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內場,死一般的安靜。
落針可聞。
那來自四面八方的,屬於劉天威和錢三邪的對話,彷佛還帶著回音,在每個人的耳邊,腦海里,一遍遍地盤旋。
爛木頭。
豬圈旁邊撿來的。
刷了層紅漆。
磷粉發光的障眼法。
人傻錢多的蠢貨。
瞎子。
每一個詞,都像一根燒紅的鋼針,狠狠地扎進了在場每一個人的心臟,然後又在裡面攪了三圈。
疼。
火辣辣的疼。
疼的不是身體,是臉。
他們的臉,在這一刻,都被抽腫了。
所有人的動作,都像是被按下了慢放鍵。
他們僵硬地,機械地,轉動著自己的脖子。
目光,從那個一臉得意,捧著「神物」的秦紅林身上,緩緩移開。
然後,落在了那個從始至終,都翹著二郎腿,靠在椅子上,一臉懶洋洋的年輕人身上。
他們想起了這個年輕人之前說的每一句話。
「它就是一塊爛木頭。」
「障眼法終究是障眼法。」
「用眼睛看,就行了。」
當時,他們覺得這小子是瘋了,是狂妄,是找死。
現在回想起來,那哪裡是狂妄。
那分明是憐憫。
是對他們這一群,被耍得團團轉的瞎子,最赤裸裸的憐憫。
羞愧,憤怒,無地自容……
種種情緒,像是打翻了的五味瓶,在每個人的心頭翻滾。
他們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尤其是洪大師。
他那張老臉,此刻已經漲成了豬肝色,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
他站在那裡,手腳都不知道該往哪裡放,恨不得當場去世。
他想起了自己剛才信誓旦旦的樣子,想起了自己對龍飛揚的鄙夷和不屑。
現在看來,自己才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跳樑小丑。
「噗通。」
王齊天雙腿一軟,再一次癱倒在了椅子上。
但這一次,不是絕望。
而是劫後餘生的虛脫,和對龍飛揚那神鬼莫測手段的,極致敬畏。
他看著龍飛揚的背影,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原來……龍先生說的,全是真的。
原來,他真的早就看穿了一切。
原來,小丑,真的是我們自己。
全場最矚目的焦點,依然是秦紅林。
她還保持著那個高傲的,勝利者的姿態。
臉上那得意的笑容,甚至還沒來得及完全褪去,就那麼僵在了嘴角。
她低著頭,眼神空洞地看著自己手裡,那塊剛剛花了一百億天價,拍下來的……豬圈爛木頭。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
她不相信。
她不敢相信。
這怎麼可能。
錢大師的神跡,那漫天的仙境,怎麼可能是假的。
她顫抖著,將求助的目光,投向了身旁的洪大師。
「洪大師……」
她的聲音,乾澀得像是被砂紙打磨過。
「這……這是怎麼回事?」
「剛才的錄音,是假的,對不對?」
「這個乾坤盤,它……它明明是神物啊。」
洪大師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他不敢去看秦紅林的眼睛,只是低著頭,臉上的肌肉因為羞愧和恐懼而扭曲著。
「秦……秦小姐……」
他張了張嘴,聲音比蚊子還小。
「錢大師他……他剛才施展的,確實是障眼法。」
「那……那不是真正的陣法之力,只是……只是利用了風水布局和一些化學物質,製造出的幻象。」
「我……我學藝不精,沒……沒看出來。」
洪大師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狠狠地砸在秦紅林的心上。
把她最後的一絲幻想,也砸得粉碎。
她明白了。
全都明白了。
什麼神物。
什麼仙境。
全都是騙局。
一個徹頭徹尾的,針對她們這些「人傻錢多」的富豪的驚天騙局。
而她,就是這個騙局裡,最傻,最可笑的那個冤大頭。
一百億。
她花了一百億,買了一塊刷了紅漆的爛木頭。
她還把這塊爛木頭,當成了至寶。
她還因為搶到了這塊爛木頭,而沾沾自喜,耀武揚威。
她感覺自己的臉,像是被人用鞋底,抽了一千遍,一萬遍。
一股無法形容的羞辱感,和被欺騙的憤怒,如同火山一般,從她的心底噴涌而出。
「啊——」
秦紅林猛地抬起頭,發出了一聲尖利到刺耳的嘶吼。
她的雙眼,瞬間變得血紅,布滿了瘋狂的血絲。
她死死地盯著那個依然雲淡風輕的年輕人。
「是你。」
「是你乾的。」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這是個騙局,你故意抬價,你故意給我下套。」
「我要殺了你。」
她的理智,在這一刻,被怒火徹底吞噬。
龍飛揚終於捨得從椅子上,稍微坐直了一點。
他掏了掏被秦紅林尖叫聲震得有些發麻的耳朵,然後懶洋洋地瞥了她一眼。
「秦小姐,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
「我什麼時候給你下套了?」
他攤了攤手,一臉無辜。
「我從頭到尾,都告訴你們,這是塊爛木頭。」
「是你們自己不信啊。」
「你那麼喜歡,非要跟我搶,我這人又不好跟女人爭,只能成人之美了。」
「一百億買個心頭好,多划算。」
「你應該謝謝我才對。」
「噗——」
秦紅林只覺得喉頭一甜,一口老血差點當場噴出來。
謝謝你?
我謝謝你八輩祖宗。
「你……你……」
她指著龍飛揚,氣得渾身發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王齊天看不下去了,他掙扎著站起身,對著秦紅林,嘆了口氣。
「秦小姐,事到如今,你還沒看明白嗎?」
「真正設局坑你的,是劉天威,是錢三邪。」
「龍先生,他只是……看不慣那兩個老騙子,順手推舟罷了。」
王齊天的話,像是一盆冷水,澆在了秦紅林的頭上。
讓她那被怒火燒昏的頭腦,稍微清醒了一點。
對啊。
罪魁禍首,是劉天威和錢三邪。
是他們,設下了這個彌天大謊。
是他們,把自己當成了猴耍。
「劉天威。」
「錢三邪。」
秦紅林咬牙切齒地,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名字。
她眼中的殺意,幾乎要凝成實質。
「給我滾出來。」
她猛地將手裡那塊價值一百億的爛木頭,狠狠地摔在地上。
「今天,你們兩個,誰也別想活著離開這裡。」
她的聲音,冰冷刺骨,在整個內場迴蕩。
然而,回應她的,只有一片死寂。
後台的走廊里,空空如也。
那兩個騙了所有人,捲走了一百億的老狐狸,早就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