斯拱手:「微臣遵旨。」
「至於那位鬼谷弟子,尉繚真傳。」
嬴政深吸一口氣,仰頭道:「魯壁藏書,茲事體大,但看在尉繚子的份上,准其行事,戴罪立功,若得上古姓氏起源典籍,功過另論!」
嬴政還是念舊情的。
尉繚子有大功於秦,他自然不會輕易對江尋如何。
另外。
以大秦一統過後,尉繚子便致仕隱退了。
這才讓江尋的冒充,有了可能性。
否則立馬就會穿幫。
而現任三公國尉乃是兵家屠雎,極端的軍武激進派,與尉繚子的主張相去甚遠。
這時。
趙高見縫插針的道:「陛下,若那位鬼谷弟子未能在魯壁之中,獲得上古姓氏起源典籍呢?」
「若不得……」
嬴政的手指在案几上扣動了兩下,道:「假冒大秦縣令,公開提倡天人相分,又因為消息不準確觸怒了曲阜孔氏。屆時,哪怕朕有心,也保不住這位舊人之徒了!」
此言一出。
等於嬴政明確的劃出了一道底線。
由於牽扯過多。
他看在尉繚子的份上,可以破格給江尋一次機會。
但,僅此一次。
如果破例之後再行破例。
那秦法威嚴何在?
春秋聖賢后裔吵嚷,齊魯民心又何以安定呢?
左相李斯拱手:「臣明白該怎麼做了。」
嬴政點頭:「嗯,去安排落實吧。」
李斯:「唯!」
金根車繼續前行,威儀不減。
車內的嬴政,目光卻投向了車窗外薛郡的方向。
曲阜孔氏。
就在薛郡治下。
嬴政沉吟半晌,他突然發布命令:「改道,繞行薛郡!」
嬴政封禪完畢,一路向東,便可從濟北郡直達齊郡。
如果前往薛郡。
就得轉向往南,便可經薛郡,再行抵達臨淄。
趙高提醒:「陛下,若是改道,琅琊開海的吉日或許就趕不及了。」
嬴政:「延期。」
趙高:「唯。」
琅琊開海,與上古姓氏起源典籍。
孰輕孰重?
顯然在嬴政的心中,還是後者的份量更加重一些!
嬴秦的統御法理性。
華夏正統之名。
一直都是嬴政最為心心念念的要緊之事。
畢竟所謂的虎狼暴秦,周王室的養馬奴僕,西北蠻夷,殷商罪孽的諸多惡名。
大秦實在是背的太久太久了。
若能擺脫之!
嬴政自當夢寐以求,甚至是做夢都能笑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