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雪躺在地上,焦黑的臉頰貼著滾燙的膠皮,全身的肌肉還在因為電擊而不住地痙攣。
她看著鄭遠伸出的手,那張掛著假笑的臉在她因電擊而模糊的視野里扭曲變形。
她沒有動。
「同學。」
鄭遠又往前送了送手,笑容可掬。
「還能走嗎?」
「下節課。」
「要遲到了。」
體育老師那沒有皮膚的肌肉怪物,就站在不遠處,空洞的眼眶正對著這邊。
規則。
團結友愛。
同學之間要互相幫助。
趙雪慢慢伸出手,搭在了鄭遠的手上。
冰冷。
鄭遠的手,比那根電擊棍還要冷。
他用力一拽,將趙雪從地上拉了起來。
趙雪一個踉蹌,幾乎站立不穩。
鄭遠順勢扶住她的胳膊,姿態親密,像個熱心的好班長。
「走吧。」
他湊在趙雪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
「別耽誤了上課。」
叮鈴鈴——
下課的鈴聲,也是上課的預備鈴。
尖銳,急促。
操場周圍的牆壁開始融化,變成灰色的泥漿,重新構築成走廊和教室。
眨眼間,他們又回到了那棟熟悉的教學樓。
化學實驗室。
和普通高中的實驗室布局差不多。
黑色的防火桌面,一排排的水槽,天花板上垂下來的通風管道。
唯一的不同,是那些試劑架上的瓶瓶罐罐。
裡面的液體五顏六色,有的在劇烈沸騰,有的在緩慢凝結成冰,還有的像是活物一樣,在玻璃瓶里緩緩蠕動。
空氣中瀰漫著福馬林和臭氧的混合氣味。
三人各自占據了一張實驗台。
鄭遠在最前,趙雪在中間,徐敏在最後。
徐敏始終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
她的手藏在袖子裡,一直在抖。
實驗室的門無聲地滑開。
一個「人」走了進來。
它沒有實體。
整個身體是由一個巨大的人形玻璃容器構成的,裡面裝滿了翻騰的、顏色不斷變化的化學液體。
時而翠綠,時而明黃,時而又變成不祥的紫黑色。
液體中,無數氣泡升騰、破裂。
它沒有五官,但所有人都感覺到,它在「看」著他們。
化學老師。
它走到講台前,伸出一根由玻璃管構成的「手指」,在黑板上划動。
沒有粉筆。
但隨著它的動作,一行行字跡被強酸腐蝕出來,冒著白煙。
【本堂課實驗內容:配製「孟-7型遺忘藥水」】
【俗稱:孟婆湯】
【實驗材料:A液(蒸餾水),B液(濃硫酸),C液(硝酸甘油),D液(河豚毒素),E液(曼陀羅提取物)】
【實驗步驟:見各自桌上指導手冊】
【評分標準:成品純度高於99.9%者,視為合格。】
【警告:任何步驟錯誤,任何材料污染,都將導致不可預知的、劇烈的……化學反應。】
黑板上的「劇烈」兩個字,被腐蝕得特別深,幾乎要穿透黑板。
三本厚厚的、用皮革裝訂的指導手冊憑空出現在每個人的實驗台上。
趙雪翻開手冊。
裡面的步驟繁瑣到了極致。
對溫度、劑量、滴加速度的要求,精確到了小數點後三位。
這根本不是高中化學。
這是在製造一枚精密的液體炸彈。
趙雪深吸一口氣,強忍著背後的劇痛和臉頰的灼痛。
她戴上護目鏡和膠皮手套。
天賦【過目不忘】讓她可以瞬間將所有步驟和數據刻在腦子裡。
她開始操作。
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得如同教科書。
取液,量定,加熱,冷卻。
有條不紊。
她的專注,讓她暫時忘記了疼痛,也忘記了背後那兩道各懷鬼胎的視線。
鄭遠也在做。
但他很慢。
他似乎並不急於完成實驗,而是饒有興致地觀察著趙-雪的背影。
他看了一眼手錶。
根據手冊,三分鐘後,趙雪需要去恆溫箱裡取用冷凝後的D液。
那會是最好的時機。
他瞥了一眼最後排的徐敏。
徐敏正低著頭,假裝在看手冊,但她的身體僵硬得像一塊石頭。
鄭遠嘴角浮現一絲冷笑。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個小小的棕色玻璃瓶。
這是他在體育課後,趁著場景切換的混亂,從儲藏室里順手牽羊的「違禁品」。
【高氯酸】
手冊上根本沒有這個東西。
它唯一的特點,就是極不穩定。
遇到有機物,或者輕微震動,就會爆炸。
威力,足以把這張實驗台連同上面的人,一起炸成粉末。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趙雪將C液和E液的混合物放進離心機。
設定好時間後,她轉身,走向實驗室角落的恆溫箱。
就是現在!
