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光與魔氣如陰陽魚般緩緩流轉。
崔俊盤膝而坐,雙手結印,眉心一點暗金色豎紋若隱若現。
《因果牽緣位格尋煞法》運轉到第六層,這是地金蟬傳承中承上啟下的關鍵。
需以佛魔平衡為基,以因果絲線為引,在自身位格與天地罡煞間建立微妙的「緣」。
「緣」字妙不可言。
它既非強奪,也非乞求,而是冥冥中的牽引與共鳴。
修至深處,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感到附近何處會出現契合自身的罡煞。
又或者,讓原本不契合的罡煞,因緣際會地變得契合。
「地金蟬這老畜生,當年能煉成上章(庚)天罡與困敦(子)地煞的佛魔組合,恐怕這法門起了大作用。」
崔俊心中低語,手上法印變幻愈發精妙。
淡金色的因果絲線自他周身蔓延而出,如同蛛網般探入虛空。
每一條絲線都沾染著他獨有的位格氣息。
地獄不空的輪迴悲願,鴻運法的氣運掌控,皮影宗的影傀詭道。
三股氣息交織,竟隱隱形成一種微妙的平衡。
但就在這平衡達到某個臨界點的剎那。
「嗡!」
崔俊神魂深處,那枚沉寂許久的道君印記,驟然一顫!
緊接著,一股極其淡漠,高高在上,仿佛俯視眾生命運的意念,跨越無盡虛空,遙遙鎖定了他的方位!
不是地金蟬。
不是佛門。
是……道君初升幡!
「這麼快就找來了?」崔俊瞳孔微縮,手中法印不停,心中念頭飛轉。
按理說,大河界有約定成俗,築基及以上修士無法入內,否則,被道主得知,因果難了。
這道君初升幡雖非修士。
此刻,那股鎖定感如此清晰,仿佛那面灰撲撲的幡旗,就懸在大河界上空,隨時可能垂落。
「道君初升幡雖有靈性,卻無命格,更像是一件特殊的法寶,所以約定對它無效。」
他心中凜然。
這意味著,即便躲在大河界,也避不開這道君初升幡的追蹤。
「麻煩……」
崔俊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體內《鴻運法》的運轉。
氣運位格是他最核心的底牌之一,也是道君初升幡盯上他的主要原因。
此刻若繼續催動,無異於黑夜中點起篝火,明明白白告訴對方:我在這兒,快來收割。
「不能急。」
他低聲自語,「築基在即,必須想清楚……到底以何種位格為根基。」
《地獄不空佛陀經》的不空佛陀位格,位階最高,直指二品。
但隱患也最大,地金蟬的殘魂如附骨之疽,隨時可能反噬。
《鴻運法》的氣運掌控位格,玄妙非常,涉及命運因果,卻是道君初升幡的魚餌,一旦徹底凝聚,恐怕立刻就會被收割。
《皮影元始道書》的影傀位格,最為穩妥,乃宗門正統,但上限也最低,不過三品。
「三選一?不……」崔俊眼中幽光閃爍,「或許,可以全都要。」
一個瘋狂的念頭,在他心中滋生。
既然每條路都有隱患,那不如三條路一起走。以佛魔平衡調和地金蟬,以因果氣運蒙蔽道君初升幡,以皮影宗根基遮掩真實修為。
三位一體,互為屏障。
「但這需要時間,需要資源,更需要一個完美的築基契機。」
崔俊正思索著,石穴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崔師弟!崔師弟!」
是鐵佛的聲音。
他沒有和苦禪他們一起退出去。
崔俊眉頭微皺,抬手撤去石穴入口的幻陣。
只見鐵佛踉蹌沖入,渾身浴血,袈裟破碎,臉上滿是驚惶。
他身後,計雲,聽幽,莫信三人緊隨而入,神色警惕。
「怎麼回事?」崔俊起身。
「林,林徹他們……追來了!」鐵佛喘著粗氣,聲音嘶啞:「他們不信佛門是真兇,認定是我們做的!我,我拼死才逃出來,我不是故意帶他們來,只是,我毫無辦法了。」
崔俊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毫無波瀾。
故意跑回來?給自己引火上身?看來也不是,是真逼急了。
但,這種人材,留著有用。
「他們現在在哪兒?」崔俊問。
「就在外面!」鐵佛急道:「崔師弟,咱們快走吧!林徹那瘋子,劍氣比之前更凌厲了!」
半隻腳踏入築基?
