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像沉入海底的石子,在一片無盡的黑暗與混沌中,緩緩上浮。
冰冷。
這是葉知秋恢復知覺後的第一個感受。
不是受傷時的那種刺骨寒意,而是一種金屬的、無機質的冰冷,透過皮膚,滲入骨髓。
她費力地睜開眼。
映入眼帘的,不是熟悉的任何一個地方,而是一片光滑如鏡的金屬天花板。幾條淡藍色的光帶在天花板上緩緩流淌,旁邊還有幾個儀器指示燈,正一閃一閃,發出微弱的紅光。
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消毒水和某種未知藥劑混合的古怪氣味。
「滴……滴……滴……」
耳邊傳來規律的電子音。
她猛地坐了起來!
動作之快,讓她自己都吃了一驚。
她低頭,看向自己的身體。
原本被利箭貫穿的肩膀,被能量震傷的五臟六腑……那些足以致命的傷口,此刻竟然只剩下幾道淺淺的粉色疤痕。
體內的真氣,雖然依舊有些滯澀,卻已然恢復了七八成。
她痊癒了?
她清楚地記得,在擎天大廈的頂層,那道暗金色的機械觸手出現時,自己拼盡全力衝上去,卻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震飛,當場昏死過去。
那種傷勢,就算有天材地寶,也至少需要數月才能恢復。
可現在……
她掀開身上那層薄薄的白色被單,從一張充滿了科技感的醫療床上跳了下來。
腳掌踩在冰涼的金屬地板上,沒有一絲不適。
這裡是哪裡?
龍飛揚呢?
一個可怕的念頭,瞬間攫住了她的心臟。
她環顧四周,自己身處一個約莫十平米見方的房間,除了這張醫療床和旁邊連接著的一堆複雜儀器,整個房間空無一物,四壁都是光滑的銀白色金屬。
像一個……籠子。
她衝到唯一的門前,那是一扇和牆壁融為一體的金屬門,沒有把手,只有一道細細的縫隙。
「飛揚!」
「龍飛揚!!」
她用力拍打著金屬門,發出「砰砰」的悶響。
「你聽得到嗎?!」
「回答我!」
沒有回應。
回答她的,只有自己越來越急促的心跳,和那冰冷的回音。
不安,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
她凝聚起體內的真氣,一掌狠狠拍在門上!
「砰!」
金屬門紋絲不動,甚至連一絲震顫都沒有。反倒是她的掌心,被震得一陣發麻。
這門的材質,超乎想像的堅固。
「開門!」
「放我出去!」
她的聲音,帶上了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
她不怕死,但她怕……再也見不到那個人。
就在她積蓄力量,準備用盡全力再試一次的時候。
「嗤——」
一聲輕微的泄壓聲響起。
眼前的金屬門,無聲無息地向一側滑開。
門外,站著一個身影。
一個戴著銀色金屬面具,身形修長的男人,靜靜地站在那裡。
正是幽靈。
他就像一個沒有感情的雕塑,只是看著她,面具下的眼神無從窺探。
「葉小姐,你醒了。」
他的聲音,通過變聲器處理,聽起來平直而又機械,沒有任何情緒波動。
「你的身體,恢復得很好。」
葉知秋後退半步,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擺出了防禦的姿態。
她認得這個面具!
就是這個男人,在他們墜入地下暗河,被水蛭圍攻的絕境中,打開了一扇暗門。
是敵是友?
「龍飛揚呢?」
葉知秋的聲音,像冰一樣冷,眼神死死地盯著對方。
「他在哪兒!」
幽靈沒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微微側開身子,露出了門外走廊的景象。
那是一條同樣由金屬構成的長廊,燈火通明。
走廊兩邊,是一個個透明的玻璃房間,裡面擺滿了各種龍飛揚從未見過的精密儀器。
許多穿著白色研究服、戴著口罩的人員,正在其中忙碌地穿梭,操作著儀器,記錄著數據。
每隔十米,就站著兩名全副武裝,手持造型奇特能量武器的守衛。
森嚴,肅殺。
這裡,是一個戒備森嚴的地下基地。
「他去做他該做的事了。」
幽靈的聲音,緩緩響起。
葉知秋的心,猛地一沉。
「你什麼意思?」
「字面意思。」幽靈的語氣,依舊毫無波瀾,卻像一把精準的刻刀,剖析著最殘忍的現實,「葉小姐,你傷得很重,瀕臨死亡。這個世界上,能救你的東西不多。」
「為了換取讓你活下來的機會……」
幽靈停頓了一下,似乎在選擇一個最恰當的詞。
「他把自己……賣了。」
「轟!」
這幾個字,像一道驚雷,在葉知秋的腦海里炸開!
