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珩的笑聲還在街角迴蕩,陽光從遮陽棚的縫隙漏下來,在桌面上形成一塊一塊細碎的光斑。
墨爾斯坐在那裡,聽白珩說話——說她的星槎,她的訓練,她上次被撞的經歷。她說話的時候喜歡用手比劃,耳朵跟著語氣一抖一抖,尾巴在身後晃來晃去,像一面在風中搖擺的旗。
墨爾斯偶爾「嗯」一聲,偶爾點點頭。不是敷衍,是真的在聽。他聽她講那次試飛時引擎熄火、差點栽進海里;聽她講第一次獨自巡航時緊張得手心出汗,把操縱杆握出了水漬;聽她講被教練罵了整整一個下午,因為她在降落時忘了放起落架。
「不過最後還是安全降落了!」白珩說這話的時候,眼睛亮晶晶的,像兩顆被雨水洗過的星星。「雖然起落架是後來才放下來的……」
墨爾斯看著她。
「那很好了。」他說。
丹楓和應星各自的事務處理得差不多了,但都沒有要走的意思。丹楓坐在椅子上,一隻手撐著下巴,目光在墨爾斯和白珩之間來回移動,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那種「我看得很開心但我不說」的笑。
應星站在桌邊,雙手抱胸,灰紫色的眼睛看著遠處的天空,像在發呆,又像在想什麼很重要的事。偶爾他會低頭看一眼自己的手——那雙布滿老繭和疤痕的、屬於工匠的手——然後重新看向天空。
然後,二人便不知何時打開了遊戲,開始彼此較勁起來,隨後沉浸其中,不再關心白珩,景元他們——
景元吸著仙人快樂茶,杯子裡的冰塊已經化了大半,吸管發出「滋滋」的空響。
他沒有續杯,只是把杯子捏在手裡,時不時看看鏡流,時不時看看白珩與墨爾斯,偶爾插上幾句表達「英雄所見略同」的話。
「我覺得白珩說得對。」他說,語氣認真得像在宣布一個重大發現。「墨爾斯閣下確實是一個好人。」
白珩愣了一下。「……我什麼時候說過這話了?」
「你剛才的表情說的。」景元歪著頭,金色的眼睛彎成月牙形。「你看墨爾斯閣下的時候,眼睛裡寫著『他是個好人』。」
白珩的耳朵猛地豎起來,尾巴炸成一團毛球。「你——你胡說!」她轉過頭,不敢看墨爾斯,也不看景元,只是盯著桌上那兩隻空碗,臉從脖子紅到耳朵尖。
景元笑了,不是那種「哈哈」的大笑,是那種很輕的、帶著一絲狡黠的笑。他看了墨爾斯一眼,像是在說「你看,她害羞了」。
墨爾斯沒有說話。
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我知道發生了什麼但我不知道該用什麼表情」的、帶著一絲溫暖的複雜。
而在桌子的另一邊,鏡流的右手已經悄悄伸進了口袋。
她的手指在玉兆屏幕上快速滑動,沒有低頭,沒有看屏幕,只是憑記憶點開了通訊里那個置頂的聯繫人。
騰驍。
羅浮將軍,仙舟聯盟的七天將之一,負責鎮守這艘星艦,也負責處理一切「超出常規」的事件。
而墨爾斯·K·埃里博斯——自稱偽人,自稱過氣偶像,被星槎撞了卻毫髮無傷——這個人,本身就是「超出常規」的。
鏡流的消息寫得極簡,像一份沒有感情的情報摘要。
「羅浮丹鼎司發現疑似常樂令使。身份:K。戰績:第一次帝皇戰爭,獨自剿滅百分之九十以上反有機軍團。年齡:疑似數萬歲。目前狀態:與白珩、應星、丹楓、景元及我在路邊攤吃麵。風險評估:極高。行為評估:無惡意。建議:禮待,密切觀察。」
她按下發送鍵的時候,表情沒有任何變化。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像在說「這碗面有點咸」。
但她的手指在屏幕邊緣停留了片刻——不是猶豫,是那種「我知道這個消息會被怎樣處理」的、帶著一絲複雜的停頓。
她知道,這條消息會被騰驍看見。然後騰驍會沉默,會皺眉,會想「歡愉的令使為什麼會出現在羅浮」。然後他會回復。
玉兆震動了一下。
鏡流的目光微微下移,屏幕亮起,騰驍的回覆只有一行字。
「歡愉的令使……因為白珩的失誤被星槎撞了?」
鏡流幾乎能看見騰驍的表情——不是震驚,是那種「這個世界太荒謬了」的、帶著一絲無奈的複雜。就像一個將軍在戰場上部署了所有的防線,準備了所有的預案,然後發現那個「威脅」正在路邊攤吃麵。
