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築基隕落
初升東曦內殿，星穹之下。
異樣的平靜籠罩著這片洞天。化影峰方向傳來的靈氣波動與天象異變愈發紊亂急促。
如同瀕死巨獸最後瘋狂的掙扎，牽動著每一個人的心神。
天運真人罕見地沒有把玩那枚銅錢，只是任由它在掌心靜靜躺著，目光悠遠地投向化影峰方向。無相真人的身影在影座上時而凝實時而縹緲，沉默不語。
黑雲真人的陰影在角落緩緩蠕動，仿佛在消化著某些信息。
就連遠在陰屍島的九幽真人，隔空投來的神念也多了幾分凝重的意味。
他們都在「吃瓜」，也在等待。
等待一個早已預見，卻依舊會帶來微妙變局的結果。
「借天師兄這次————怕是真要栽了。」天運真人忽然開口，聲音聽不出情緒。
「強行動用最後底牌，燃燒所剩無幾的壽元與根基，去搏那不足半成的渺茫機會————
勇氣可嘉，卻也愚不可及。」
「愚？」黑雲真人的聲音從陰影中傳來，帶著一絲淡淡的譏誚，「是走投無路罷了。
被元始師弟算計到這般田地，道侶人材被奪，心境遭創，壽元大損，道基動搖————
除了賭上一切去拼那大築基，他還有別的選擇麼？」
無相真人身影微微波動：「即便成了，也是苟延殘喘，道途斷絕。
不成————便是身死道消，一切成空。左右都是絕路，選哪條，區別不大。」
「倒是便宜了元始師弟。」九幽真人的神念隔空插入，陰冷中帶著一絲玩味。
「你們說，借天師兄若真就這麼沒了，那化影峰主之位，還有那殘破的「楊柳木」果位————最後會落到誰手裡？」
星穹下短暫地沉默了片刻。
天運真人嘴角扯起一個沒什麼溫度的弧度：「還能有誰？宗門規矩，峰主隕落或退位，優先由其指定或公認的繼承者接任。
借天師兄可是兩次公開表示，屬意元始師弟呢。」
「兩次？」
黑雲真人陰影晃動，「第一次是試探，是陷阱。這第二次————恐怕是臨死前不甘心的最後算計，想把一身業力因果和可能的反噬，打包塞給元始師弟吧？這楊柳木」，怕不是那麼好拿的。」
「是啊，這麼好的事？」無相真人語氣縹緲，「一個能觸摸金丹道途的果位感悟，一
座靈峰的掌控權————就這麼送」給一個與自己有深仇大恨，甚至可能就是導致自己隕落的仇人？誰信？」
幾位真人神念交匯，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瞭然與漠然。
在這初升東曦內殿，在這皮影宗，哪裡有什麼無緣無故的「饋贈」？
每一份看似誘人的「機緣」背後，都必然纏繞著淬毒的因果與算計。
「借天若不是此刻被突破反噬死死拖住，脫身不得，恐怕最想做的，不是傳位」，而是不惜代價，親手將元始師弟挫骨揚灰吧。」
天運真人輕聲總結，道破了那層虛偽表象下血淋淋的現實。
沒人反駁。
因為這就是真相。溫情脈脈的「託付」之下，是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的刻骨怨恨，是同歸於盡的惡毒詛咒，是即便死也要拉仇敵墊背的瘋狂執念。
這裡，早就爛透了。
個個都是千年的老陰比，誰也別把誰當傻子。
皮影閣樓靜室。
崔俊盤坐於「陰陽交媾皮影三才大陣」的核心，周身氣息圓融，昭陽水光流轉不息，不斷煉化，吸收著從白歡顏與孟合歡那裡導引，淬鍊後反饋而來的精純「火意」與業力真諦。
他的心神，卻並未完全沉浸於修煉。
天璣神符在丹田內持續閃爍著穩定的銀光，如同最精密的儀器，一刻不停地監控，分析著化影峰方向傳來的每一絲細微變化。
靈氣匯聚的速度在達到一個巔峰後，開始出現難以察覺的遲滯。
「楊柳木」虛影的掙扎變得愈發狂亂無序，那抹暗紅色業火如同跗骨之蛆，瘋狂侵蝕著本就不穩的木靈本源。
