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視線都釘在林一身上。
或者說,釘在他那張黑白照片上。
大家長動了。
那個一直像尊泥塑菩薩似的老頭,猛地前傾。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劃出一聲尖銳的噪音。
刺耳。
鑽心。
枯瘦的手伸了出來。
顫抖。
劇烈地顫抖。
像是帕金森晚期的病人,又像是想要觸碰什麼易碎的夢境。
指尖觸碰到了照片的邊緣。
冰涼。
粗糙。
大家長一把抓過照片。
動作粗暴,卻又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珍視。
他把照片湊到眼前。
距離不到五厘米。
那雙渾濁的球體幾乎要貼在紙面上。
他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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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那個年輕人的眉眼。
看那身筆挺的軍裝。
看那朵鮮艷得刺眼的大紅花。
還有背面那兩個力透紙背的字。
【遺憾】。
「他在哪?」
三個字。
從那張乾癟的嘴裡擠出來。
帶著血腥味。
帶著幾十年的塵土味。
林一跪在地上,頭磕著水泥地。
額頭上的皮破了,血滲出來,混著地上的灰,糊了一臉。
他在算。
這是最關鍵的一步。
如果說死了,那是絕望。
如果說活著,那是欺騙。
絕望會引發暴怒。
欺騙會被拆穿。
必須是一個無法驗證,卻又足夠沉重的答案。
「找不到。」
林一沒有抬頭。
他的話語很輕,帶著一種無力回天的疲憊。
「我去的時候,那個地方已經沒了。」
「只有這片廢墟。」
「還有這張照片,壓在一塊石頭底下。」
謊言。
徹頭徹尾的謊言。
但在這種語境下,謊言就是真相。
因為沒人能去驗證。
那個「地方」在哪?
沒人知道。
那個「石頭」在哪?
也沒人知道。
林一賭的就是這個信息差。
他賭大家長根本不知道那個年輕人的下落。
如果知道,這就不是【遺憾】,而是【祭奠】。
遺憾之所以是遺憾,就是因為沒有結果。
就是因為不知道。
「他說……」
林一停頓了一下。
喉結滾動。
他在編。
在現場直編。
要編一句能戳穿這個老怪物心防的話。
一句能把這幾十年的等待畫上句號的話。
「他說,他對不起您。」
「他說,下輩子,再給您盡孝。」
極其俗套。
放在任何一部三流電視劇里,這都是會被觀眾罵娘的台詞。
但在這裡。
在這個封閉的、腐朽的、充滿執念的規則怪談里。
這就是核彈。
啪嗒。
一滴渾濁的液體砸在照片上。
暈開了那兩個鋼筆字。
大家長哭了。
沒有嚎啕。
沒有嘶吼。
只是那種無聲的、壓抑的抽搐。
那具乾癟的身體蜷縮起來,像是一隻煮熟的蝦米。
他把照片死死按在胸口。
那裡有一顆不再跳動的心臟。
但此刻,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碎了。
「我的兒啊……」
一聲嘆息。
悠長。
悽厲。
像是從墳墓里飄出來的鬼火。
【判定通過。】
【你成功構建了核心劇情鏈條。】
【你用一個無法證偽的謊言,填補了大家長內心最大的空洞。】
【林一面子值+100】
【當前面子值:205/100】
【觸發特殊獎勵機制。】
【狀態變更:人情債(大家長)已消除。】
【獲得新狀態:核心任務·彌補遺憾。】
【任務說明:你承接了這份因果。你需要在這個副本結束前,徹底了結這份遺憾。】
林一長出了一口氣。
賭贏了。
不僅活下來了,還拿到了這個副本的最高權限。
205分。
在這個滿分100的遊戲裡,這就是神。
他慢慢直起腰。
膝蓋已經麻木了,感覺不到疼。
周圍的空氣變了。
那種壓抑的、隨時會被抹殺的殺意消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詭異的溫情。
二舅站了起來。
他那張油膩的臉上,此刻寫滿了震驚,還有一絲討好。
「林一啊……」
二舅搓著手,腰彎了下來。
比剛才林一給他敬酒時還要彎。
「沒想到……真沒想到。」
「你居然一直記著這事兒。」
「二舅錯怪你了。」
「你是咱們老林家的功臣。」
三姑也湊了過來。
她從兜里掏出一塊手帕,帶著一股廉價的香水味,想要給林一擦額頭上的血。