崔俊挑眉。
這倒有意思了。
他正想見識見識,太乙劍閣的天生劍種,半築基狀態究竟有多強。
「不必走。」崔俊淡淡道:「既然來了,便會一會。」
「可是……」鐵佛還想再勸。
計雲打斷:「鐵佛道友,你若怕了,自可先走,我們初升東曦內殿行事,從來只有別人避我們,沒有我們避別人的道理。」
鐵佛不敢再言。
他知道自己現在就是砧板上的魚肉。走?走哪兒去?佛門回不去了,苦主們要殺他,現在唯一能依靠的,只有眼前這群……比魔頭還魔頭的「同門」。
崔俊沒說什麼,轉身走出去。
林徹帶著七八名修士,已然等候多時。
見到崔俊等人出來,林徹眼中寒光一閃,劍鋒直指:「果然躲在這裡。」
「有何貴幹?」崔俊面色平靜。
「少裝蒜!」林徹厲喝:「交出所有劫掠的機緣,自廢修為,我或許可以饒你們一命。」
「施主這話說的。」
崔俊搖頭:「機緣乃是天地所賜,有緣者得之,並且這是佛修們幹的,不然你們為何追殺佛修?我們可是皮影宗弟子。」
林徹冷笑:「此前時機不對,如今我修為長進,不管如何,我也寧願殺錯不放過!」
話音未落,他驟然出劍!
「太乙劍經,斬塵式!」
劍光如匹練,撕裂空氣,直斬崔俊面門!這一劍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快,都要狠,劍意之中隱隱帶著一絲斬斷塵緣,超脫凡俗的意境。
崔俊神色不變,身形微微一側。
劍光擦肩而過,在虛空劃出一道深達三尺的溝壑。
「咦?」林徹瞳孔一縮。
他這一劍,雖未盡全力,但也用了七成功力。尋常鍊氣圓滿,根本避不開。
可這崔俊不閃不避,只是輕輕側身,便如未卜先知般精準避開。
「看來你是不打算講道理了。」崔俊嘆息,抬手一揮。
太乙皮影劍自袖中飛出。
竟也揮出一劍,劍光清冽,帶著太乙劍閣獨有的鋒銳之意!
「這是……」林徹臉色大變。
太乙劍經?!
這皮影劍使的,分明是太乙劍經的路數!雖然火候尚淺,但劍意精純,絕非模仿能及!
「你怎麼會我太乙劍閣劍法?!」林徹厲聲質問。
崔俊微笑不語,心念微動。
皮影劍劍勢再變,從斬塵式轉為破妄式,又從破妄式轉為問心式……
每一式都精妙絕倫,雖然威力不及林徹,但招意之純正,甚至勝過不少劍閣內門弟子!
「不可能!」林徹身後一名劍修驚呼:「他這問心式,分明已得三分真意!我苦修三年才勉強入門,他一個外人……」
崔俊聽著這些驚呼,心中冷笑。
外人?
他這劍法,可是陳墨冉親自教的。
準確說,是他從玄鑒魂鏡中不斷精修,參悟多日,才練就的這一手太乙皮影劍魂術,以及太乙劍經。
誰能想到,他會使太乙劍閣的不傳之秘?
崔俊收劍:「我與太乙劍閣,頗有緣分。」
「緣分?」
林徹咬牙,「是偷學的緣分吧!」
他不再廢話,劍勢陡然暴增!
「太乙劍魂術,啟!」
眉心一點青光炸開,周身劍氣如龍捲般升騰!隱約間,一柄淡青色的虛幻劍影在他身後浮現——那是劍魂雛形。
只有天生劍種,且劍道感悟達到極高境界的修士,才能凝聚!
劍魂加持下,林徹每一劍的威力都暴漲三成!
劍光如潮,席捲而來!
崔俊面色依舊平靜,只是抬手結印。
「太乙劍魂術?巧了,我也會。」
他眉心暗金色豎紋驟然亮起,一縷淡青色的劍魂氣息自豎紋中溢出。
雖然微弱,但本質極高,甚至隱隱壓過林徹的劍魂雛形!
