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初升東曦，重操舊業
青竹島，到了。
崔俊立於飛舟之上，神識悄然鋪開。築基後期的神識已能覆蓋方圓數十里，但這座島嶼之大，竟一時難以盡窺。
竹林如海，綿延起伏，其間隱約可見大大小小的宗門建築，有的依山而建，有的藏於谷地，有的則懸浮於竹林上空，以陣法遮蔽。
神識粗略一掃，便感知到至少七八處築基級別的氣息，以及無數鍊氣期弟子的靈力波動。
「一座島，便有如此多宗門？」崔俊淡淡問。
楚逸恭敬地立在一旁，聞言連忙解釋：「回前輩，青竹島雖以我青竹宗得名，但島上共有大小宗門三十餘個，散修洞府無數。我青竹宗是島主宗門，但也管不了其他宗門的內務。」
崔俊微微頷首，目光掃過那些錯落有致的建築群，忽然問：「那天庭，在何處？」
楚逸臉色一變，下意識壓低聲音：「前輩，天庭————不可說，不可視。它隱於九天之上，雲海深處，只有道君級別的存在，才能感知其方位。我等凡人，連仰望的資格都沒有。」
「連仰望的資格都沒有————」崔俊喃喃重複，眼中閃過一絲莫名的意味。
他收回神識，與楚逸一同落在青竹峰下。早有青竹宗弟子迎上前來，見是楚逸，連忙行禮，又見崔俊氣度不凡，更是恭敬。
楚逸安排崔俊在客院住下，又去稟報宗主。崔俊便在院中靜坐，待楚逸歸來。
不多時，楚逸匆匆返回，臉上帶著喜色：「前輩，宗主聽聞前輩乃是築基後期修士，願入我宗為客卿，十分歡喜。只是宗主此刻正在閉關，三日後方能出關親迎。這三日，便由晚輩陪同前輩，在島上隨意走走。」
崔俊點點頭，示意他坐下。
「坐。趁這三日，有些事，我要問清楚。」
楚逸依言坐下，神色恭敬。
崔俊看著他，目光平靜，卻讓楚逸莫名有些不安。
「你之前說，靈根可以————挖出來？」崔俊緩緩開口。
楚逸一愣，隨即臉色變得複雜起來，猶豫片刻，低聲道：「是。前輩有所不知，靈根雖是天生的，但————但並非不可轉移。」
「如何轉移？」
「需以秘法，將活人體內的靈根生生剝離，再移植到另一人體內。」楚逸聲音壓得更低，「此法兇險，十不存一，且被剝離者必死無疑。但若成功，移植者便能繼承對方的靈
根資質。」
崔俊眼神微凝。
「所以，那些沒有靈根的人————」
「是。」楚逸苦笑，「凡人中也有極少數天生靈根者，只是未被發掘。一旦被發現，便是————便是某些人的獵物。我海外道國，每年失蹤的凡人少年，數以萬計。明面上說是被凶獸所害，實則————」
他沒有說下去。
崔俊沉默。
他在皮影宗，見慣了將弟子視為人材收割的殘酷。但那好歹是修士對修士，是修煉資源爭奪的延伸。
而這裡，修士對凡人————
那是赤裸裸的，毫無底線的掠奪。
「你們這道國，允許這種事？」他問。
楚逸慘笑：「前輩，這種事，如何禁止？那些動手的，往往是金丹道君的親信，甚至是道君本人。誰去禁止？誰敢禁止？」
崔俊沒有再問。
他想起皮影宗。
想起大河界。
在皮影宗，沒有靈根一說。九品三十六階的法門，才是決定修煉速度的關鍵。宗門弟子，只要入了門，人人可修，無非是法門品階高低，資源多寡，悟性深淺的區別。
而這裡————
靈根是天生的，是固定的，是不可改變的除非殺人挖根。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一個人的命運，從出生那一刻，就幾乎註定了。
有靈根者，方有資格入道。
無靈根者，終其一生，不過是螻蟻，是待宰的羔羊，是那些有靈根者眼中的「人材」
o
而即使是有靈根者，也分三六九等。偽靈根是底層，三靈根是中堅，雙靈根是精英，單靈根是天驕。
可天驕又如何？
若遇到更高境界的存在，照樣可以被挖根，被煉化，被收割。