鄭遠將那個棕色的小瓶子放在地上,用腳尖輕輕一踢。
小瓶子無聲地滑過光滑的地板,精準地停在徐敏的腳邊。
徐敏渾身一顫,像是被蠍子蟄了。
她低頭,看到了那個小瓶子。
瓶身上沒有標籤。
但她知道裡面是什麼。
是她的「投名狀」。
是她活下去的「船票」。
也是趙雪的「催命符」。
她抬頭,看向鄭遠的背影。
鄭遠沒有回頭。
只是對著前方的玻璃窗,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冰冷。
無情。
像是在命令一條狗。
徐敏的呼吸變得粗重。
她看到趙雪已經打開了恆-溫箱,正在小心翼翼地取出裝著D液的試管。
趙雪的後背,空門大開。
毫無防備。
徐敏彎下腰。
撿起了那個小瓶子。
瓶身冰涼。
她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
腦海里,趙雪給她看答案的畫面一閃而過。
那張焦黑的臉,也一閃而過。
對不起。
對不起。
我不想死。
我不想變成最後一名。
我不想被抹殺。
徐敏的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但她死死忍住了。
她貓著腰,像個小偷,快步走到趙雪的實驗台前。
趙雪的桌面上,擺著一排試劑。
A、B、C、E……
其中,A液(蒸餾水)的瓶子是透明的,裡面的液體無色無味。
和她手裡的高氯酸,外觀一模一樣。
換掉它。
只要換掉它。
鄭遠說了,這是實驗事故。
誰也怪不到她頭上。
徐敏顫抖著,伸出手。
拿起了桌上的A液瓶子。
然後,把自己手裡的那瓶高氯酸,放在了原來的位置上。
動作快如閃電。
做完這一切,她立刻縮回自己的座位,將那瓶真正的蒸餾水藏在身後。
心臟狂跳,幾乎要從喉嚨里蹦出來。
鄭遠通過玻璃的反光,目睹了全程。
他很滿意。
一條聽話的好狗。
他繼續著手上的操作,但心思已經完全不在實驗上了。
他在等待。
等待一聲巨響。
等待那個礙眼的名字,從排行榜上徹底消失。
媽,看著吧。
第一,馬上就回來了。
趙雪拿著D液回來了。
她將試管插在試管架上,看了一眼離心機上的時間。
還有一分鐘。
接下來,根據手冊,她需要向D液中滴加5毫升的A液,作為稀釋劑。
她沒有絲毫懷疑。
轉身,拿起了那瓶被徐敏調換過的「A液」。
也就是,高氯酸。
鄭遠停止了動作。
徐敏屏住了呼吸。
整個實驗室,安靜得只能聽見氣泡破裂的微小聲音。
趙雪擰開瓶蓋。
拿起滴管,吸取了滿滿一管無色的液體。
然後,她將滴管口對準了裝著河豚毒素的試管。
手臂傾斜。
一滴致命的液體,在滴管的尖端凝聚,搖搖欲墜。
只要落下去。
一切都將結束。
就在那一瞬間。
就在那滴液體即將脫離滴管的瞬間。
趙雪的手,停住了。
她的動作僵在半空。
沒有緣由。
一種強烈的、無法解釋的違和感,在她腦中炸開。
天賦【過目不忘】發動了。
眼前的一切沒有變化。
但她的腦海里,卻清晰地浮現出她離開實驗台前的那一幕。
所有的燒杯,所有的試劑瓶,都擺放得整整齊齊。
每一個角度,每一個間距,都和她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除了……
A液的瓶子。
在她離開前,瓶身的標籤,是正對著她的。
那個黑色的字母「A」,清晰可見。
而現在。
瓶身的標籤,向左偏了十五度。
這個細節,微不足道。
任何人都不會在意。
但對於擁有【過目不忘】的趙雪來說。
這就像是在一首完美的樂曲中,出現了一個刺耳的雜音。
這不對。
這絕對不對!
她的視線,緩緩移動。
越過燒杯,越過酒精燈。
落在了最後一排,那個把頭埋得幾乎要塞進抽屜里的身影上。
徐敏。
趙雪放下了滴管。
她沒有去看鄭遠,那個毫不掩飾惡意的瘋子。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徐敏。
看著那個在體育課上被她保護,在英語課上被她拯救的同伴。
眼中沒有憤怒,沒有憎恨。
只有一片冰涼的,死灰般的失望。
「為什麼?」
趙雪開口了。
聲音很輕,帶著電擊後的沙啞。
卻像一把重錘,狠狠砸在徐敏的心上。
徐敏的身體猛地一抖。
她緩緩抬起頭。
那張臉上,已經掛滿了淚水。
愧疚、恐懼、絕望,在她臉上交織成一團。
她看著趙雪,嘴唇哆嗦著,說不出一句話。
「我救了你。」趙雪又說了一句。
不是質問。
只是陳述一個事實。
這句話,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徐敏的心理防線,徹底崩潰了。
「哇——」
她猛地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嚎哭。
「我想活!」
她尖叫著,聲音悽厲得不似人聲。
「我不想死!我不想做最後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