「你!」林徹如遭雷擊,劍勢都為之一滯。
他身後的劍修們更是目瞪口呆。
劍魂?這皮影宗弟子也有劍魂?而且這氣息……怎麼有點熟悉?
「不可能……這不可能……」林徹喃喃自語,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劍魂乃劍修本命之物,外人絕不可能煉化!你,你究竟是誰?!」
崔俊沒有回答。
他只是操控著那太乙皮影劍,再次出劍。
這一次,劍光之中,融入了那縷淡青色的劍魂氣息。
皮影劍,活了。
每一劍都帶著靈性,每一式都直指破綻。雖威力依舊不及林徹,但劍意之精純,變化之玄妙,竟隱隱將林徹壓制!
「該死!」林徹咬牙,瘋狂催動劍魂雛形。
但他越急,劍法越亂,反觀那皮影劍,不疾不徐,劍勢圓融,竟有幾分以柔克剛的意味。
「你……到底是誰?」林徹澀聲問。
「我們走。」林徹咬牙,見崔俊沒有多說,轉身離去。
這一次,無人再攔。
看著他們就此,崔俊緩緩吐出一口濁氣。
「師兄好手段。」計雲上前,眼中閃過讚嘆:「竟連太乙劍閣的劍魂術都學會了。」
「雕蟲小技罷了。」崔俊搖頭,看向一旁呆立的鐵佛。
鐵佛此刻臉色慘白,看著崔俊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個怪物。
皮影宗的魔頭,會佛門功法也就罷了,竟然還會太乙劍閣的不傳之秘?
而且看那劍魂氣息,分明是正統傳承,絕非偷學那麼簡單!
這群人,到底是什麼來頭?
「鐵佛師兄。」崔俊開口,聲音溫和,「方才受驚了。」
鐵佛渾身一顫,連忙擠出笑容:「沒,沒事……多謝相救……」
他知道,自己現在已經徹底綁在這條船上了。
佛門回不去,苦主要殺他,現在唯一能依靠的,只有這群深不可測的「同門」。
哪怕他知道,在對方眼裡,自己恐怕只是個……人材。
「師兄客氣。」崔俊微笑:「既然都是地獄不空宗同門,自當互相照應。」
他說著,與計雲三人交換一個眼神。
四人相視一笑,心照不宣。
鐵佛看著這笑容,心中一片冰涼。
他知道,自己這輩子。恐怕都擺脫不了這群畜生了。
……
兩日後。
崔俊周身氣息忽然劇烈波動起來!
《因果牽緣位格尋煞法》突破至第七層,佛魔平衡達到新的高度。
丹田深處,那枚暗金色舍利子光芒大放,竟隱隱有凝實為「佛國種子」的趨勢!
更關鍵的是,舍利子吸收了三團罡煞雛形後,反哺出的精純位格本源,讓崔俊的修為水到渠成地……突破了鍊氣圓滿的極限!
不是築基。
而是偽築基。
修為,神識,肉身,皆已踏足築基門檻,唯獨道基未凝,位格未定。
但即便如此,那股氣息的波動,也足以驚動整個大河界!
「轟!」
無形的氣浪以此地為中心,席捲而出!所過之處,靈氣紊亂,無數正在修煉的修士被強行驚醒!
「怎麼回事?!」
「這氣息……築基?!並非剛築基的,莫不是有築基真人進來了?!」
「快!稟報導主!有人違反禁令!」
驚呼聲四起。
大河界各處,數十道神念齊齊掃向崔俊所在的方向!
石穴內,崔俊緩緩睜眼,眸中暗金與淡青交織。
他感應到了那些神念的探查,也感應到了……冥冥中,一股更加宏大,更加淡漠的意志,自大河界外投來。
那是……道主的注視。
「反正我不是以築基修為進來的。」崔俊低聲自語。
他沒想到,只是突破《因果牽緣位格尋煞法》第七層,竟會引動如此動靜。
現在,所有人都猜測,大河界內混進了一個築基修士。
而按照規矩,道主有權抹殺違規者。
不過,需要找出來。
崔俊一笑。
他就是一個路人甲,大不了跟著一起找,也好渾水摸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