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娘一行人喬裝打扮,換上了尋常百姓的衣裳,低調地出了宮。
葉問之的師父妙法道人,就住在魚龍混雜的西市。
馬車搖搖晃晃,走了許久。
「咕嚕……」
荷娘的肚子不合時宜地叫了一聲。
今早又只顧著處理葉問之的爛攤子,她到現在還粒米未進。
葉聽白看著她捂著肚子的可憐樣,也有些心疼,吩咐車夫。
「前面找個乾淨的地方停下。」
馬車在街邊一個餛飩攤前停穩。
攤子不大,但鍋里熱氣騰騰,香氣四溢。
幾人剛坐下,荷娘便注意到鄰桌有些異樣。
那桌旁,一個穿著打了補丁的粗布衣裳的漢子,正蹲在地上,端著一碗餛飩呼嚕呼嚕地吃著。
可明明旁邊就有空著的長凳,他為何不坐下?
待攤主送上餛飩,荷娘忍不住好奇,輕聲問那漢子。
「這位大哥,有凳子不坐,為何蹲在地上吃?」
那漢子聞聲抬頭,露出一張被風霜刻滿痕跡的臉,眼神卻很是乾淨。
他憨厚地笑了笑,指了指自己滿是灰泥的衣褲。
「俺是修路的,身上髒,怕把店家這新刷的凳子給弄髒了。」
他又往旁邊挪了挪,生怕蹭到荷娘他們光鮮的衣角。
「嘿,也怕污了各位貴人的衣裳!」
那笑容,真摯又爽氣。
荷娘心裡微微一動。
她看著那雙質樸的眼睛,從荷包里摸出幾塊碎銀子,遞了過去。
漢子愣了一下,連連擺手,將銀子推了回來。
「使不得,使不得!俺娘說了,拿人手短,吃人嘴軟。俺是憑力氣吃飯的!娘子若是有啥活計,喊俺一聲就成!」
說完,他埋頭幾口吃完了剩下的餛飩,將空碗放在桌上。
又從懷裡掏出銅板付了錢,這才扛起工具,大步離去。
荷娘看著他的背影,捏著那幾塊碎銀,一時有些出神。
葉聽白將一隻剝好的蝦仁放進她碗裡,淡淡道。
「這便是南唐治下的百姓。」
他語氣里,有不易察覺的自豪。
「質樸,忠厚,純善!」
荷娘若有所思的點點頭。
吃完餛飩,馬車繼續前行。
走著走著,突然一個急剎,車身猛地一顛。
荷娘沒坐穩,一頭撞進了葉聽白懷裡。
「怎麼回事?」
葉問之掀開帘子,不耐煩地喝問。
車夫苦著臉回頭。
「爺,有條狗……擋在路中間。」
眾人朝外看去,果見一隻渾身髒兮兮的小土狗,正趴在路中央。
還對著馬車不停跪拜,喉嚨里發出嗚嗚聲,似乎是在懇求著什麼。
林風正要下馬去趕狗,巷子口卻慢悠悠地走出來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拄著拐杖的老奶奶,步履蹣跚,走得極慢。
「乖汪...別叫了,快走...讓貴人過去吧。」
那小土狗聽到主人的聲音,立刻收了爪子,搖著尾巴跑到老奶奶腳邊,小心翼翼地蹭著她的腿,仿佛在為她開路。
荷娘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原來,這小狗不是在撒潑,而是在保護自己行動不便的主人。
她靠在車窗邊,看著那一人一狗相依相伴,在陽光下拖出長長的影子,漸漸遠去。
荷娘這才真正地,仔細地打量起,這條她從未走過的街道。
街邊的孩童在追逐打鬧,笑聲清脆;
學堂里,隱隱傳來孩子們的讀書聲,朗聲陣陣;
貨郎挑著擔子,吆喝聲抑揚頓挫;
路邊的小野花,也長得朝氣蓬勃,迎著陽光而生長;
茶館裡,說書先生正講到精彩處,引來滿堂喝彩……
每一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朝氣。
這些人,都是她治下的子民。
在這個時代,
在這個,她和葉聽白親手,一點點打造出的南唐。
原來是這般有血有肉,充滿了人情味。
她忽然覺得,自己很喜歡這裡。
那個叫「妙法道人」的師父,那個可能通往「回家」之路的線索,在這一刻,似乎變得不那麼重要了。
她不禁問自己,是真的想回去嗎?
還是只需要找到一個答案,解一個謎團。
荷娘的眼神有些茫然,下意識地,她轉頭看向身邊的葉聽白。
男人正專注地看著她,那雙深邃的眼眸里,盛滿了她看不懂,卻能感受到的溫柔。
來到妙法道人的宅院前,葉問之的腳步明顯輕快了幾分,早已按捺不住。
他轉頭看向葉聽白。
「皇……黃大哥,師父就在裡面,我們進去吧。」
葉聽白卻抬手止住了他,目光掃過四周尋常的街巷,眼神深沉。
「不急。」
他淡淡開口。
「先在附近打聽一番,知己知彼,總沒有壞處。」
說完,便對林風使了個眼色。
林風心領神會,躬身一揖,便消失在人群之中。
葉問之有些不解,卻也不敢忤逆,只能耐著性子陪著皇帝和皇嫂在街邊閒逛。
過了一會兒,林風回來了,臉上帶著幾分古怪的神色。
「回主子,打聽到了。這妙法道長,確實神秘,據說在此處住了有些年頭,但街坊鄰居誰也沒見過他的真面目。」
林風話鋒一轉,「不過,他偶爾會出來擺攤算命,還分文不取,只看緣分。聽說,算得奇准無比,鐵口直斷,從無差錯。」
「算命?」
葉聽白聞言,竟低低地笑出了聲,那笑聲裡帶著幾分興味和挑釁,「那倒是有趣得很。」
他這一生,最不信的就是命!
荷娘卻在思索,這妙法道人,用算命就能糊弄住街坊鄰居,除非真能預知未來!
那肯定還是個熟讀歷史的現代人。
但她怎麼也沒想到,妙法道人…竟然會是那人…那個她再熟悉不過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