「好一個道國。」崔俊喃喃，聲音里聽不出喜怒。
楚逸低著頭，不敢接話。
崔俊又問了許久。關於天庭，關於七十二島，關於靈根的品級與修煉的關係，關於靈石礦脈的分布，關於各大宗門的勢力範圍，關於那些金丹道君，元嬰道主的傳聞————
楚逸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足足兩個時辰後，崔俊終於停下。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楚逸臉上。
那目光平靜如水，卻讓楚逸莫名感到一股寒意。
「前輩————還有什麼想問的？」楚逸小心翼翼道。
崔俊放下茶杯。
「沒有了。」
他站起身，走到楚逸面前。
楚逸也跟著站起，正要說什麼忽然，一隻手掌按在了他的天靈蓋上。
冰涼。
沉重。
帶著不容抗拒的威壓。
「前輩？！」楚逸大驚失色，想要掙扎，卻發現渾身法力如同凍結，絲毫動彈不得。
「你————你要做什麼？！」
崔俊低頭看著他，神色依舊平靜，甚至帶著一絲溫和。
「你說了很多，我很感激。」他淡淡道，「但有些事，只有親眼所見，才能真正放心。」
楚逸瞳孔驟縮，眼中滿是驚恐與難以置信：「你————你要搜魂？！前輩！晚輩對前輩一片赤誠，絕無隱瞞！前輩饒命！饒」
話音未落，一股磅礴的神識已強行沖入他的識海。
楚逸的身體劇烈顫抖，雙眼翻白，口中發出無意識的嗬嗬聲。無數記憶碎片如同走馬
燈般在崔俊眼前閃過童年時在漁村的生活，被發現有靈根時的狂喜，入青竹宗後的勤修苦練，借貸時的窘迫與無奈，黑水澤遇險時的絕望，被救後的感激————
還有，關於天庭的隻言片語，關於那些金丹道君的傳聞，關於七十二島的種種秘辛————
崔俊靜靜翻看著，如同翻閱一本帳簿。
一炷香後，他收回手掌。
楚逸軟軟倒地，雙眼緊閉，氣息微弱。搜魂雖未傷及根本，但魂魄受創，昏迷幾日是免不了的。
崔俊看都沒看他一眼，轉身走出房門。
院中，楚逸那幾個同門正在等候。見崔俊出來，連忙起身行禮。
崔俊沒有說話，只是抬步走向他們。
那宮裝女子剛要開口詢問，忽然眼前一花，一隻手掌已按在她額頭上。
「前輩？！」
驚呼聲戛然而止。
片刻後，又一個身影軟倒在地。
那矮胖修士和另一名弟子終於反應過來，驚駭欲絕，轉身欲逃。可剛邁出一步，便被一股無形力道禁錮在原地，動彈不得。
「前————前輩饒命！我們什麼都沒做！」
「求前輩放過！我們什麼都不會說的！」
崔俊沒有理會他們的哀求，依次搜魂，然後抹除記憶。
他的手法極輕，極細，如同最精巧的匠人，只在魂魄表面拂過，不留下任何痕跡。被搜魂者只會覺得一陣恍惚，醒來後什麼都不會記得。
一炷香後，院中橫七豎八躺著五個人。
崔俊負手而立，閉目消化著從楚逸記憶中獲取的海量信息。
七十二島，並非七十二個宗門，而是七十二座主島，每座主島上有數個到數十個不等的大小宗門。
青竹島是其中之一，島上共有三十七個宗門，青竹宗排名第三，宗主是築基後期，還有兩位築基中期的長老，以及十幾位築基初期的執事和客卿。
靈石，是海外道國的硬通貨。修煉需要靈石，煉丹需要靈石，布陣需要靈石，借貸需
要靈石————
一切的一切，都離不開靈石。
而靈石礦脈，大多掌握在金丹道君手中，普通宗門只能分得殘羹冷炙。
靈根，確實是天生的，但也可以通過後天移植獲得。
移植之法掌握在天庭手中，只有為天庭立下大功者，才有資格獲得「升靈根」的機會。
所謂升靈根，就是將低品靈根換成高品靈根當然，需要活人供體。
境界，海外道國的修士，壽命與陸上大致相同。築基最多三百年，金丹八百載，元嬰可活三千年，化神據說能活萬年。
而楚逸記憶中，明面上有記載的金丹道君，至少有三十餘位！元嬰道主，有三位！化神道尊，有一位！