不是「威脅」不夠大,是「方式」太荒謬。一個可以毀掉整艘星艦的存在,被一個冒失的飛行士用星槎撞了。他沒有反擊,沒有消失,沒有讓那艘星槎在空中解體。他躺在地上,等丹鼎司的人來,然後坐在這裡吃麵。
而「荒謬」,恰恰是歡愉的底色。
玉兆又震動了一下。
「好吧……歡愉的令使……做出什麼都是合情合理的。」
鏡流看著這行字,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你說得對」的、帶著一絲苦澀的尷尬。
歡愉的令使,做出什麼都是合情合理的。被星槎撞了不追究,合情合理;在路邊攤吃麵,合情合理;自稱偽人、過氣偶像,合情合理。
因為歡愉的命途本身就是「樂子」。所以祂的信徒可以去做任何事——幫助別人,毀滅別人,吃一碗麵,捏爆一個星球——都是「合情合理」的。因為他們不需要理由,不需要邏輯,他們的動機就是「想」或「不想」。
騰驍的第三條消息很快傳來,像一顆被拋出的石子,在鏡流的意識里激起層層漣漪。
「若非白珩引發的意外……我們恐怕無法發現這位常樂令使……真是驚險……多虧這位令使毫無惡意……否則羅浮必然大亂……」
鏡流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知道騰驍說得對。一個戰績明確的常樂令使——可以獨自剿滅百分之九十反有機軍團的存在——如果他有惡意,羅浮此刻已經不存在了。不是「可能」,是「一定」。
白珩的星槎撞上他的那一刻,他可以選擇「反擊」。讓那艘星槎在空中解體,讓白珩從天上掉下來,讓這條街變成廢墟。
他沒有。
他選擇躺在地上,等丹鼎司的人來,等白珩不再哭,等那句「我沒事」變成真的。
這不是歡愉,這是「善」。
但鏡流不能賭「善」。她見過太多「善」變成「惡」,見過太多好人變成瘋子,見過那些活了太久的長生種因為「什麼都見過」而失去的一切。
所以她選擇上報。不是「不信任」墨爾斯,是「信任」自己的職責。
景元不知道什麼時候湊了過來。
他的步伐很輕,像一隻正在靠近獵物的貓,下巴幾乎要擱到鏡流的肩上,金色的眼睛盯著那塊還在發光的屏幕。
鏡流的餘光捕捉到那團銀白色的頭髮,然後她伸出手——不是推,是「按」。她的手掌精準地落在景元的頭頂,用力往下壓。
景元的身體矮了一截,下巴從她的肩膀滑落,整個人像一棵被風吹彎的樹。
「哎——」景元發出一聲短促的、帶著一絲委屈的氣音。
鏡流沒有看他,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像一顆被釘進牆裡的釘子。
「別看。羅浮還沒困難到要十幾歲小孩子幹活的程度。」
景元揉了揉被按疼的頭頂,嘴角往下撇了撇,但沒有生氣。他知道鏡流在做什麼,也知道自己不應該看。
如果他們兩個人湊在一塊,盯著鏡流的玉兆看,肯定會被墨爾斯察覺異常。一個常樂令使——哪怕他沒有惡意——也不會對「有人在背後偷偷聯繫將軍」這件事無動於衷。
所以他只是退後一步,雙手插進口袋,歪著頭看著遠處的天空,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這是景元的方式。不是「不好奇」,是「知道什麼時候該好奇」。他知道鏡流在做她應該做的事,知道那些信息不是他現在應該看的,知道有些「秘密」需要時間才能變成「故事」。
所以他退後,給鏡流空間,也給墨爾斯空間。
鏡流把玉兆收回口袋,抬起頭,目光落在墨爾斯身上。
他還在聽白珩說話。白珩已經從「飛行事故」聊到了「星穹列車的伙食」,說列車上的廚師做的甜品特別好吃,尤其是那種加了仙舟特產的桂花糕,軟糯香甜,入口即化。
墨爾斯偶爾「嗯」一聲,偶爾點點頭。陽光落在他的臉上,落在他那張被純白面具遮住大半的臉上,落在他那隻浮空的右手上。
鏡流看著那個身影,忽然想起騰驍說的最後一句話——「多虧這位令使毫無惡意。」
她不知道墨爾斯為什麼沒有惡意,不知道他為什麼選擇躺在地上等丹鼎司的人來,不知道他為什麼願意陪白珩吃麵、逛羅浮、答應明天的約定。
