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滴……」
那聲音並不大。
但在死一般寂靜的林家大廳里，卻像是死神的倒計時，每一下都敲在所有人的心臟上。
慕容南趴在桌子底下，雙手抱頭，渾身抖得像個篩子。
剛才那副指點江山、狐假虎威的模樣，早已蕩然無存。
其他的賓客更是醜態百出。
有的鑽進了桌布里，有的縮到了牆角，還有的直接嚇尿了褲子，黃色的液體順著褲管流了一地。
林軒坐在主位上。
他沒有動。
不是不想動，而是腿軟了。
哪怕他手裡握著九頭蛇令，哪怕他是長老會看中的紅人，在死亡面前，他和那些被他視如草芥的普通人，沒有任何區別。
那兩個送棺材的壯漢，早已趁亂退到了大門口。
他們接到的命令只是送禮。
至於禮送到了之後會發生什麼，不在他們的考慮範圍內。
「滴！滴！滴！」
聲音越來越急促。
林軒死死地抓著扶手，指甲崩斷了都毫無察覺。
汗水順著他的額頭流下，流進眼睛裡，蟄得生疼。
他不敢眨眼。
他怕一眨眼，這個世界就黑了。
「五……四……三……」
有人受不了這種折磨，崩潰地大喊起來。
「二……一……」
「叮！」
一聲清脆的電子音響起。
預想中的爆炸並沒有發生。
沒有火光。
沒有氣浪。
甚至連一絲煙霧都沒有。
那口黑漆漆的棺材蓋，「咔噠」一聲，自動彈開了一條縫。
然後，緩緩滑落。
所有人都在等死。
可過了好幾秒，依然沒有動靜。
慕容南小心翼翼地從桌布下面探出半個腦袋。
他還活著？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又掐了一下大腿。
疼。
是真的。
「沒……沒炸？」
有人顫顫巍巍地問了一句。
林軒猛地回過神來。
他一把推開擋在身前的保鏢，跌跌撞撞地沖向那口棺材。
此時此刻，羞辱感戰勝了恐懼。
他要看看，龍飛揚那個混蛋，到底在搞什麼鬼！
林軒衝到棺材前，往裡一看。
整個人瞬間僵住了。
棺材裡，空空蕩蕩。
只有正中間，擺著一個巨大的電子鐘。
紅色的數字，正在不斷跳動。
71:59:48。
71:59:47。
而在電子鐘的旁邊，還放著一張白紙。
上面只寫了四個大字，力透紙背，鐵畫銀鉤。
「送鍾（終）！」
「啊！！！」
林軒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咆哮。
他一把抓起那個電子鐘，狠狠地摔在地上。
「砰！」
電子鐘四分五裂。
但那紅色的數字，似乎還在他的視網膜上跳動。
送鍾。
送終。
這是赤裸裸的詛咒！
這是當著全京城權貴的面，狠狠地抽了他林軒一記耳光！
沒有炸彈。
只有羞辱。
龍飛揚是在告訴他：我想殺你，隨時都可以，但我偏不，我要讓你在恐懼中，數著時間過日子！
「混蛋！混蛋！混蛋！」
林軒像個瘋子一樣，拼命地踩踏著地上的電子鐘碎片。
「龍飛揚！我要殺了你！」
「我要把你碎屍萬段！」
「我要讓你後悔來到這個世上！」
大廳里的賓客們面面相覷。
他們看著歇斯底里的林軒，心中升起一股寒意。
不是對林軒。
而是對那個遠在千里之外的龍飛揚。
那個男人，人還沒到京城，就已經把這裡攪得天翻地覆。
一份「薄禮」，就讓堂堂林家大少，失態至此。
這種手段。
這種心智。
簡直就是魔鬼！
慕容南從桌子底下爬了出來。
他整理了一下凌亂的唐裝，想要上去安慰幾句，表表忠心。
「林少，您消消氣……」
「啪！」
林軒回手就是一巴掌。
這一巴掌極重。
直接把慕容南打得原地轉了兩圈，兩顆帶著血絲的牙齒飛了出去。
「消氣？」
林軒喘著粗氣，指著慕容南的鼻子。
「這就是你說的廢物？」
「這就是你說的三腳貓功夫？」
「你他媽眼瞎了嗎！」
「人家都把棺材送到我臉上來了！你還讓我消氣？！」
慕容南捂著腫得老高的臉，撲通一聲跪在地上。
