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西斜,金色的光落在青磚地上,落在一家人進進出出的腳邊,把每個人影子的邊緣都拉得又細又長。
廚房裡傳來孫氏剁餡兒的聲響,噹噹當的,勻稱又有節奏,跟打節拍似的。
王若雪從屋裡拿了一碟糖拌西紅柿出來擱在石桌上,順手在團團頭上揉了一把,又順手在圓圓臉蛋上捏了一下。
兩個孩子見了好吃的,立刻從楊平安腿上滑下來,趴在石桌旁邊你一口我一口地搶著吃,嘴邊沾著紅色的汁水,笑得眉眼彎彎,圓圓的嘴邊還掛著一小塊西紅柿皮,她拿舌頭舔了一下沒舔掉,又拿手背蹭了一下,蹭得半張臉都紅了。
楊平安靠在廊柱上看著這一幕,腿上還殘留著兩個孩子坐過的溫熱觸感,懷裡還留著一股淡淡的奶香味。
元寶趴在他腳邊,把下巴擱在他的鞋面上,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掃著地面。
雪豹依然在廊柱底下趴著,眼睛半睜半閉,但耳朵朝著院子的方向,聽著廚房裡剁餡兒的聲音,聽著石桌旁兩個孩子搶西紅柿的動靜。
晚飯是在堂屋裡吃的。
孫氏把那張榆木八仙桌擦得鋥亮,桌面在夕陽下泛著一層溫潤的光,連木頭紋路都清晰可見。
除了熱氣騰騰的餃子,還有紅燒肉、青椒炒雞蛋、涼拌黃瓜、糖拌西紅柿,滿滿當當擺了一桌,碗筷之間的縫隙都被碟子填得嚴嚴實實。
熱騰騰的飯菜香在屋子裡打著旋兒,把屋裡的光線都熏得暖了幾分,光暈散開來,整個堂屋都是暖融融的。
楊大河坐在主位上,難得開心倒了杯白酒,端起來抿了一口,又一口,眉梢眼角都帶著笑,嘴角一直咧著就沒收回來過。
旁邊楊平安一手端碗一手拿筷子,低頭扒飯的間隙還得應付腿上那兩個不肯下去的小東西。
團團和圓圓一人霸占他一條腿,像兩隻粘在樹上的小考拉,誰叫都不肯下來,屁股跟長了鉤子似的。
團團嘴裡嚼著一塊紅燒肉,油順著嘴角往下淌,他自己渾然不覺,吃得專注極了,腮幫子一鼓一鼓的。
圓圓拿筷子戳碗裡的餃子,把餃子皮留著,光掏裡面的肉餡吃,一邊吃一邊咂嘴,滿嘴油光,小舌頭還伸出來舔了一下嘴角。
「你倆好好吃飯。」王若雪坐在對面端著碗,瞪了圓圓一眼。
圓圓抬起頭來,小嘴上還油汪汪的,沖她媽露出一個無辜的笑。
那笑跟楊平安哄她時的表情一模一樣,嘴角彎著,眼睛亮晶晶的,透著點讓人拿她沒辦法的天真,睫毛上還沾著一小粒蔥花。
這兩個小傢伙,跟他爸一個模子刻出來的,連歪頭的角度都一樣。
她端著碗想擺出個嚴肅的表情,可還沒繃住兩秒就笑了出來,只得重新端起碗來低頭吃飯,藏住嘴角那點弧度。
楊平安在旁邊看著他媳婦那幸福的小表情,嘴角彎了一下,也低頭繼續吃餃子。
楊大河喝了幾口酒,話就多了起來。
他平時話少,今天卻是破例的健談,一邊喝酒一邊說起最近的新鮮事,從巷口老張家新抱了一窩小豬仔說到縣裡新調來的派出所長,又說到自家果園裡那幾棵棗樹今年結的棗子比往年都多。
楊平安一邊聽著一邊應付腿上那兩個不停往他嘴裡塞飯的小祖宗,左手剛接住團團遞過來的一個餃子,右手又得接住圓圓塞過來的一塊紅燒肉,嘴裡被塞得滿滿的,忙得連夾菜的工夫都沒有。
孫氏看不下去了,拿了兩個小木碗把餃子分出來晾涼了,一人一碗塞到兩個孩子手裡:「你倆自己吃去,別纏著你們爸爸,讓他好好吃頓飯。」
團團和圓圓被分了碗,不情不願地從楊平安腿上滑下去。
兩個小傢伙各自端著一個小木碗蹲在門檻上吃飯,兩個小背影蹲姿標準,小碗捧在手心裡,腦袋低著,往嘴裡扒拉餃子時,動作整齊得像照鏡子。
吃著吃著就開始偷著投餵元寶和雪豹。團團夾個餃子往元寶嘴裡塞,圓圓也跟著把手裡的餃子送到雪豹嘴邊。
元寶來者不拒,吃得尾巴搖得跟風扇似的,呼呼生風。
雪豹比它姿態矜持些,給就張口吃,不給也不著急,但嘴邊的毛還是沾了一小片餃子皮。
兩隻狗分工明確,一個等著妹妹投喂,一個等著哥哥投喂,牢牢守住兩個小主人,活像兩個護食的小跟班。
楊大河喝得面頰微紅,又把酒盅端起來朝楊平安舉了舉:「平安,你們那個鐵甲項目,聽說今天驗收成功了?」
楊平安也端起酒杯跟他爹碰了一下:「嗯。」
他嘴裡應得平淡,但嘴角那點弧度卻透著一絲藏不住的得意。
楊大河酒勁上頭,嗓門都大了幾分,拍了一下桌子:「好!你可是又給咱們老楊家爭光了!你這個當爸爸當舅舅的給團團圓圓和安安軍軍他們幾個做了個好榜樣!」
楊平安笑著搖了搖頭沒接話,低頭夾了一筷子菜,心裡想的卻是另一回事,驗收終於成功了,以後就能天天回來摟著老婆孩子熱炕頭了。
吃完飯,孫氏收拾碗筷,王若雪跟著去廚房幫忙。
楊大河喝多了坐在椅子上打了個酒嗝,眯著眼往後一仰,靠在椅背上就打起了盹,嘴角還掛著一絲滿足的笑。
楊平安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去院子裡找團團圓圓玩。
看到門檻上只剩兩個空碗,整整齊齊地並排放著,碗底連個餃子渣都沒剩。不用猜,也知道全進了元寶和雪豹的肚子。
但兩個小傢伙和兩條狗都一起不見了,院子裡空蕩蕩的,只有晾衣繩上兩件小紅褂子被晚風吹得晃來晃去。
楊平安愣了一下:「娘,團團圓圓呢?」
孫氏正蹲在灶台前洗碗,頭也沒回:「剛才不是還跟元寶和雪豹在院子裡玩嗎?我洗個碗的工夫怎麼就不見人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