她只知道,他在那裡。在路邊攤的小桌前,在陽光和風裡,在那些細碎的光斑中。他沒有走,沒有消失,沒有用任何方式讓這個世界變得「正常」。
他只是坐在這裡,聽一個冒失的飛行士說話,偶爾「嗯」一聲,偶爾點點頭。像一個普通的、正在等人的人。
白珩還在說話,已經換了一個話題,在聊星穹列車的生活。說列車長帕姆特別可愛,雖然脾氣有點大;說觀景車廂的窗戶特別大,可以看到整片星海;說有時候會在列車上遇到一些奇怪的人,比如一個總是笑嘻嘻的傢伙。
「那個人真的很奇怪,」白珩說,上次祂在列車上待了三天,把所有人的點心都拿去餵了虛空鯨。」
墨爾斯的手指停了一下。
「……然後呢?」他問。
白珩想了想。「然後大家都沒東西吃了。列車長氣得追著祂跑了三個車廂。」
墨爾斯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種「我就知道」的、帶著一絲溫暖的瞭然。
白珩沒有注意到他的表情變化,繼續說:「不過祂也不是壞人,雖然總是搞一些莫名其妙的惡作劇,但從來沒有真的傷害過誰。而且祂有時候會突然變得很正經,說一些讓人聽不懂但好像很有道理的話。」
墨爾斯點了點頭。「嗯。」
他當然知道。因為那個人就是阿哈。
阿哈會投餵虛空鯨,因為祂覺得「有意思」。但祂從來沒有真的刻意去傷害過誰,因為那不是「樂子」,那是「惡意」。
阿哈不是壞的,祂只是「歡愉」。
墨爾斯低下頭,看著桌上那兩隻空碗。陽光落在碗沿上,在白色的瓷面上鍍了一層薄薄的金。他想起威利和維多,他們還在等他,還在那個路邊攤的小桌前,還在喝蘇打豆汁兒,還在等他回去。
但他暫時回不去了。因為白珩在這裡,因為她還在說話,因為她需要有人聽。
夕陽開始西沉。
天空從藍色變成橘色,又從橘色變成金紅。那些飛檐翹角的建築在夕陽的映照下,像一幅被上了色的古畫,像一首被重新譜曲的老歌,像一個被時間沖刷了太久、終於露出本來面目的夢。
白珩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她的耳朵豎著,尾巴不再炸了,臉上還掛著淚痕,但眼睛是亮的。
「那……明天上午,星槎港門口見?」
墨爾斯看著她。
「好。」
白珩笑了。不是「哈哈」的大笑,是那種很輕的、帶著一絲釋然的、像是在說「那就好」的笑。
她轉身,朝街角走去。鏡流跟在她旁邊,步伐平穩,像一柄被收入鞘中的劍。夕陽落在她的白髮上,鍍上一層薄薄的金。
景元走在最後,步伐很輕,像一隻正在回家的貓。他回頭看了墨爾斯一眼,金色的眼睛在夕陽里亮了一下。
「明天見,墨爾斯閣下。」
「明天見。」
景元轉過身,小跑著追上前面的兩人。
墨爾斯站在原地,看著他們的背影。看著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看著他們在街角轉彎,消失在那片金紅色的光里。
陽光一點一點地從街角退去,像潮水,像時間,像一個正在被合上的書頁。
墨爾斯還站在原地。他在想威利和維多——他們還在等他。他知道自己應該回去,至少告訴他們「我還活著」「我沒事」「我只是要晚點回去」。
但他沒有走。因為他不知道該怎麼解釋——解釋自己為什麼「消失」了這麼久,解釋自己為什麼「被星槎撞了」,解釋自己為什麼「明天要去逛羅浮」。他不知道威利會不會笑他,不知道維多會不會把這件事當成新的「樂子」,不知道他們會不會說「你變了」。
他變了。從「不想被看見」到「被看見了也沒關係」,從「不想留下」到「不想走」,從「我應該」到「我想」。
他不知道這是變好了還是變壞了,但他知道——他不想回去。至少現在不想。
夕陽沉下去了。
街燈亮起來,一盞接一盞,像被誰按下了開關。橘黃色的光落在石板路上,落在那張空蕩蕩的桌椅上,落在那兩個被收走的碗曾經待過的地方。
墨爾斯還站在原地。他在等,等明天到來,等白珩的笑聲再次響起,等那四個人的身影再次出現在街角。他不知道自己在這個時代能待多久,不知道自己會不會突然被拉回去,不知道那句「明天見」能不能兌現。
但他會等。因為他答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