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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舊事

2025-12-27 05:22:11 作者: 忘吃零食的摸魚怪

  (寫不下去)

  (那就放回憶)

  (哈哈,我真是沒救了)

  陽光透過高聳的彩色玻璃窗,切割成斑斕的光柱,落在古老的、布滿細微劃痕的橡木長桌上。

  空氣里漂浮著舊書紙張、陳年木頭和某種用於保養光學儀器的揮髮油劑的混合氣味。

  贊達爾·壹·桑原——此刻的他還沒有那個日後震撼寰宇的「天才俱樂部」頭銜,只是一名以遠超同齡人、甚至超越絕大多數教授的理解力與求知慾而聞名學院的年輕學者——正死死盯著坐在他對面的人。

  墨爾斯·K·埃里博斯。

  根據他查到的資料,墨爾斯據說是從某個偏遠星系的交換項目而來,背景成謎。

  他有著金色頭髮和一雙罕見的、仿佛倒映著虛無的純白眼眸。

  他大部分時間安靜得像個幽靈,總是坐在教室或圖書館最偏僻的角落,但偶爾,當教授提出某些特別艱深或冷門的問題時,他會用那種平淡無波、卻總是直指核心的語調,給出簡潔到近乎殘忍的正確答案。

  此刻,墨爾斯正試圖從這間用於高階理論研討的小教室的後門溜走——

  「等等!」

  贊達爾幾乎是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動作快得帶倒了手邊一杯早已冷掉的提神飲料。

  深褐色的液體潑灑在寫滿公式的草稿紙上,迅速暈染開一片混沌的污跡,但他看都沒看一眼。

  他的眼睛此刻正燃燒著純粹的、灼熱的探究欲,緊緊鎖在墨爾斯身上。

  「你要去哪?我的推演還有三個關鍵變量沒有討論完!尤其是關於『桑原-第七疊代模型』在非理想介質中的衰減係數修正——」

  「下課了。」墨爾斯的聲音打斷了他,平靜,疏離,像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自然現象。

  他已經走到了門邊,手指搭上了冰涼的門把手。

  「可是——」

  「你的模型,基於柯爾博-III本地觀測站的十七年數據,但忽略了該星系背景引力微透鏡效應的周期性擾動,係數修正方向反了,繼續討論無意義。」

  墨爾斯說完,拉開了門。

  走廊里相對明亮的自然光涌了進來,將他淡金色的發梢染上一層淺白。

  贊達爾僵在原地,大腦如同超載的引擎般瘋狂運轉。

  引力微透鏡效應?周期性擾動?學院的天文資料庫里有相關記錄嗎?他怎麼可能看一眼我的草稿就……不,他根本沒看我的草稿!他只是聽了我口述的模型框架!

  就在墨爾斯即將融入走廊光影的剎那,贊達爾猛地沖了過去,不是攻擊,而是一種近乎本能的、想要抓住「未知」的衝動。

  他伸出手,卻不是去拉墨爾斯,而是「啪」一聲,按在了即將合攏的門板上,阻止了它的關閉。

  兩人隔著一道狹窄的門縫對視。

  贊達爾能清晰地看到墨爾斯純白眼眸中倒映出的、自己那張因為興奮、困惑和不甘而顯得有些扭曲的臉。

  

  而墨爾斯的眼神……空茫,平靜,深處卻像隔著一層永恆的冰面,拒絕任何光影的深入。

  「你……」贊達爾喘了口氣,試圖讓聲音聽起來更理性,更符合一個學者應有的姿態。

  「你是怎麼知道的?關於微透鏡擾動?學院的資料庫並沒有對低年級學生開放那部分原始觀測記錄。」

  墨爾斯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看著他,仿佛在等待他自己想明白,或者……等待他放棄。

  這種沉默比任何反駁都更讓贊達爾感到焦躁。

  他深吸一口氣,決定換一個方向。既然學術問題無法打開缺口,那麼……

  「你的名字,」贊達爾忽然說,聲音壓低了些,帶著研究者在面對異常樣本時特有的、混合著警惕與狂熱的口吻。

  「墨爾斯·K·埃里博斯。很有意思的結構。」

  墨爾斯的眉梢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贊達爾捕捉到了這個細微的反應,心中一動,語速加快:「『墨爾斯』是名,『埃里博斯』是家族姓氏?或者星球籍貫?但中間這個『K』……是什麼?縮寫?代號?還是……」