賣了?
什麼叫賣了?
「我不信!」葉知秋厲聲喝道,「你到底把他怎麼樣了!」
「信與不信,事實就在那裡。」
幽靈似乎料到了她的反應,抬起手,在他面前的空氣中輕輕一點。
一道全息投影,憑空出現。
畫面里,是一個充滿了血腥與暴戾氣息的八角籠。
籠子裡,一個渾身是血的男人,正用一隻手,生生捏碎了另一個壯漢的喉骨!
那個壯漢,體型如同史前巨獸,渾身肌肉虬結,散發著令人作嘔的狂暴氣息。
但在那個男人面前,卻脆弱得像個紙人。
男人抬起頭。
那張沾滿了血污,卻依舊稜角分明的臉,正是龍飛揚!
他舉起那根洞穿了敵人喉嚨的手指,遙遙指向籠外,眼神中的殺意,幾乎要凝成實質!
畫面,到此為止。
葉知秋的呼吸,停滯了。
她看著畫面中那個如同地獄修羅般的男人,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痛得無法呼吸。
「這是……什麼?」她的聲音,乾澀無比。
「一個交易。」
幽靈揮手散去投影,聲音平淡地解釋著。
「他需要『地心火蓮』的蓮子來救你,而我們,恰好有。」
「作為交換,他答應為我們打拳。」
「生死拳。」
幽靈的話,像一把淬毒的匕首,一刀一刀地割在葉知秋的心上。
他刻意隱瞞了「地心火蓮」是冷鋒設下的圈套,也隱瞞了龍飛揚是為了救她才被迫簽下死契。
他只是用最冷靜的口吻,陳述一個扭曲後的「事實」。
「他的體質很特殊,你也知道。」
「修羅之力,守護者血脈……這些都是非常珍貴的研究素材。我們的老闆,對他很感興趣。」
「所以,這場交易對他來說,並不算虧。」
「只要他能一直贏下去,他就能得到他想要的一切。力量,地位,財富……當然,也包括你的命。」
「你胡說!」葉知秋的身體,微微顫抖。
理智告訴她,對方在撒謊,在挑撥。
可是,那段影像,那份為了救她而簽下的「賣身契」,又像一根根毒刺,扎進了她的心裡。
她了解龍飛揚。
為了身邊的人,他什麼都做得出來。
幽靈看著她動搖的眼神,繼續用那毫無波動的聲音,補上了最後一刀。
「葉小姐,你現在要做的,就是好好待在這裡,養好身體。」
「你出去,幫不了他任何忙。」
「你只會成為他的累贅,成為別人……威脅他的籌碼。」
累贅。
籌碼。
這兩個詞,像兩記重錘,狠狠砸在葉知秋的胸口,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她看著幽靈那張冰冷的面具,看著他身後那些戒備森嚴的守衛和眼神漠然的研究員。
她知道,他說的是事實。
以她現在的狀況,衝出去,除了送死,沒有任何意義。甚至,真的會成為龍飛揚的軟肋。
她的拳頭,攥得死死的,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將她籠罩。
「好好休息吧。」
幽靈留下一句話,轉身。
他身後的金屬門,再次「嗤」的一聲,緩緩合攏。
「砰。」
門,徹底鎖死。
房間裡,再次恢復了死寂。
葉知秋無力地靠在冰冷的金屬門上,緩緩滑倒在地。
腦子裡,一片混亂。
是龍飛揚浴血奮戰的身影,是幽靈那番真假難辨的話,是自己被困在這裡的無力與焦灼。
她該怎麼辦?
就在這時,她眼角的餘光,無意中瞥到了醫療床的床頭櫃。
那裡,整齊地疊放著一套衣服。
是龍飛揚換下來的那套作戰服,上面還沾染著已經乾涸發黑的血跡。
那是他的血。
也是敵人的血。
而在那套作戰服的旁邊,還放著一個東西。
一個被遺忘的、只有手指長短、通體由奇特金屬打造的銀色針管。
針管的一頭,是尖銳的針頭,另一頭,則是一個小小的紅色按鈕。
造型,無比奇特。
葉知秋的目光,瞬間凝固在了那枚銀色的金屬管上。
那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