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戶紙透進來的光越來越亮。
那種慘白的、帶著灰度的晨光,一點點把屋子裡的黑暗擠了出去。
牆上的石英鐘發出了最後一聲脆響。
咔噠。
時針和分針在「6」字上重合,筆直得像是一根豎起的中指。
「天亮了。」
林一說了一句。
聲音很啞,像是喉嚨里塞了一把沙子。
屋子裡的溫度開始回升。
那種鑽進骨頭縫裡的陰冷,隨著黑暗一同退去。
坐在太師椅上的大家長,身形晃了晃。
他變得透明了。
就像是老式電視機信號不好時的重影。
那個穿著中山裝、盤著核桃的老頭,連同他手裡那張黑白照片,一點點淡化。
接著是癱在地上的三姑。
她還在哭,但聲音越來越遠,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玻璃。
二舅、大姨、還有那兩個縮在角落裡的小鬼。
所有人都在這一刻化作了無數細小的光點。
沒有告別。
沒有恐怖的特效。
他們就這樣憑空消失了,就像從來沒存在過一樣。
連同桌子上那些殘羹冷炙,地上的瓜子皮,還有空氣中那股陳舊的霉味,統統不見了。
客廳變了。
變得乾淨,整潔,空蕩蕩的。
只有那幅「家和萬事興」的十字繡還掛在牆上,顏色鮮艷得有些刺眼。
「沒……沒了?」
錢月從地上爬起來。
她揉了揉眼睛,不敢相信地看著四周。
剛才還擠滿了「人」的客廳,現在只剩下他們三個。
那種時刻懸在頭頂的死亡壓迫感,消失得乾乾淨淨。
「我們活下來了?」
蘇曉的聲音在發抖。
她扶著沙發站起來,腿還是軟的。
「結束了……終於結束了……」
錢月一屁股坐在沙發上,捂著臉,肩膀劇烈聳動。
這次不是因為恐懼。
是因為劫後餘生的虛脫。
林一沒坐。
他站在客廳中央,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心。
傷口不見了。
連個疤都沒留下。
只有衣服上乾涸的血跡還在提醒他,昨晚發生的一切不是幻覺。
他調出系統面板。
【當前面子值:100/100】
【狀態:良好】
【核心任務:已結算】
所有的數據都恢復了出廠設置。
甚至連昨晚消耗的體力都補滿了。
這感覺太好了。
好得有點不真實。
「林哥,我們是不是通關了?」
蘇曉湊過來,臉上帶著一絲小心翼翼的希冀。
「系統沒提示通關。」
林一潑了一盆冷水。
他走到防盜門前,伸手握住門把手。
冰涼。
金屬質感。
昨晚這扇門是鎖死的,無論怎麼用力都紋絲不動。
現在呢?
他試著擰了一下。
紋絲不動。
還是鎖著的。
「別高興得太早。」
林一鬆開手,轉過身看著兩個隊友。
「副本還沒結束。」
「如果結束了,我們會直接被傳送回塔樓,而不是留在這個空房子裡。」
錢月的哭聲戛然而止。
她抬起頭,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得乾乾淨淨。
「那……那現在算什麼?」
「中場休息。」
林一靠在門上,從兜里摸出一根煙。
那是昨晚二舅掉在地上的,還沒來得及抽。
他沒點火,只是叼在嘴裡,嘗著那股辛辣的菸草味。
這能讓他保持清醒。
「那個設計師是個變態。」
林一在心裡罵了一句。
這種給了你希望,又把你晾在一邊的做法,比直接殺人還要噁心。
他在玩弄人心。
他在享受觀察小白鼠在迷宮裡亂撞的樂趣。
觀察室。
陳默坐轉椅上,手裡端著一杯熱咖啡。
屏幕上的畫面清晰無比。
三個挑戰者。
兩張驚恐的臉,一張面無表情的臉。
「變態?」
陳默笑了。
他聽不到林一的心聲,但他能讀懂那個表情。
那種咬牙切齒、卻又無可奈何的表情。
「這叫節奏。」
陳默抿了一口咖啡。
苦澀,回甘。
「一直緊繃著神經會麻木的。」
「只有鬆弛下來,再猛地拉緊,那種崩斷的聲音才最好聽。」
【第二幕:拜年之旅】
「好好享受吧。」
「這可是我為你們精心準備的過年大禮包。」
咔噠。
一聲清脆的金屬彈響。
在寂靜的客廳里,這聲音大得驚人。
林一猛地回頭。
身後的防盜門,開了。
不是被誰推開的。
是鎖舌自動彈回,門縫裡露出了一道光。
金色的陽光。
燦爛,溫暖,帶著一股子硝煙味。
那是鞭炮燃放後的味道。
噼里啪啦——
一陣震耳欲聾的鞭炮聲從門外涌了進來。
還有孩子們的嬉笑聲,大人們的寒暄聲。
熱鬧。
喜慶。
充滿了人間煙火氣。
「門開了!」
錢月跳了起來。
她幾乎是撲到了門口,一把拉開了那扇沉重的防盜門。
「我們可以出去了!」
「回家!我要回家!」
蘇曉也跟了上去。
兩個女孩站在門口,貪婪地呼吸著外面的空氣。
那種死裡逃生的喜悅,沖昏了她們的頭腦。
林一沒動。
他叼著煙,眉頭擰成了一個川字。
不對勁。
太順了。
在這個充滿惡意的副本里,門怎麼會自己開?
