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真正的戰鬥
半柱香的時間過去。
遠處觀禮台旁,一面足有丈許的犀皮大鼓被赤膊力士重重擂響。
沉悶的鼓聲如雷滾過演武場上空,驚起檐角棲息的灰鴿。
複賽第二輪,正式開始。
甲字一號台。
林驚羽登台。
他沒有像昨日那樣緩步而上,而是身形微動,青萍步運轉,整個人如被風吹起的落葉,輕飄飄落上擂台邊緣。
鞋底觸台,沒有發出一絲聲響。
台下,許多觀戰者甚至沒看清他是怎麼上去的。
他的對手,烈陽武館孫烈,是從另一側階梯大步登台的。
孫烈約莫二十二三歲,身形精悍,赤裸的小臂上青筋如虬龍盤繞,雙掌赤紅。
那是烈陽掌運功到相當火候的標誌。
他沒有攜帶兵器,烈陽武館本就以掌法著稱。
「久仰青陽劍派大名。」
孫烈抱拳,嗓音洪亮,「請。」
林驚羽微微頷首,算是回禮。
他的劍依舊在鞘中,左手虛握劍鞘中段,右手自然垂落。
裁判確認雙方準備就緒,揮旗下令:「開始。」
孫烈搶先出手。
烈陽掌走的是剛猛熾烈的路子,不出招則已,一出招便是連環強攻。
孫烈腳下發力,青磚表面竟被他踏出細密的裂紋,整個人如離弦之箭撲向林驚羽。
雙掌齊出。
掌風裹挾著灼熱的氣浪,隔著三尺都能感到那股蒸騰的熾意。
孫烈的雙掌在這一瞬間泛起不正常的赤紅色,那是烈陽真氣全力催動的標誌。
他根本沒打算試探。
開局,便是殺招。
林驚羽沒有拔劍。
他甚至沒有後退。
在孫烈雙掌即將及體的剎那,林驚羽身形微側,幅度小到幾乎看不清。
就是這毫釐之差,孫烈那足以碎石裂碑的雙掌貼著他衣襟掠空而過。
掌風掀起林驚羽的髮帶,青絲飛揚。
同一瞬間,林驚羽的劍鞘橫移。
不是格擋,是引帶。
劍鞘貼著孫烈右臂內側輕輕一搭,一旋,一股柔韌如柳條的勁力順著孫烈剛猛的掌勢,將他往側方帶偏了半步。
孫烈重心失衡,瞳孔驟縮。
他沒有想到,自己全力一擊,竟被這樣輕描淡寫地化解。
但烈陽武館淬皮第一人不是浪得虛名。
孫烈腳掌猛地抓地,強行穩住身形,左掌回護,右掌已變招為橫斬,如火焰刀般削向林驚羽咽喉!
林驚羽身形再轉。
這一次,他終於動了步法。
青萍步,以靜制動,以柔克剛。
他腳下仿佛踩著看不見的水波,每一次移動都從容不迫,卻又精準地落在孫烈掌勢的薄弱之處。
避。
引。
纏。
林驚羽的劍鞘仿佛生了根,無論孫烈掌勢如何兇猛,都能在最恰當的時機貼上。
卸力引偏。
他的神態平靜得近乎冷漠,只有眼睫偶爾輕顫。
那是在計算孫烈的呼吸節奏。
第四招,第五招,第六招。
孫烈的攻勢如烈火燎原,一掌接一掌,一掌快過一掌。
赤紅的掌影在擂台上交織成網,熱浪逼得台下前排觀戰者不得不後退。
然而,那層網始終捕不到林驚羽。
他像一葉浮萍,在烈火汪洋中飄搖,卻永不沉沒。
第七招,第八招,第九招。
孫烈的呼吸開始亂了。
不是體力不支,而是心亂了。
他從未遇到過這樣的對手。
以往與人交手,要麼硬碰硬對攻,要麼身法遊走周旋。
但林驚羽的打法他從未見過不攻不逃,只守。
卻守得滴水不漏。
每一次劍鞘搭上來,他都感到自己的掌力像是打進了棉花里,又像是被一股看不見的暗流捲走。
這不是防守,這是在消耗。
消耗我的真氣,消耗我的信心。
孫烈咬緊牙關,喉間發出低沉的悶喝。
最後,他不再追求擊中,而是雙掌齊出,真氣毫無保留地傾瀉而出。
掌風凝成肉眼可見的氣浪,轟向林驚羽中盤。
這是賭徒的打法。
要麼逼你拔劍,要麼逼你硬接。你總不可能一直躲。
林驚羽的睫毛,在這一刻輕輕揚起。
他的右手,終於搭上了劍柄。
台下,周鎮岳目光驟然凝縮。
「要結束了。」
他低聲說道。
沈硯沒有說話。
他的【觀察】已經催動到極致,將林驚羽每一個微小的動作拆解觀察分析著。