借天那原本如同風中殘燭，卻強行燃燒爆發的氣息，在達到某個臨界點後，非但沒有突破的跡象，反而如同被戳破的氣球，開始以一種無可挽回的速度————潰散！
「就是現在。」
崔俊霍然睜開雙眼。
眼中沒有絲毫情緒波動，只有一片冰冷至極的清明與決斷。
他等這一刻，已經等了很久。
從他知道「楊柳木」果位存在的那一刻起，從他將借天列為潛在敵人，開始暗中推演其弱點與機緣的那一刻起，或許更早————
從他踏入築基，明了自身昭陽水本命神通需要何種人材來澆灌成長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
等一個合適的時機，等一個合理的由頭，等一個————能將這份機緣，名正言順，至少是表面上，納入囊中的機會。
而借天，這位「好心」的師兄，用他自己的貪婪，算計，仇恨與最終的失敗，為崔俊鋪就了這條「康莊大道」。
「楊柳木，與我————有緣。」
崔俊低聲自語，嘴角噙著一絲冰冷的，近乎殘酷的笑意。
他身形未動，依舊盤坐陣中。
但一縷凝練到極致，淡得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的灰黑色神念，已然悄無聲息地遁出靜室，融入初升東曦內殿無處不在的陰影與陣法脈絡之中，以驚人的速度，朝著化影峰方向疾馳而去！
這縷神念，蘊含著崔俊的一絲本源氣息，更包裹著一枚以天璣神符之力臨時構築的，極其細微隱秘的「收納符印」。
時機！關鍵在於時機！
必須在借天氣息徹底潰散，身死道消，異象開始崩解，但其他真人尚未完全反應過來，更來不及出手干預的那一瞬間，完成收取！
早一刻，異象未衰，強行收取必遭反噬，更會留下把柄。
晚一刻，其他虎視耽眈的老陰比們，絕不會放過這無主的「肥肉」，頃刻間便是爭奪混戰。
唯有在那生死交替，因果暫未徹底釐清，規則存在模糊地帶的剎那，以「繼承者」（
借天兩次公開表態）的身份。
以「防止異象崩散，靈氣暴走危害宗門」的「大義」名分，哪怕只是藉口，行那「近水樓台先得月」之實！
天璣神符的推演，將這一刻精準鎖定。
崔俊的神念，如同最耐心的獵人，潛伏在化影峰外圍陰影中，靜靜等待著。
「嗡！！」
一聲低沉，痛苦，充滿了無盡不甘與絕望的悶響，陡然自化影峰深處爆發！
緊接著，峰頂上那掙扎了許久的「楊柳木」虛影，猛地一顫，青色木靈如同退潮般急速黯淡，暗紅色業火則如同最後的狂歡，猛地竄起，將那虛影徹底吞噬，撕裂！
紊亂狂暴的靈氣失去了核心的牽引，開始向著四面八方無序衝擊，潰散！
而借天真人那股強行支撐，燃燒的氣息，如同燃盡的燈芯，猛地一跳，然後————徹底，永遠地，熄滅了。
死寂。
一種蘊含著巨大能量釋放前的，不祥的死寂，籠罩了化影峰。
下一刻「咻！」
一道灰黑色的神念，快得超越了思維，在異象徹底崩解，靈氣即將暴走的前一瞬，精準無比地沒入了那正在消散的「楊柳木」虛影核心！
一枚淡銀色的，結構玄奧複雜的符印瞬間展開，如同無形的口袋，將那殘存的，最精純的一縷「楊柳木」本源道韻與感悟，以及與之緊密相連的，借天存儲在峰頂某處隱秘陣法節點中的相關資源信物，猛地一裹！
得手！
神念毫不停留，借著靈氣開始暴走混亂的掩護，遁入陰影，朝著皮影閣樓方向閃電般
撤回！
直到此時初升東曦內殿，星穹之下，數道強橫的氣息才轟然爆發！
天運真人，無相真人，黑雲真人的身影幾平同時出現在半空，就連九幽真人的一道凝實神念化身也迅速降臨。他們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化影峰方向，臉上神色複雜難言。
驚訝，瞭然，惋惜，算計，警惕————種種情緒，在他們眼中一閃而逝。
「借天————隕落了。」天運真人緩緩吐出一口氣，手中銅錢不知何時已停止轉動。
