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於建國!你發燒了?」人群中一個戴眼鏡的年輕隨行人員脫口而出,話音還沒落地就往後退了兩步。
他身後的人也跟著往後退,動作比口令還齊整,原本站著的位置瞬間空出一片半徑好幾米的真空地帶。
有個年輕的小戰士甚至已經把手抬起來擋在了自己嘴巴前面,臉上的表情分明是在說:別傳染我。
王志誠也從值班室跟出來,他的目光落在於建國身上。
那人的腿在打顫,呼吸又急又淺,整個人抖得像風裡的紙片。
所有人都跟他隔開了安全距離,只有楊平安站在兩步開外的地方,離他最近。
王志誠想喊他:「平安!別靠太近!」
可楊平安已經往前走了一步。
他彎腰跟於建國平視,聲音壓得低低的,不急不緩,像平時哄家裡那些孩子時的語調:「於同志,你哪兒不舒服?跟我說說。」
於建國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嘴唇哆嗦著,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頭暈……渾身發冷……估計是發燒……」
在場所有人都變了臉色。有人「嘶」地吸了口涼氣,往後退得差點撞到身後的車。
有人已經把手縮進了袖子裡,害怕隔著空氣被傳染。
於建國靠在牆上閉著眼睛,嘴唇發白,看上去隨時都要倒下去。
楊平安扭頭看了王志誠一眼。王志誠迎上他的目光,眉頭擰著,但他沒說話。
楊平安直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語氣裡帶著一種讓在場所有人都愣了一下子的輕鬆:
「大家別慌,於同志可能就是凍著了。我以前在老家那邊遇到過一個遊方老中醫,那人特別厲害,給我留過幾張方子,其中有一張就是清熱解毒、預防時疫的。我這就去給大家熬點水喝,喝了保管藥到病除。」
他說完轉身就往值班室旁邊的小茶水間走,步伐不快不慢,那背影從容得像是在自家廚房裡燉一鍋排骨湯,而不是在應對一場突如其來的發燒事件。
王志誠跟在後面,壓低聲音:「……什麼方子?」
楊平安頭也沒回:「爸,您先找個地方歇會兒,我熬好了端過來試試效果再說。」
王志誠看著他的背影,想到楊平安平時孝敬他的那些藥酒有多逆天,就沒再說話。
他太了解自己這個女婿了,這小子從來不說大話,也不打沒準備的仗。
他說有方子,那八成就是真有。
至於那方子是怎麼來的……王志誠選擇暫時不去想這個問題。反正想也想不明白,他女婿身上的秘密可不只這一點。
楊平安關上茶水間的門,手腳麻利地從空間裡取出一小包藥材:黃芪、金銀花、連翹、甘草。
空間出品的藥草品相極好,每一片葉子都厚實飽滿。
他把藥材丟進鍋里,擰開水龍頭灌了大半鍋水,又往裡面加了一小碗靈泉水。
火苗舔著鍋底,不一會兒水就咕嘟開了,一股淡淡的中藥味在小小的茶水間裡瀰漫開來。
那味道跟他平時在車間裡聞到的焊渣味完全不同,帶著一股子讓人心安的氣息。像是生病時,有人坐在床邊守著你的那種味道。
他端著鍋出去的時候,外面的氣氛依然繃著。
所有人都站在原地沒動,只有於建國還坐靠在牆根上喘粗氣,額頭上的汗更多了。
其餘人站得比剛才更遠了些,像是怕自己的影子被傳染似的。
那個年輕的小戰士已經退到了吉普車後面,只露出半個腦袋,眼睛還盯著這邊看。
楊平安把鍋放在值班室外面的桌子上,拿了個勺子舀出一碗,自己先喝了一口。
他喝完之後咂了咂嘴,表情認真得像在品茶:「嗯,火候剛好。」
然後他又舀了一碗端到於建國面前:「同志,趁熱喝。發發汗就好了。」
於建國抬起頭看他。那眼神里有驚訝、有感激,還有一絲複雜的東西。
像是沒想到楊平安會親自來照顧他。他接過碗的時候手指在發抖,楊平安順手扶了一下碗底:「慢點喝,燙。」
於建國小口小口地把那碗藥茶喝了下去。
褐色的藥汁順著碗沿流下來一點,他也沒顧上擦。
王志誠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切,抿著嘴沒說話。
他不知道那碗裡裝的到底是什麼,但他知道女婿有自己的法子。他信他。
大概過了十分鐘,於建國的額頭開始冒汗。
他把手從牆上拿開,站直了身子,深呼吸了幾口,臉上那層暗紅色漸漸褪了下去。
他摸了摸自己的額頭,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聲音里終於有了點底氣:「好像……沒那麼燙了。」
人群中響起一片低低的議論聲。
有人往前挪了半步又縮回去,有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那個戴眼鏡的年輕隨行人員低聲跟旁邊的人說:「這藥效果也太快了吧……」
旁邊的人沒接話,只是拿眼睛往那口鍋上瞟,喉結上下滾了一下,大概是也想喝一碗,又不好意思開口。
於建國坐了一會兒,又深呼吸了幾口,臉上的血色慢慢恢復了幾分。
他站起身走到楊平安面前,認認真真地鞠了一躬:「楊工,剛才多虧你了。要不是你那碗藥茶,我現在恐怕……」
他沒把話說完,眼圈紅了一點,很快又壓下去了。
楊平安擺了擺手:「不用客氣。你燒剛退,別吹風,先回車上歇著。」
於建國點了點頭,又看了他一眼,然後低下頭轉身往吉普車走去。
他拉開車門的時候,楊平安注意到他上車前回頭看了一眼車間大門上的封條。
那目光很短,短得像是無意間瞟過,但楊平安的餘光捕捉到了那個瞬間。
那道封條上蓋著國防科工委的章,紅印在灰撲撲的牆面上格外刺眼。
旁邊那幾個人已經低聲議論開了。
戴眼鏡的年輕人拿胳膊肘捅了捅旁邊的人:「那藥茶真有那麼神?一碗下去燒就退了?」
旁邊那人壓低聲音回了句:「我們親眼看見的,還能有假?你沒看見老於剛才那臉色,跟紙一樣白,現在你再看,跟正常人一樣了。」
前面那人沉默了幾秒,沒再追問,目光卻忍不住往楊平安的方向又看了一眼,然後偷偷咽了口唾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