除非……
門外比門裡更危險。
【叮!】
【恭喜各位挑戰者,成功度過了大年三十。】
那個冰冷的機械音再次響起。
這次沒有那種陰森的感覺,反而帶著一種詭異的歡快。
就像是商場裡搞促銷時的廣播。
【闔家歡樂 第一幕:團圓飯,已結束。】
【現在,第二幕:拜年之旅,正式開啟。】
錢月和蘇曉的笑容僵在臉上。
她們的一隻腳已經跨出了門檻,卻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第二幕?
還有第二幕?
【大年初一,是走親訪友的好日子。】
【作為晚輩,給長輩拜年是華夏民族的傳統美德。】
【規則一:你必須給所有長輩拜年。】
【規則二:請嚴格按照「由近及遠,由親及疏」的順序,依次拜訪你的大姨、二舅、四叔、五嬸……】
【規則三:拜年時需攜帶禮物,禮物價值需與親疏關係匹配。】
【警告:遺漏任何一家,都將被視為「數典忘祖」。】
【懲罰:抹殺。】
每一個字都像是釘子。
把她們剛剛燃起的希望,釘死在棺材板上。
「所有……長輩?」
林一走到了門口。
他推開擋在前面的錢月,站在了走廊上。
這是一棟老式的筒子樓。
長長的走廊,兩邊全是掉漆的綠門。
每一扇門上都貼著紅色的對聯,掛著紅色的燈籠。
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外面。
林一扶著欄杆,往外看去。
這一眼。
這哪裡是小區。
這是一片森林。
一片由鋼筋混凝土澆築而成的、無邊無際的灰色森林。
密密麻麻的居民樓,像是一塊塊墓碑,聳立在大地上。
一眼望不到頭。
每一棟樓都長得一模一樣。
灰色的牆皮,生鏽的防盜窗。
每一扇窗戶里,都透著紅光。
那是燈籠的光。
也是鬼火的光。
樓與樓之間,連接著無數條錯綜複雜的小路。
路上全是人。
穿著新衣服,提著紅色的禮盒,臉上掛著僵硬的笑容。
他們在走動。
進進出出。
像是一群忙碌的工蟻。
「這……這些都是……」
蘇曉捂著嘴,聲音顫抖得不成調子。
「親戚。」
林一吐掉了嘴裡的煙。
菸頭掉下樓去,瞬間被下方的黑暗吞沒。
「全是親戚。」
「大姨,二舅,三姑,六婆……」
「這棟樓里住著大姨,那棟樓里可能住著二舅。」
「還有後面那棟,再後面那棟……」
林一指著那片無盡的樓群。
手指在發抖。
這不是恐懼。
是憤怒。
是被那個該死的設計師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憤怒。
「所有長輩。」
林一重複了一遍規則里的詞。
「這他媽得拜到什麼時候?」
「拜到死嗎?」
錢月癱軟在地上。
她看著那片灰色的森林,眼裡的光徹底熄滅了。
絕望。
真正的絕望不是死亡。
而是當你以為爬出了深淵,卻發現外面是更大的地獄。
「走吧。」
林一轉過身,看著兩個已經崩潰的隊友。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
只有一種比冰還要冷的冷靜。
「不想死就動起來。」
「既然要拜年,那就拜個夠。」
「我倒要看看,這個家譜到底有多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