  他的目光銳利起來,像手術刀一樣試圖剖開眼前這個謎團:「在很多文明古老的命名傳統中,中間名往往承載著特殊含義——教名、父名、封號、或者……序列。」


  「序列?」墨爾斯終於開口,聲音依舊平淡。

  「對,序列。」贊達爾的大腦飛速調取著他在語言學和符號學方面同樣驚人的知識儲備,「尤其是在某些注重傳承、或者存在『疊代』概念的文明或組織里,用字母、數字或其他符號,來標識個體在某個序列中的位置。」

  他緊緊盯著墨爾斯的眼睛,不放過任何一絲漣漪:「『K』……是第十一個字母,在部分使用類似拉丁字母體系的文明中,它有時會被用來代表『第十一』這個序數,當然,這只是一種可能性極低的猜測……」

  他頓了頓,拋出了那個連他自己都覺得有些離譜、但又無法抑制地冒出來的假設:「墨爾斯·K·埃里博斯……會不會意味著,你是某個序列中的,第十一個『墨爾斯』?」

  教室里安靜得能聽到遠處走廊隱約傳來的腳步聲,以及窗外風吹過古老學院藤蔓的沙沙聲。

  陽光透過門縫,在兩人之間的地面上投下一道明亮的光帶,塵埃在其中飛舞。

  墨爾斯純白的眼眸,在聽到「第十一個墨爾斯」時,似乎有某種極其幽微的光芒掠過,快得像是錯覺。

  但隨即,那光芒便沉入了更深的靜默。

  墨爾斯只是用那種慣常的、陳述事實般的語氣,輕輕反問:「贊達爾·壹·桑原,你的中間名,『壹』,又代表什麼?」

  贊達爾愣了一下,沒想到話題會突然轉向自己。

  「『壹』?那是我父親……一位傳統符號學家的堅持。他認為長子的名字中應當蘊含『初始』、『第一性』的寓意,這很常見,和你的『K』可能完全不同……」

  「是嗎。」墨爾斯打斷了他,聲音里聽不出任何情緒,「『壹』代表開始,代表第一,那麼,在你父親,或者在你家族的認知里,是否預設了……『貳』、『叄』,乃至其他序列的存在?」

  贊達爾的呼吸微微一滯。

  墨爾斯的話像一根冰冷的針,輕輕刺破了他從未深入思考過的某個角落。

  父親對「壹」的執著,家中某些關於「完美初始模板」的隱晦談話……不,那只是象徵意義!和這種冰冷的、仿佛批量生產般的「序列」猜測截然不同!

  「這不一樣!」贊達爾下意識地反駁,聲音因為激動而略微提高,「那是哲學和家族傳承的寓意!而你……你的『K』,還有你給我的感覺……」

  他停了下來,因為連他自己都無法清晰描述那種「感覺」。

  墨爾斯給他的感覺是什麼?

  是極致的「靜」。

  不是內向或羞澀的安靜,而是一種……仿佛將自己從世界的「噪音」中徹底剝離出來的、主動維持的「靜默」。

  就像一台精密運轉卻無聲無息的儀器,或者一片明明存在卻拒絕反射任何光線的絕對黑域。

  是難以預測。

  他的行為模式缺乏常人應有的情緒邏輯鏈條,時而對公認的難題漠不關心,時而又對某個微不足道的細節表現出轉瞬即逝的專注。

  還有那雙眼睛……純白,空茫,偶爾在無人注意時,會流露出一種……仿佛在觀察另一個維度的、非人的疏離感。

  所有這些碎片,在贊達爾那顆追求終極理解與秩序的大腦里,拼湊出了一個模糊卻令他隱隱不安的輪廓。

  「……你到底是什麼?」贊達爾最終問出了這個盤旋在他心頭許久的問題,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懼意。

  是的,懼意。

  贊達爾·壹·桑原,這個日後試圖創造「全知」的瘋子天才,在他生涯的最早期,面對墨爾斯這個唯一的、無法理解的「同類」時,內心最深處的情緒,是恐懼。

  不是對暴力的恐懼,而是對「不可知」本身的恐懼。

  他害怕墨爾斯是某種「錯誤」,是數據流中一個無法被解析的亂碼,是完美邏輯大廈基底上一道隱形的裂縫。

  他甚至產生過更荒誕、更黑暗的猜想(這猜想他從未對任何人提起,包括後來的自己):

  墨爾斯會不會是某種來自星空深處的、模仿人類形態的「偽物」?

  一個擁有智慧、卻缺乏人性核心的「空洞存在」?

  一個……行走的、安靜的、無法被理解的「威脅」?

