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以後,劉衛紅就像是找到了一個正大光明的理由,隔三差五地出現在楊家大院門口。
她每次看到有楊家的信後,都會提前截留下來,第二天下班後再特意送過來。
來送信的當天早上,她會在家翻箱倒櫃地找衣裳。
這件顏色太素,那件太舊,好不容易挑出一件半新的碎花春衫,又對著鏡子把頭髮拆了梳、梳了拆,總也編不出一條滿意的辮子。
她媽倚在門框上,看著女兒這副樣子,又好笑又心酸。
劉衛紅對著鏡子照了照,又覺得這顏色不滿意,剛想換下來,她媽已經出了屋,只留一句「這件就很體面」從外頭飄進來。
每回去楊家的路上,她都走得又急又忐忑。
想早點看見他,又怕自己到得太刻意惹人厭煩。
快到院門口時總要停下來,掏出包里的小鏡子照照臉,理理頭髮,再扯一下衣擺,確認周正了才敢上前敲門。
見了楊家人,她要把笑掛在臉上,說話要溫柔,要恰到好處地往那屋裡掃一眼,看看他在不在。
若他不在,她這心裡便跟缺了一塊似的。
若他剛好從房裡出來,她的呼吸就亂上半拍,趕緊把信往他手裡一塞,目光飛快地在他臉上停一下,又趕緊挪開。
她每次來都控制著不做過分的事,只是送信。
送完也不急著走,坐在堂屋裡跟孫氏聊幾句家常,眼睛卻忍不住到處尋找他的身影。
她知道他有媳婦了,知道他和那個軍長家的閨女感情很好。
可她就是想來看看他,哪怕只看上一眼,哪怕那一眼短得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看了什麼。
劉衛紅來的次數多了,王若雪心裡那壇醋翻了又翻,翻到最後連醋底子都快幹了。
可她沒法發作。
人家不光是縣長家的閨女,還是郵局的工作人員,每次來都帶著正經差事,她總不能衝上去說「以後我家的信不許你送」吧?那也太不像話了。
她只能面上不動聲色,生了悶氣就等著楊平安下班回來,秋後算帳。
楊平安心裡葉門清。只要下班回來,他媳婦拉著臉想跟他吵架,那八成就是劉衛紅又來送信了。
每次劉衛紅上門的時候,他媳婦表面上一個「嗯」字都懶得跟他多說,背地裡那雙眼刀子恨不得把他後背剜出兩個窟窿來。
他有時候半夜躺在客房的硬炕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盯著黑洞洞的房梁,心想:菩薩保佑,讓劉衛紅以後千萬別再來了。
菩薩大概是太忙了,沒空管他這點破事。
三月十八那天傍晚,劉衛紅又來了。
這回送的是孫繼民從部隊寄給楊平安的一封信。
她穿著件薄薄的花布春衫,頭髮編成一條辮子垂在胸前,站在院門口敲了敲門。
這次是在廚房做飯的楊平安出來開的門。
一看見是她,楊平安心裡就咯噔一下,臉上的笑比哭還難看。
「劉同志,又辛苦你跑一趟。」他接過信,人堵在門口,身體語言明明白白地寫著「不歡迎你進來坐坐」。
劉衛紅也不是傻子。她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見他額角沾著一點麵粉,圍裙系得歪歪的,袖子卷到小臂。
可她還是覺得他好看。
她在心裡嘆了口氣,暗罵自己沒出息,面上卻只是彎了彎嘴角:「不用謝,我就是正好路過。」
她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信送到了,那我就先走了。」
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看了他一眼,「楊平安同志,再見!」
聲音溫溫柔柔的,聽不出什麼情緒。
可她的耳根在發燙。
每回跟他說完再見,她都要走出一整條街,心跳才能慢慢平復下來。
她覺得自己像只撲火的蛾子,明知道那燈火不是為她亮的,還是一遍一遍地往上撞。
楊平安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走遠,還沒來得及鬆口氣,身後就傳來一陣此起彼伏的動靜。
先是廚房裡傳來王建國壓著嗓子的聲音:「哎哎哎,走了走了!別擠別擠——」
接著是沈向西慢悠悠地接了一句:「咱們家這郵遞員出勤率,比連隊的哨兵都高啊。」
然後是高和平那副想笑又不敢笑太大聲的、帶著氣音的哼哼,混著鍋鏟碰鐵鍋的叮噹聲,從廚房裡一併擠了出來。
楊平安深吸一口氣,轉身走進廚房。
三個姐夫一個比一個表情正經,王建國低頭切菜,刀起刀落虎虎生風。
沈向西蹲在灶台前添柴,火光映著他的臉,表情像在觀摩什麼嚴肅的軍事會議。
高和平端著碗站在旁邊,目光專注地盯著碗裡的麵糊,彷佛那碗麵糊是什麼需要用精密科學儀器才能伺候的東西。
楊平安看了他們三秒鐘,嘴角一抽,好半晌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你們三個,看熱鬧看夠了沒有?」
王建國頭也沒抬,手裡的菜刀一下接一下,節奏穩得跟鐘擺似的:「平安你說什麼呢?我這兒切菜呢,什麼都沒看見。」
沈向西把一根柴火往灶膛里塞了塞,頭也不抬:「我添柴呢,沒注意外頭。」
高和平端著碗往後退了半步:「我……我和面呢。」
「你們三個剛才的小動作。」楊平安一字一頓,「我全看見了。」
三個姐夫手裡的動作同時頓了一下,隨即又恢復如常。
王建國放下菜刀,轉過身來,臉上帶著一種「作為你大姐夫我有義務關心你」的真誠表情:「平安啊,我就是想問你一句——你今晚,還睡客房嗎?」
沈向西慢悠悠地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柴灰,補了一刀:「弟妹那邊,要不要我們三個幫你……說說情?」
「你們?」楊平安冷笑了一聲,「你們看熱鬧都不嫌事大,還能幫我說情?」
王建國、沈向西、高和平三人互相對視了一眼,像是商量好了似的。王建國第一個沒繃住,捂著肚子蹲了下去,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沈向西倒是比他有涵養,只是憋笑憋得臉都紅了,轉過身去假裝咳嗽,咳嗽聲裡帶著明顯的「哈哈哈」尾音。
高和平乾脆端著碗躲到灶台後面去了,只露出一個後腦勺,但那肩膀的抖動暴露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