最重要的是，這些高境界的存在，並非一直呆在海外。楚逸曾聽宗門長老提過，每隔數百年，便會有陸上的修士「渡海而來」，加入道國，成為新的金丹或元嬰。
崔俊睜開眼，眸中幽光閃爍。
渡海而來————
從陸上來的————
大河界，皮影宗所在的這片大陸，修士們爭奪資源，互相收割，那些勝出者，突破者，最終去了哪裡？
他以前從未想過這個問題。
築基之後是金丹，金丹之後是元嬰，元嬰之後是化神。
可皮影宗建宗數千年，從未聽說出過元嬰。
那些突破金丹的修士，後來都怎麼樣了？
是坐化了？還是————去了別處？
比如，這海外道國？
崔俊抬頭，望向那雲霧繚繞的天空。
若真是如此，那這海外道國的水深，比他想像的還要深得多。
那些從陸上渡海而來的金丹，元嬰，帶著他們各自的法門，各自的算計，各自的野心，匯聚於此，互相傾軋，互相吞噬————
而最頂層，還有那天庭，那化神道尊。
這哪裡是什麼道國？
分明是更大的獵場。
而他崔俊，不過是剛剛踏入這片獵場的，一個新獵人。
「有意思。」他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三日後。
青竹宗主出關，親自接見了崔俊。
那是一位鬚髮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氣息渾厚。
「崔道友願入我宗為客卿，老夫求之不得。」宗主含笑道，「客卿之位，在我宗地位尊崇，可與長老同列。平日無需參與宗門俗務，只需在宗門遇險時出手相助即可。每月可領取靈石供奉，亦可優先兌換宗門庫藏。」
崔俊拱手道謝。
宗主又寒暄幾句，便命人取來客卿令牌，道袍等物，又撥了一座獨立洞府給崔俊。
崔俊領了東西，正要告辭，忽然想起一事，從袖中取出一柄短劍。
那劍長約兩尺，通體灰黑，毫不起眼，劍身上隱約有些皮影紋路，若不細看，還以為是尋常法器。
「崔某初來乍到，身無長物。這柄皮影劍是崔某早年所得，雖品階不高，但也算件器物。不知貴宗可收購？」
宗主接過，神識一掃，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這劍看著不起眼，但材質特殊，蘊含一絲極淡的道韻，似是某種上古皮影之法煉製，雖非頂級，但對研究道韻的修士來說，頗有價值。
「此劍————崔道友願出售？」
「正是。」
宗主沉吟片刻，報出一個數字：「十萬靈石。崔道友意下如何？」
崔俊心中微動。
十萬靈石。
這柄劍，不過是他在化影峰庫藏中隨手拿的一件，算是借天遺留的雜物。
沒想到，在海外竟能值這個數。
「可。」
交易很快完成。崔俊揣著十萬靈石，回到自己的洞府。
奇怪的是，這宗主，似乎只有鍊氣中期？是隱藏了修為嗎？
數日後，青竹宗內，一則消息悄然傳開新來的客卿崔真人，手頭有富餘靈石，願意放貸。利息公道，比島上那些吸血鬼便宜多了。
起初沒人信。
但很快，便有人忍不住上門試探。
第一個來借貸的，是個鍊氣期的外門弟子，因急需一筆靈石購買突破丹藥，已借遍了同門，實在走投無路。
崔俊二話不說，借了。
利息確實比市面低兩成，期限也寬裕。
那弟子千恩萬謝地走了。
消息傳開，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
短短半月，崔俊便放出去三萬多靈石，借給了二十多個弟子，從鍊氣到築基初期都有。
每一個來借貸的，都是愁眉苦臉地來，歡天喜地地走。
「多謝崔真人！」
「崔真人真是好人！」
「以後有靈石一定先還崔真人！」
崔俊總是笑著點頭，語氣溫和：「不急，慢慢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