「林少息怒！林少息怒啊！」
「我也不知道那個小畜生竟然如此膽大包天……」
「閉嘴！」
林軒一腳踹在慕容南的胸口。
「滾！」
「都給我滾！」
「三天！」
「三天後，我要是用那個廢物的頭蓋骨當酒杯，我就不姓林！」
……
蘇城。
盤龍山莊，醫療室。
龍飛揚並不知道京城發生的鬧劇。
或者說，他根本不在乎。
在他眼裡，林軒也好，慕容南也好，都不過是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天。
現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病床上。
葉知秋依然昏迷不醒。
雖然龍飛揚用真氣護住了她的心脈，暫時保住了她的性命。
但那支毒箭上的劇毒，已經滲入了她的骨髓。
如果不儘快拿到九轉還魂蓮，她撐不過三天。
龍飛揚坐在床邊。
他手裡捏著幾根銀針，正在給葉知秋行針過穴，逼出毒素。
他的動作很慢，很穩。
每一針落下，都要耗費極大的心神。
汗水順著他的鬢角滑落。
冷清秋站在一旁，手裡端著托盤。
她穿著那件染血的婚紗，像個木偶一樣，一動不動。
「擦汗。」
龍飛揚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地吐出兩個字。
冷清秋愣了一下。
她看著龍飛揚的背影，咬了咬嘴唇。
以前，她是高高在上的冷家大小姐。
什麼時候伺候過別人？
更別說是一個剛剛羞辱過她，把她當成奴隸的男人。
「沒聽到嗎？」
龍飛揚捻動銀針的手指停頓了一下。
並沒有發火。
但整個房間的溫度，似乎瞬間下降了幾度。
冷清秋打了個寒顫。
她不敢再猶豫，連忙放下托盤，拿起毛巾，走到龍飛揚身後。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擦去龍飛揚額頭上的汗水。
動作生澀而僵硬。
龍飛揚沒有理會她的小情緒。
他全神貫注地盯著葉知秋的反應。
隨著最後一根銀針刺入百會穴。
葉知秋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
「唔……」
一聲痛苦的低吟，從她蒼白的嘴唇間溢出。
醒了！
龍飛揚鬆了一口氣。
他收起銀針，伸手握住了葉知秋冰涼的手掌。
「知秋。」
葉知秋緩緩睜開眼睛。
視線有些模糊。
過了好一會兒，才終於聚焦在龍飛揚的臉上。
「飛……飛揚……」
她的聲音很虛弱，像是隨時都會斷掉的風箏線。
「我在。」
龍飛揚湊近了一些。
「感覺怎麼樣？」
葉知秋艱難地扯動了一下嘴角，想要露出一個笑容，卻牽動了傷口，疼得倒吸一口涼氣。
「疼……」
「疼就對了。」
龍飛揚幫她掖好被角。
「疼說明還活著。」
「只要活著，就有希望。」
葉知秋看著他。
看著這個平時不可一世，此刻卻滿臉疲憊的男人。
心裡涌過一股暖流。
她知道，為了救她，這個男人付出了多少。
「對不起……」
葉知秋輕聲說道。
「是我沒用……又拖累你了……」
「傻瓜。」
龍飛揚伸出手指，在她鼻子上輕輕颳了一下。
「你是我的女人。」
「我不救你，誰救你？」
聽到「我的女人」這四個字。
站在後面的冷清秋，身體猛地僵了一下。
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
酸酸的。
澀澀的。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身上這件原本應該代表幸福，此刻卻顯得無比諷刺的婚紗。
原來。
在他心裡，只有葉知秋才是他的女人。
而自己。
不過是一個工具，一個笑話。
「飛揚……」
葉知秋反握住龍飛揚的手，力氣大得有些反常。
「別去京城……」
「求你……」