抬肘。
旋腕。拔劍三寸。
劍光未出,劍意已至。
那不是簡單的快。
那是在漫長的防禦中,將對手的掌路呼吸重心變化以及真氣流轉節點,全部計算清楚後的,精準一擊。
擂台上。
孫烈的雙掌轟到半途,眼前忽然一花。
劍出鞘。
沒有呼嘯的劍氣,沒有炫目的劍影。
只有一道極細極淡的青芒,如雁過長空,了無痕跡。
劍尖點在孫烈右掌勞宮穴。
凝練如絲的劍氣透入,順著手厥陰心包經逆行而上,孫烈熾烈的掌力在這一瞬間如被截斷的江河。
前浪潰散,後浪無繼。
但這還沒有結束。
林驚羽的劍並未收回。
劍身輕輕一抖,劍脊拍在孫烈左肩肩井穴。力道不重,卻精準得像針灸入穴。
孫烈半邊身子驟然麻痹。
他踉蹌後退兩步,雙掌的赤紅如潮水般退去,露出一張驚駭、茫然、不敢置信的臉。
從拔劍到制勝,兩劍。
不過一息。
林驚羽收劍歸鞘。
劍身與劍鞘摩擦,發出鏘的一聲輕響,尾音清越,在驟然寂靜的擂台上久久不散。
「承讓。」
他聲並音不高,甚至有些輕,但滿場數千人,鴉雀無聲。
裁判愣了一瞬,才高聲宣布:「甲字一號台,林驚羽勝。」
寂靜被打破,歡呼與驚嘆如山洪暴發。
那些看不懂門道的普通看客只覺得林驚羽劍快如神。
而能看懂門道的裁判席上的幾位銀髮耆宿,各武館帶隊館主,還有那些普級的種子選手——臉色各異。
這不是快。
這是算。
林驚羽在十招防禦中,把孫烈的掌法套路、發力習慣、真氣流轉節點,全部算盡了。
然後一劍破之。
周鎮岳呼出一口氣。
「青陽劍派————」
他沒有說完,但沈硯聽懂了未盡之意。
這樣的對手,如果明日抽籤遇上,會是怎樣的苦戰?
沈硯沒有說話,只是將林驚羽收劍歸鞘時那個抬肘的角度,記進了心底。
乙字二號台。
霍剛與陳楓的戰鬥,在鼓聲落下的瞬間同時爆發。
但爆發的只有一方。
陳楓,流雲劍派鍛骨初期,擅輕靈劍法。
他深知霍剛的防禦有多恐怖。
昨日那場,霍剛硬抗對手狂攻十餘招,一拳斃敵。
陳楓就在台下觀戰,親眼看著那人骨折筋斷,被抬下擂台。
不能讓他近身。
鼓聲猶在耳際,陳楓已經動了。
他的身法確實快。
流雲劍派以輕功聞名府城,陳楓更是這一代弟子中的佼佼者。
他足尖點地,如蜻蜓掠水,整個人化作一道淡青色的影子,繞著霍剛疾走。
劍光如流水,從他袖中傾瀉而出。
不是正面強攻,是游斗。劍尖專刺霍剛防禦薄弱之處。
眼瞼、耳門、咽喉、膝彎、關節縫隙。
這是對付防禦型武者的標準戰術。
霍剛的反應,卻很慢。
他依舊站在原地,雙腿微曲如騎馬,周身肌肉緩緩繃緊。
皮膚下仿佛有什麼東西在流動,從脖頸到肩胛,從胸腹到腰背,一層淡淡的灰白色如同岩石的紋理,覆蓋了他裸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膚。
玄龜勁。
他沒有動,甚至沒有去看那漫天流竄的劍光。
他的眼瞼低垂,呼吸綿長,像一塊被烈日曬了一整個夏天的巨石。
沉默,滾燙,等待。
第一劍。
陳楓劍尖斜指,刺向霍剛右眼。
霍剛沒有睜眼,只是抬起左臂,以小臂外側硬接。
「叮。」
金鐵交擊的脆響。
劍尖刺中,只在灰白色的皮膚上留下一道淺淺的白印,隨即滑開。
陳楓手腕一抖,劍身借力反彈,劍尖劃向霍剛頸側。
霍剛側頸。
劍刃貼著他脖頸的弧度掠過,削斷三根髮絲,卻沒有觸及皮肉。
第二劍,第三劍,第四劍。
陳楓的劍越刺越快,身形也越來越飄忽。
他不再固定在一處攻擊,而是繞著霍剛不斷旋轉,劍光從每一個可能的死角刺來。
上三路,下三路。正面,側面,背後。
霍剛依舊不動如山。
他格擋的幅度極小,有時只是微微偏頭,有時只是抬臂一寸,有時甚至只是繃緊某一塊肌肉。
劍尖刺上去,如同刺中老牛皮,發出一聲悶響,然後被彈開。
但沈硯注意到了。