「突破失敗，道基徹底崩潰，神魂被業火與反噬吞噬————輪迴無望了。」無相真人聲音帶著一絲罕見的凝重。
黑雲真人的陰影微微扭曲：「小雷音寺那一次，天道因果斬了他至少四十年壽元，傷了他道基本源。此次強行突破，那道因果————恐怕是趁著他最脆弱，與天地聯繫最緊密的時刻，直接反噬，斬斷了命脈。」
「因果太大，業力纏身，怨念深重————」九幽真人的神念化身搖頭，「轉世？怕是連一點真靈都留不下，徹底煙消雲散了。」
一位築基中期的真人，執掌一峰多年，在皮影宗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就這麼————
悄無聲息地，在一個並不算罕見的突破失敗中，身死道消，形神俱滅。
沒有轟轟烈烈的戰鬥，沒有慷慨激昂的遺言。
只有算計，背叛，掙扎，和最後的絕望潰散。
兔死狐悲？
或許有那麼一絲。
物傷其類？
也可能有一點。
但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認知在這條路上，一步踏錯，便是萬丈深淵。
借天，不過是無數失敗者中的一個，只是他的失敗，被另一個人算計，利用，並最終轉化為了養料。
「等等————」天運真人忽然眉頭一挑，目光銳利地掃向化影峰正在崩潰的異象，又猛地轉向崔俊皮影閣樓的方向。
「剛才————是不是有什麼東西？」
幾乎同時，其他幾位真人也感應到了那一閃而逝的，極其隱秘的波動。
「是元始師弟。」無相真人語氣肯定，「在異象徹底崩潰前的一瞬，他出手————收走
了「楊柳木」殘留的核心本源，還有————峰頂的儲物信物。」
黑雲真人沉默了片刻，陰影中傳來一聲複雜的嘆息：「時機把握得————分毫不差。是在借天氣息徹底消散，異象開始崩潰，我等注意力被吸引的剎那————他就等著這一刻。」
「好算計。」九幽真人的神念化身吐出三個字，不知是褒是貶。
很快，借天真人突破失敗，身死道消的消息，如同狂風般席捲了整個皮影宗。
短暫的震驚過後，是更加激烈的沸騰與議論！
「死了？！借天師叔真的————隕落了？」
「突破失敗，道基崩潰，神魂俱滅————嘶，真人也會如此輕易隕落嗎？」
「怎麼不會？修行本就是逆天而行，一步錯，滿盤皆輸。更何況借天師叔之前就被因果斬了壽元————」
「等等！你們聽說了嗎？就在借天師叔隕落，異象崩潰的前一瞬間，元始師叔已經出手，把楊柳木」的核心本源和峰主信物收走了！」
「什麼？！這麼快？！這————這豈不是早就算計好了？」
「肯定是早就算計好了！你們想想，從借天師叔第一次傳位」試探，到元始師叔挖
走白歡顏和孟合歡，再到借天師叔被逼強行突破，最後失敗隕落————
這一步步，是不是都像是在元始師叔的預料之中？」
「細思極恐！難道元始師叔從築基之後，就開始盯著借天師叔的「楊柳木」了？」
初升東曦內殿，幾位真人重新落回星穹之下，彼此對視，眼神交流間，已明白了許多。
「要麼，是他身負某種極其特殊的位格或體質，對因果，時機，乃至他人機緣氣運，有著超平常人的感應與把握。」天運真人把玩著重新開始轉動的銅錢，緩緩分析。
「要麼————」黑雲真人陰影低沉，「他手中，有一件品階極高，專擅推演算計的靈寶！而且，他能完全駕馭此寶，發揮出遠超其修為境界的推演之能！」
無相真人補充：「或許，兩者皆有。」
無論哪一種，都足以解釋崔俊為何能如此精準地把握每一個節點，將借天乃至之前的妙法菩薩，都算計到死。
「蓮花寺的妙法，化影峰的借天————」九幽真人的神念帶著一絲寒意，「都是築基期的「人材」啊。
被他早早就盯上，算死了每一步，最後連皮帶骨，吃干抹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