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天還沒亮透，孫氏摸著黑就起來煮餃子。
豬肉白菜餡的，個個捏得圓滾滾，下鍋撈出來盛在青花大碗裡，端上桌時還冒著白氣。
楊大河難得穿了身嶄新的藏青色中山裝，領口的風紀扣扣得一絲不苟，坐在上首，等著兒女們帶著孩子來給他和孫氏拜年。
楊平安和王若雪是最早過來的。
王若雪還在月子裡，頭上包著孫氏特意給裁的絨布頭巾，身上裹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張白裡透紅的臉。
楊平安一手抱著一個孩子，左邊胳膊上是裹在紅綢包被裡的團團，右邊胳膊上是同樣裹著的圓圓。
他並排端著兩個小肉糰子進了屋，給楊大河和孫氏磕頭拜年。
兩個小糰子拜年的時候也沒醒，一個咂著嘴，一個攥著拳頭，倒是安安分分地配合了全程。
楊大河接過團團，孫氏接過圓圓，老兩口抱著這一對還沒滿月的小孫子小孫女，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道縫。
孫氏從兜里掏出早就準備好的紅包，塞進兩個孩子的包被裡，又忍不住挨個親了親小臉蛋。
「壓歲錢，圖個吉利。」孫氏說，「等開春了，奶奶再給你倆一人做兩身新衣服。」
楊平安站在旁邊笑：「他們才多大，哪知道要新衣服穿。」
「那我也做。」孫氏瞪了他一眼，「我給孫子孫女做衣裳，還用你管？」
楊平安趕緊舉手投降：「不用不用，娘您隨便做，做多少我都沒意見。」
王若雪在旁邊笑得肩膀直抖，被孫氏拉過去塞了個紅包：「若雪也拿著。你給我們生了團團和圓圓這兩個寶貝金孫，就是咱家的大功臣，娘也給你準備了一個。」
「謝謝娘。」王若雪大大方方接過來，又沖楊平安挑了挑眉，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確：看我們娘三個都有紅包！你的呢？
楊平安摸了摸鼻子，假裝沒看見，低頭看孩子去了。
接著王建國帶著楊春燕和三個孩子來了。
楊春燕抱著剛出生幾個月大的小兒子承安，王建國牽著懷安，後邊跟著安安，一家五口浩浩蕩蕩進了門。
沈向西和挺著大肚子的楊夏荷緊隨其後，軍軍和花花一左一右牽著他倆的手。
高和平和楊秋月抱著三個月大的小兒子辰辰走在最後頭，星星牽著高和平的衣角，手裡攥著半塊桃酥，腮幫子鼓鼓的，活像一隻存糧過冬的倉鼠。
一時間堂屋裡熱鬧得像趕集。
大人互相拜年，孩子滿屋子亂竄。
安安帶著軍軍、懷安、星星、花花跑到楊大河面前，齊刷刷跪下磕頭，五個小腦袋此起彼伏地往地上磕，嘴裡喊著「外公外婆過年好」。
楊大河平時板著的那張臉，今天是怎麼也板不住了，從兜里掏出一沓紅包，一個一個發過去。
孫氏則挨個給孩子們兜里塞糖。
花花兜小，塞了四顆就裝不下了，多出來的兩顆她一手攥一顆，急得直喊「外婆我拿不了了」，把一屋子人全逗樂了。
磕完頭，五個孩子又排成一排轉到楊平安和王若雪跟前，齊刷刷跪下。
「舅舅舅媽過年好！祝舅舅舅媽和弟弟妹妹新年大吉，萬事如意，平安健康！」
喊得又脆又齊，跟練過似的。
楊平安笑著把紅包一個接一個塞過去，王若雪挨個摸了摸孩子們的小腦袋。
就連大姐家和三姐家那兩個還在吃奶的小傢伙，也各自在襁褓里收了個紅包，由各自的娘代為保管。
吃完早飯，來拜年的人就陸陸續續上門了。
先是楊大河的幾個下屬，穿著嶄新的警服，進門先給楊大河敬禮，再給孫氏拜年，放下兩包點心和兩瓶罐頭就走。
接著是張富貴帶著兒子一家、周愛國和張向紅兩口子帶著寶寶、楊家峪那邊楊滿囤帶著楊鐵柱夫妻倆和楊小拴，還有張有田和孫小英夫妻倆也一起來了。
再後來是楊平安在976廠的那些同事，顧雲軒兄弟、陳樹民、老趙老劉，一波接一波，跟趕集似的。
楊平安從早上九點開始就在門口迎客、送客、端茶倒水、陪聊，忙得腳不沾地，連口熱茶都沒顧上喝。
他算是徹底體會到了什麼叫「過年比上班還累」。
到了下午三點，最後一波客人顧雲軒哥倆和陳樹民幾人才起身告辭。
楊平安送他們到門口，看著車走遠了，才長出一口氣，正摸出煙想點一根，遠處又來了一輛車，眨眼的工夫就停在他面前。
不是軍車，是一輛半新的吉普。
車門打開，下來三個人，從后座和後車廂里拎出大包小包的禮物。
楊平安一眼就認出了那個姑娘。
就是當初營救團團圓圓時，在那對人販子家的地窖里救出來的那個劉衛紅。
二十多天沒見，這姑娘精神頭比那會兒強多了，臉上也養回了一點血色，就是那眼神一落到楊平安身上，又跟被漿糊粘住了似的，半天挪不開。
劉衛紅下了車，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大大方方的，往前邁了一步，聲音又輕又脆：「楊平安同志，過年好。」
楊平安還沒來得及應聲，她旁邊的中年男人就跟著走了上來。
五十歲上下，穿著一件半舊的灰色中山裝，外頭罩了件藏青色棉衣，看著斯斯文文的，臉上掛著地方幹部特有的那種親切又精明的笑。
他朝楊平安伸出手：「你就是楊平安同志吧？我是劉衛紅的父親，劉文遠。這是衛紅她母親。」說著又指了指身邊的中年婦女。
楊平安一聽這名字，腦子裡立刻對上號了，劉文遠就是劉縣長。
他趕緊把煙揣回兜里，雙手伸出去跟劉文遠握手：「劉縣長好，嬸子好，快請進快請進。」
劉文遠握著楊平安的手用力晃了兩下，笑得那叫一個真誠：「可算找著機會登門道謝了。年前衛紅那事，多虧了你出手相救，才讓她撿回一條命。我們一家子一直想上面來感謝你，就是抽不開身。這不，趁大年初一，說什麼也得過來給你這個救命恩人拜個年。」
楊平安笑著客套：「您太客氣了，應該的應該的，換誰見了都會伸把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