霍剛並非完全沒有代價。
他的眉心,漸漸滲出細密的汗珠。
不是累,是每一次格擋,都需要將玄龜勁精準地運送到被攻擊的那一點。
陳楓的劍太快,刺擊點太分散,霍剛看似從容,實則真氣運轉已經快到極致。
這是消耗戰。
陳楓也察覺到了。
他的眼中亮起希望的光芒。劍勢更疾,劍氣更銳,身形幾乎化作一道青煙,繞著霍剛遊走不絕。
第十劍,第十一劍,第十二劍。
霍剛依舊不攻。
但他的呼吸節奏,變了。
台下,玄龜武館帶隊的副館主是個五十餘歲的禿頂老者,此刻正眯著眼睛,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
他在數數。
第十三劍。
陳楓一劍刺向霍剛後腰腎俞穴。
這是人體氣血流轉的關鍵節點,即便刺不破皮肉,陰柔劍勁透入也能擾亂內息。
霍剛沒有轉身。
他只是沉腰,坐胯,脊柱像一條大龍般弓起。
「啪。」
劍尖刺中後腰,灰白色的皮膚向內凹陷半寸,隨即如強弓反彈,將劍身彈開三寸。
陳楓虎口微麻。
但他沒有停頓,劍光一轉,再次攻向霍剛前胸。
第十四劍,第十五劍,第十六劍。
陳楓的呼吸也開始粗重。
第十七劍。
他的劍慢了半拍。
那半拍,短到大多數觀戰者都沒有察覺。但沈硯看見了。
霍剛也看見了。
霍剛睜眼。
那雙眼睛一直半闔著,像一頭打盹的老龜。
此刻睜開,卻沒有絲毫遲鈍,而是精光爆射。
那不是防禦者的眼神,是獵食者的眼神。
他等了十七劍。
等陳楓的劍勢由疾轉緩,等他換氣的那一瞬間,等他的信心從我能贏膨脹到我快贏了的那一刻。
現在,時候到了。
霍剛動了。
他的動作,與之前判若兩人。
不再沉穩如山,而是如山崩。
他腳下一踏,青磚碎裂成網,整個人如出閘猛虎,合身撞向陳楓!速度之快,比陳楓遊走時還要快上一倍。
陳楓瞳孔驟縮。
他揮劍疾刺霍剛胸膛。
這是下意識的自保反應,不求傷敵,只求逼退。
劍尖及體。
「叮。」
刺進去了。
半寸。
劍尖刺破灰白色的皮膚,鮮血順著劍身滑下。但也就到此為止了。
霍剛的胸肌如鐵閘般死死夾住劍身,骨骼如鋼樑般卡住劍尖。
陳楓拔劍,拔不動。
棄劍,來不及。
霍剛的拳頭已經到了。
那是一隻骨節粗大,皮膚灰白如岩石的拳頭。
沒有任何花哨的招式,只是一記最樸實無華的正拳。
拳風壓面。
陳楓的睫毛被壓得向後倒伏,眼眶被拳風吹得乾澀刺痛。
他肝膽俱裂。
「住手!」
裁判的聲音幾乎與骨裂聲同時響起。
但霍剛的拳沒有收。
拳風邊緣擦過陳楓左肩。
「咔嚓。」
那不是骨骼碎裂的聲音,那是肩胛骨被拳風掃中後,從關節孟里脫出的聲音。
陳楓慘叫,整個人如斷線風箏橫飛出去,背部重重撞在擂台邊緣的護欄繩索上。
繩索劇烈震盪,將他彈回擂台內側,又滾了兩滾,才癱在台邊。
左肩塌陷,形成一個不自然的角度。
寂靜。
裁判快步上前,蹲下查看,臉色鐵青。
「醫者。」
裁判高喊一聲。
兩名武院醫者提著藥箱飛奔上台。
麻沸散、夾板、繃帶動作嫻熟。
顯然對這種場面早有準備。
陳楓還醒著,牙齒咬得咯咯響,眼眶通紅,但沒有落淚。
他只是看著自己塌陷的左肩,眼神空洞。
他是劍客。
肩膀廢了,還怎麼握劍?
霍剛站在原地,沒有追擊。
他低頭看了一眼胸口插著的長劍,隨手拔出,劍刃與血肉摩擦發出的悶響。
血珠飛濺,落在青磚上,很快滲進細密的裂紋里。
他把劍扔在地上。
劍身彈跳兩下,發出清脆的顫音。
裁判深吸一口氣,看向龐山海。
龐山海面無表情,微微點頭。
裁判高聲宣布:「乙字二號台,霍剛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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