她雖然昏迷，但意識並沒有完全斷絕。
她隱約聽到了龍飛揚和林軒的對話。
那是龍潭虎穴。
那是必死之局。
「林家……長老會……太危險了……」
「為了我……不值得……」
龍飛揚看著她焦急的樣子，心裡一痛。
這個傻女人。
都什麼時候了，還在擔心他的安危。
「值不值得，我說了算。」
龍飛揚站起身。
那股睥睨天下的霸氣，再次回到了他的身上。
「九轉還魂蓮，我志在必得。」
「林軒的人頭，我也要定了。」
「這世上，沒人能欠我龍飛揚的債不還。」
「天王老子也不行。」
葉知秋看著他。
眼淚順著眼角滑落。
她知道，勸不住了。
這個男人決定的事情，九頭牛也拉不回來。
「那你答應我……」
葉知秋哽咽著。
「一定要活著回來……」
「如果你死了……我也絕不獨活……」
龍飛揚心中一震。
他俯下身，在葉知秋光潔的額頭上，印下輕輕一吻。
「放心。」
「閻王爺不敢收我。」
「等我回來。」
說完。
他直起身，不再看葉知秋一眼，轉身大步朝門口走去。
既然決定了要戰。
那就無需兒女情長。
走到門口時。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冷清秋。」
一直當隱形人的冷清秋，猛地抬起頭。
「跟我走。」
冷清秋愣住了。
「去……去哪？」
龍飛揚轉過頭。
那雙灰白色的眸子，冷冷地注視著她。
「京城。」
「你不是說，銀葉衛是你外公的底牌嗎？」
「既然是底牌，那就得由你這個親外孫女，親自去揭開。」
「而且。」
龍飛揚嘴角勾起一抹殘忍的弧度。
「林軒不是要我帶你去嗎？」
「那我就成全他。」
「我要讓他親眼看著，他手中的籌碼，是怎麼變成刺向他心臟的利刃！」
冷清秋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
這個瘋子！
他不僅要去送死。
還要拉著自己一起去！
「我……」
冷清秋剛想拒絕。
龍飛揚已經推門而出。
只留下一句不容置疑的命令。
「十分鐘後出發。」
「過時不候。」
「後果自負。」
看著那扇晃動的房門。
冷清秋無力地靠在牆上。
她知道。
自己沒有選擇。
從踏入這個房間的那一刻起，她的命，就不屬於自己了。
……
十分鐘後。
盤龍山莊停機坪。
一架黑色的直升機，螺旋槳已經開始轟鳴。
巨大的氣流，吹得周圍的草木東倒西歪。
楊小安帶著一隊全副武裝的修羅衛，早已整裝待發。
看到龍飛揚走來。
所有人齊刷刷地立正敬禮。
「殿主！」
聲震雲霄。
龍飛揚微微點頭。
他換了一身黑色的風衣，裡面是特製的戰術背心。
腰間別著兩把改裝過的沙漠之鷹。
背上背著那把跟隨他多年的唐刀「修羅」。
整個人看起來，就像是一尊從地獄走出來的殺神。
冷清秋跟在他身後。
她已經換下了婚紗，穿上了一套黑色的緊身皮衣。
這是楊小安給她準備的。
雖然不情願，但她必須承認，這套衣服很合身，也很方便行動。
「飛揚哥。」
楊小安迎了上來，手裡拿著一個平板電腦。
「京城那邊傳來的最新消息。」
「林家已經在全城布下了天羅地網。」
「機場、火車站、高速路口，全是他們的人。」
「而且……」
楊小安頓了頓，臉色有些凝重。
「據說長老會那邊，也派出了高手。」
「具體是誰，還沒有查到。」
「但肯定不比林軒那個廢物弱。」
龍飛揚看都沒看平板一眼。
「意料之中。」
如果林家連這點反應都沒有，那才叫奇怪。
「不用管他們。」
龍飛揚徑直走向直升機。
「直接飛京城。」
「降落在林家莊園。」
楊小安嚇了一跳。
「直接去林家？」
「那不是……自投羅網嗎？」
龍飛揚停下腳步。
他轉過身，看著這片熟悉的天空。
「自投羅網？」
「不。」
「那叫……」
「中心開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