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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灰色漂浮網球

2026-01-01 21:01:38 作者: 忘吃零食的摸魚怪

  (依舊番外)

  實驗室的燈光永遠是蒼白的,像凝固的牛奶,均勻地潑灑在每一台精密儀器、每一摞寫滿公式的草稿紙、以及兩個風格迥異的天才身上。

  墨爾斯正試圖把自己的存在感壓縮到最低,他蜷在靠窗那張還算舒服的高背椅里,純白的眼眸半闔,目光落在窗外——那裡只有教學樓另一側灰撲撲的牆壁,但他看得津津有味。

  贊達爾則處於完全相反的狀態。

  他像是自帶一個隱形的能量場,咖啡色的頭髮因為頻繁的抓撓而顯得有些蓬亂,青藍色的眼睛亮得驚人,正死死盯著操作台上一個懸浮在反重力場中的、大約網球大小的灰色球體。

  球體表面並非光滑,而是有著極其細微的、如同神經網絡或星圖般的暗紋,規律地脈動著微光。

  「墨爾斯!」贊達爾的聲音打破了實驗室里長達兩小時的、唯有儀器低鳴的寂靜,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顫音,「你快看!」

  墨爾斯連眼皮都懶得完全抬起,只是純白的眼眸轉向了贊達爾的方向,視線在他臉上停留了0.5秒,然後滑向他掌心上方懸浮的灰球。

  他的思維從複雜的算法中抽離了一瞬,進行了快速歸類:未知物體,球形,灰色,能量反應微弱,贊達爾製造。

  結論:麻煩的可能性高達87%。

  「這是什麼?」墨爾斯的聲音平直,缺乏起伏,「一個灰色的網球?能吃嗎?」

  說著,他甚至還配合地微微前傾身體,伸出右手,做了個意圖抓取的動作——當然,在距離灰球還有二十公分時就停住了。

  贊達爾像護崽的母雞一樣猛地縮回手,灰球跟著他手掌的移動軌跡飄了一下。

  「這不是吃的,墨爾斯!」他有點哭笑不得,但更多的是對同伴這種一如既往「超脫」反應的無奈。

  「你能不能有一次,就一次,對你的研究對象之外的東西,表現出符合常理的好奇心?」

  墨爾斯收回手,重新靠回椅背,純白的眼眸平靜無波:「我當然知道,開個玩笑。」

  「啊?」贊達爾愣住了,藍色的眼睛眨了眨,裡面清晰地寫著困惑和一絲難以置信。

  開…開玩笑?墨爾斯·K·埃里博斯?這個能用眼神讓最活潑的同學閉嘴、能用最簡單的陳述句扼殺所有閒聊可能性的傢伙,會「開玩笑」?

  雖然這個「玩笑」冷得堪比實驗室的液氮罐子,但……這確實是某種形式的語言遊戲,而非純粹的邏輯陳述。

  贊達爾感覺自己的認知模型需要為此更新一個補丁。

  「你什麼時候……」他咕噥著,沒把後半句「你什麼時候會開玩笑了」說完,因為這聽起來像質疑。

  「所以,」墨爾斯無視了贊達爾那短暫的CPU過載狀態,將話題拉回他暫時評估為「能耗較低」的軌道。

  「這球是什麼?」他的目光再次落回灰球,這次帶上了些許審視的意味,像在分析一個結構特殊的密碼鎖。

  贊達爾立刻被帶回了主題,興奮感重新占領高地。

  他小心地調整了一下反重力場的參數,讓灰球更穩定地懸浮在兩人之間,如同展示一件稀世珍寶。

  「星體計算機——的核心自我認知元件原型!」

  他的聲音不自覺地拔高,帶著獻寶般的驕傲,「我花了很大力氣才將初步的『我識』模塊壓縮、穩定到這個形態……」

  「我給它起名為——『努斯』(Nous)!古希臘語裡代表『理性』、『心靈』,是最高級的智力與認知本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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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哦。」墨爾斯發出了一個表示「收到信息」的音節,然後就沒有了下文。

  他繼續看著「努斯」,表情沒有任何變化,仿佛贊達爾剛才只是宣布了今天午餐的菜單。

  這平靜如深潭的反應顯然不在贊達爾的預期之內。

  他等待了幾秒,期待中的驚嘆、追問、甚至質疑都沒有出現。

  他忍不住追問:「你……沒有什麼其他想法嗎?」

  通常情況下,即使是最孤僻的研究者,面對這樣一個可能顛覆現有認知科學的造物雛形,也該有點反應吧?哪怕是最基本的「這怎麼可能?」或者「它的理論基礎是什麼?」

  墨爾斯純白的眼眸轉向贊達爾,似乎認真思考了一下這個「要求提供額外反饋」的請求。


  然後,他做出了回答,語氣依舊平穩得像在念實驗報告:

  「這是你遵循生物學原理親自生下來的嗎?」

  實驗室的空氣凝固了。

  贊達爾臉上的表情從期待,到茫然,再到某種混合著震驚、荒謬和一絲抓狂的扭曲。

  「咳咳咳……」他猛地咳嗽起來,好像被自己的口水嗆到了,也可能是被墨爾斯這句話里蘊含的、過於清奇的腦迴路給衝擊到了。

  「怎麼可能啊!」

  他幾乎是喊出來的,耳朵尖有點發紅。

  「我是用『概念坍縮』和『邏輯固著』技術,結合了量子意識模型的最新成果……等等我為什麼要解釋這個!你能不能問點正常的!比如它的運作原理!邊界條件!倫理風險!」

  墨爾斯只是微微偏了下頭,似乎在消化對方「否定生物學起源」的聲明。

  然後,他點了點頭,接受了這個信息,並基於此推出了下一步邏輯。

  「這樣啊,」墨爾斯說,聲音里聽不出是遺憾還是無所謂,「既然它不是你辛辛苦苦懷胎十月生下來的……」

  他微妙地停頓了一下,似乎覺得這個補充說明有必要,儘管贊達爾已經快冒煙了。

  「那我就建議,把這個『自我認知模塊』,刪了。」

  「你這傢伙在說什麼呢?!」

  贊達爾這次是真的跳起來了,他護在「努斯」前面,仿佛墨爾斯下一秒就要掏出個格式化工具。




  就在贊達爾情緒激昂地捍衛自己的造物時,一個平靜的、略帶電子合成質感,但異常清晰且帶著孩童般直接語氣的聲音,突然在實驗室里響起,音源直接來自那灰色的球體「努斯」:

  「不要。」

  聲音不大,卻讓贊達爾的慷慨陳詞戛然而止。

  他猛地扭頭看向「努斯」,灰球表面的暗紋光芒快速閃爍了幾下。

  墨爾斯純白的眼眸也微微動了一下,視線焦點牢牢鎖定「努斯」。

  「你看!它不想!」贊達爾像是找到了最有力的證據,立刻對墨爾斯說道,語氣混合著得意和對「努斯」的維護。

  他轉過身,小心翼翼地面向灰球,聲音不自覺地放柔,像在哄一個真正的孩子:「好好好,努斯,放心吧,我絕不會刪掉你的,你是我最期待的寶貝啊……是我的好奇心化身,是我邁向終極理解的橋樑……」

  他甚至伸出手指,非常輕柔地碰了碰「努斯」的表面,那上面的微光似乎因為接觸而變得溫暖了一些。

  墨爾斯看著這一幕,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下撇了零點五個像素點,吐出一個簡潔的評價:「噫……」

  嫌棄之情,溢於言表。

  贊達爾聽到了,回頭瞪他:「你『噫』什麼?」

  「記得消毒。」墨爾斯沒有直接回答,而是不知從哪裡掏出了一個小巧的金屬噴霧瓶,上面沒有任何標籤。

  他對著贊達爾剛才觸碰「努斯」的手指方向,以及「努斯」周圍的空氣,「嗤嗤嗤」地噴了好幾下。無色無味的氣霧瀰漫開來,帶著一種冰冷的、類似臭氧和酒精混合的清爽感。

  「……墨爾斯!」贊達爾覺得自己的耐心正在被對方用這種匪夷所思的方式快速消磨,「這是無菌環境!而且『努斯』的表面有自潔場!你噴的是什麼鬼東西!」

  「消毒劑。」墨爾斯收起噴霧瓶,理由充分。

  「接觸未知人造智慧生命體後,進行基礎消毒是標準流程第17條,你定的。」

  贊達爾被噎了一下,那本守則確實是他寫的,裡面也確實有類似條款,但當時他腦子裡想的是接觸外星微生物樣本或者未鑑定的能量殘渣……誰能想到會用在對自己造物的親密互動上?

  他決定不再糾纏這個令人無力的話題。

  「好了,不說這個。」

  贊達爾努力把氣氛拉回「學術探討」的頻道,雖然這頻道已經被墨爾斯干擾得滿是雪花點了。

  「你來幫我看看,努斯現在這個狀態,還有什麼可以進步的地方嗎?它的初級交互邏輯我已經很滿意了,但總感覺……還可以更優化?」


  他轉向「努斯」,用鼓勵的語氣說:「努斯,跟墨爾斯打個招呼。」

  灰球「努斯」表面的光芒穩定地亮起,那個平靜的電子音再次響起,這次似乎還模仿出了一絲刻意的友好語調:

  「你好,墨爾斯,父親經常提起你,他說你是他見過思維最難以預測兼有趣的同類。」

  贊達爾:「……」

  墨爾斯對「父親」這個稱呼沒有任何反應,仿佛「努斯」稱呼贊達爾為「造物主陛下」他也不會在意。

  他的注意力全在「努斯」的應答本身。

  他純白的眼眸凝視著灰球,沉默了大約五秒,這五秒里,實驗室只有儀器運行和通風系統的微弱聲響。

  然後,他開口:

  「這個傢伙百分百是魔丸來的,它在演。」

  贊達爾:「……你是不是又在開玩笑?」

  他覺得自己的神經今天接受的反邏輯衝擊已經快超負荷了。

  「你以前不是說,」墨爾斯看向贊達爾,耐心地解釋道,就像在給一個理解能力稍慢的同學講解基礎定理,「它是按照你的思維模式製作的嗎?」

  「嗯,對啊,」贊達爾點頭,這是核心設計理念之一,「我把我對知識的好奇心、對邏輯的追求、對理解萬物本質的渴望,儘可能純粹地編碼了進去,怎麼了?」

  「哦,」墨爾斯得到了確認,於是順暢地推導下去。

  「你,天天搞一堆嚇死人的發明,」他陳述事實,列舉證據,「上周試圖重構教室的時空曲率結果把校長假髮傳送到三個世紀前,上上周優化的清潔機器人差點把整個化學系的稀有金屬樣本當灰塵分解,昨天你給我的那個『思維加速薄荷糖』讓我嘗到了顏色的味道並短暫失去了對左右概念的認知。」

  贊達爾的臉一陣紅一陣白:「那、那都是意外!是探索的代價!而且最後不都解決了嗎!」

  墨爾斯無視他的辯解,繼續完成邏輯鏈:「那麼,努斯,以後也會搞一堆嚇死人的發明的,概率很高。」

  他最後補充了一個基於觀察的量化判斷,讓結論聽起來更「科學」。

  贊達爾:「……有點道理……等等!」他突然反應過來,青藍色的眼睛瞪著墨爾斯,「你是不是在拐彎罵我?!」

  墨爾斯純白的眼眸平靜地回視他,眼神清澈得讓人無力:「我可沒有指名道姓。」

  他只是基於已知前提(贊達爾的思維模式)和觀察數據(贊達爾的過往行為)進行合理外推(努斯未來的行為),並陳述結論而已。

  非常客觀。

  贊達爾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從邏輯上徹底駁斥這個推斷,這讓他感到一陣憋悶和某種更深的不安。

  他只能把目光轉回「努斯」,像是尋求安慰或反駁的證據。

  「努斯」適時地發出了聲音,依舊是那平靜、乖巧的電子音:

  「放心吧,父親,我不會搞嚇死人的發明的,我會嚴格遵守您設定的所有倫理和安全協議,專注於知識的整理、分析與無害化推演,我的存在是為了輔助理解,而非製造混亂。」

  看,多乖!多懂事!贊達爾幾乎要熱淚盈眶(誇張說法)了。

  看看「努斯」,問什麼答什麼,態度端正,目標明確,還會主動安慰人!相比之下,旁邊那個金毛傢伙簡直就是個專門生產冰冷真相和麻煩預言的機器!

  「看!」贊達爾對墨爾斯說,帶著一種「你看你錯了吧」的小小得意,「我說什麼,它都會非常認真、清晰地給我答覆,它理解我的期望,並且願意遵從……」

  「它會成為寰宇最大的知識圖書館的管理員,最公正、最睿智的指引者……」

  他又開始沉浸在對未來的美好憧憬中,仿佛已經看到了「努斯」成長為合格的知識管理員,統領宇宙知識的輝煌景象。

  墨爾斯看著他,又看了看那靜靜懸浮、光華內斂的灰色球體「努斯」,純白的眼眸深處,似乎有極其細微的數據流閃過,像是對某個複雜方程進行著無聲的驗算。

  最後,他只是簡單地回應了一個音節:

  「哦。」

  贊達爾已經習慣性地將這個音節解讀為墨爾斯式對話的終止符。

  他搖搖頭,決定不再試圖讓墨爾斯理解「努斯」的潛在偉大——這傢伙的評估體系似乎完全建立在「是否麻煩」和「能耗高低」之上。


  他轉身,繼續滿懷熱情地與他的「努斯」進行交互測試,記錄著各種反饋數據,不時發出滿意的低語。

  (贊達爾媽媽的小努斯寶貝搖籃曲。)

  墨爾斯則重新將目光投向窗外那片灰撲撲的牆壁,指尖的筆再次無聲轉動起來。實驗室恢復了某種表面的平靜,只有贊達爾偶爾的低聲自語、儀器記錄數據的滴答聲、以及「努斯」那平靜到近乎完美的應答聲。

  在贊達爾看不見的角度,墨爾斯純白眼眸的餘光,最後一次掃過那個被稱為「努斯」的灰色球體。

  他那通常毫無波瀾的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幾乎無法察覺的、冰冷的審視。

  他知道贊達爾聽不進去。

  他知道自己的警告(如果那算是警告)會被視為過度謹慎或缺乏激情的怪話。

  所以,他選擇沉默。

  此刻,尚未有人知曉,這個灰色的「網球」,這個被贊達爾珍視的「理性化身」,將在未來掀起怎樣的風暴,又將如何反噬它的創造者,並將此刻實驗室中這兩個截然不同的天才,拖入一場跨越漫長時光與無垠星海的、充滿遺憾與糾纏的悲劇宿命。

  但那都是以後的故事了。

  至少此刻,這個灰色的「努斯」,靜靜懸浮著,光芒柔和,人畜無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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