  正因這份深藏的恐懼,他那熾烈的求知慾才變得更加扭曲和執著——他必須理解墨爾斯,必須將他納入自己的認知框架,必須證明這個「異常」是可以被解析、被歸類、甚至被……控制的。


  否則,他賴以生存的「理性世界」將永遠存在一個令他寢食難安的漏洞。

  面對贊達爾直接到近乎冒犯的終極提問,墨爾斯沉默了更長時間。

  他的目光越過贊達爾的肩膀,投向窗外那片青灰色的、點綴著虹彩輝光的天空。

  那目光悠遠,仿佛穿透了大氣層,投向了宇宙深空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

  然後,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贊達爾臉上。

  「我是墨爾斯·K·埃里博斯。」他平靜地說,仿佛在重複一個最基本的宇宙常數,「一個學生。現在,我要走了。」

  說完,他輕輕撥開了贊達爾按在門板上的手。

  那動作並不用力,甚至可以說是輕柔的,但其中蘊含的某種不容置疑的「否決」意味,讓贊達爾下意識地鬆開了手指。

  門被徹底拉開,墨爾斯側身走了出去,融入走廊的光影中,步伐平穩,沒有回頭。

  贊達爾僵立在門口,看著那個淡金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午後的陽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孤零零地印在教室陳舊的地板上。

  他低頭,看向自己剛剛被撥開的手。

  指尖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極其微弱的、非體溫的涼意,還有一種……難以形容的「隔閡感」,仿佛他觸碰的不是血肉之軀,而是一層隔絕信息的、無形的膜。

  「第十一個……墨爾斯?」

  他喃喃自語,搖了搖頭,試圖驅散這個過於戲劇化的荒唐念頭。

  「不可能的……太離譜了,名字里的字母,更多的可能是隨機選擇,或者某個早已遺失含義的古老縮寫……對,一定是這樣。」

  他強迫自己回到理性分析的軌道,但心臟卻在不規則地跳動,某種混雜著恐懼、興奮與巨大失落感的情緒,在他年輕的胸腔里悶燒。

  他沒有得到答案。

  他非但沒有解開墨爾斯的謎團,反而讓這個謎團裹上了更多疑雲。

  而那個關於「K」代表序列、「第十一個墨爾斯」的離譜猜想,就像一顆被無意間埋下的種子,沉入了贊達爾意識海洋的最深處,被此後無數更加宏大、更加緊迫的求知浪潮所覆蓋、掩埋。

  或許,只有在很久以後,當他的意識在博識尊誕生的數據洪流中崩解、分裂,化為九個各具特質的碎片時,某個贊達爾分身,會在宇宙某個寂靜的角落裡,於處理無窮無盡的信息垃圾時,偶然再次觸碰到這個早已被本體判定為「無效假設」的、關於一個字母和一個序號的古老猜想。

  而那時,已經知曉了「概率雲」、「樹海戰爭」、「隱秘枷鎖」等終極真相的某個偏執分身,會如何看待這個早期誤打誤撞、卻可能觸及了某些可怕邊緣的猜測呢?

  他會渾身冰冷地意識到,那個看似離譜的「第十一個墨爾斯」猜想,或許並非完全空穴來風——只不過,那不是橫向的、同一時間線上的序列,而是縱向的、關乎「概率雲」本質與「可能性坍縮」的、更加深邃恐怖的隱喻。

  又或者,他會徹底遺忘,將其視為贊達爾年輕時一次無足輕重的、充滿臆想的誤判。

  無論如何,在那個的下午,在穹頂迴廊學院瀰漫著舊書與光學油劑氣味的教室里,年輕的贊達爾·壹·桑原,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直接向他此生最大的「謎題」與「夢魘」,問出了那個註定得不到回答的問題。

  他得到的,只有一片更加濃郁的、屬於「墨爾斯」的靜默,以及一份從此如影隨形、推動他走向輝煌與毀滅的、混合著極致恐懼與極致渴望的……執念。

  陽光偏移,教室內的光斑緩緩移動。

  贊達爾獨自站在空曠的教室里,許久,才緩緩走回長桌旁,看著那片被飲料污漬毀掉的草稿紙。上面的公式和圖形已經模糊不清,就像他對墨爾斯的認知一樣。

  他伸出手,指尖無意識地划過那個污跡中心的、尚未完全暈開的字母「K」——那是他剛才在推算中,用來表示一個「未知修正係數」的臨時符號。

  他的指尖停留在那個「K」上,微微顫抖。

  然後,他猛地將整張草稿紙揉成一團,狠狠地扔進了牆角的廢物處理簍。

  仿佛那樣,就能將剛才那段令人不安的對話,連同那個純白眼眸中深不見底的靜默,一起拋棄。

  但他知道,他拋不掉。

  墨爾斯·K·埃里博斯。

  這個名字,連同那個神秘的「K」,從此將成為他天才之路上,唯一一個無法被納入任何公式、無法被任何邏輯完美詮釋的……

  絕對變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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