「哎喲,看這頭磕的。」
「疼不疼?」
「快起來,快坐下。」
「大姨給你倒水。」
大姨手忙腳亂地倒了一杯熱茶,雙手遞到林一面前。
態度恭敬得像是在伺候領導。
這就是現實。
這就是規則。
當你掌握了核心資源,當你解決了大家長的痛點。
你就是這個家裡的王。
哪怕你剛才還是個被他們隨意揉捏的窮親戚。
林一沒有接手帕,也沒有接茶。
他只是淡淡地看了一圈。
視線掃過二舅那張諂媚的臉。
掃過三姑那雙勢利的三角眼。
掃過那兩個縮在角落裡瑟瑟發抖的小鬼。
最後,落在何山和錢月身上。
何山還坐在地上,下巴上的血跡還沒幹。
他看著林一,那雙牛眼瞪得滾圓。
全是崇拜。
剛才那一幕,超出了他的認知。
他只知道打架,知道硬剛。
但林一用幾句話,就把一個必死的局給翻了。
還翻得這麼漂亮。
錢月扶著桌子站著,面色依舊蒼白,但呼吸平穩了許多。
她看著林一的背影。
那個並不寬厚,甚至有些單薄的背影。
此刻在她眼裡,比任何防禦塔都要可靠。
這個男人。
太可怕了。
那種對人心的算計,對規則的利用,簡直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
但他救了他們。
兩次。
觀察室。
陳默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
屏幕上的畫面定格在林一那張平靜得近乎冷漠的臉上。
「有點意思。」
陳默笑了。
不是那種嘲諷的笑。
而是一種獵人發現了極品獵物的興奮。
「沒有試圖對抗規則。」
「也沒有盲目順從規則。」
「而是……扭曲規則。」
「把我的設定,變成了他的武器。」
陳默飛快地記錄。
【觀察對象:林一】
【評價:S級潛力】
【特點:極度的理智,極度的瘋狂。擅長在絕境中尋找邏輯漏洞,並利用情感槓桿撬動規則。】
「那個謊言編得很完美。」
陳默自言自語。
「找不到,才是最好的答案。」
「因為大家長潛意識裡也知道,找不到了。」
「他需要的不是人,是一個台階。」
「一個能讓他放下執念,或者說,能讓他繼續騙自己的台階。」
「林一給了他這個台階。」
「所以,他是大孝子。」
「不過,別高興得太早。」
「年夜飯只是開胃菜。」
「真正的折磨,現在才開始。」
【階段二:守歲(啟動!)】
副本內。
飯廳里的掛鍾突然響了。
當——
當——
當——
十二下。
午夜零點。
電視機里的春節晚會正好播放到《難忘今宵》。
熟悉的旋律在空蕩蕩的房間裡迴蕩。
但在這種環境下,那歌聲聽起來像是在送葬。
大家長終於止住了哭聲。
他把照片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
貼著肉。
那是他失而復得的命根子。
他抬起頭。
那雙球體又恢復了之前的渾濁和冷漠。
只是在看向林一的時候,多了一絲溫度。
「吃飯。」
老頭說了兩個字。
拿起筷子。
夾了一塊早已涼透的紅燒肉。
放進嘴裡。
咀嚼。
吧唧。
吧唧。
動靜在寂靜的飯廳里被無限放大。
二舅、三姑、大姨,還有那兩個小鬼。
立刻坐回自己的位置。
拿起筷子。
低頭猛吃。
動作整齊劃一。
像是一群被設定好程序的機器。
林一也坐了下來。
他感覺胃裡一陣抽搐。
剛才那三杯酒的後勁上來了。
但他不能表現出來。
他夾了一粒花生米,放進嘴裡。
苦的。
焦糊味。
「吃飽了。」
大家長放下了筷子。
碗裡乾乾淨淨,連一粒米都沒剩下。
「守歲。」
所有的親戚同時放下筷子。
哪怕嘴裡還含著飯,也硬生生咽了下去。
大姨站起來,開始收拾桌子。
動作飛快。
盤子碟子撞擊在一起,發出叮叮噹噹的脆響。
不到一分鐘。
桌子空了。
只剩下一壺茶,幾盤瓜子花生。
還有那瓶被林一倒空的白酒瓶。
燈光突然閃爍了一下。
滋滋。
電流聲。
原本昏黃的燈泡,變得更加黯淡。
一種陰冷的風,不知道從哪裡吹來。
嗖嗖地往脖子裡灌。
牆上的十字繡「家和萬事興」,在陰影里顯得格外猙獰。
【年夜飯環節結束。】
【當前存活人數:4/4】
【進入第二階段:守歲。】
【1. 在天亮之前,絕對不能睡覺。】
【2. 「家」的溫馨度正在下降,陰氣上升。】
【3. 請陪伴長輩,度過這個漫長的夜晚。】
【4. 注意:年獸喜歡在此時出沒。它最喜歡吃睡著的小孩。】
林一看著視網膜上的紅字。
不能睡覺。
這聽起來很簡單。
熬夜誰不會?
但在副本里,這絕對不是簡單的熬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