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飛揚那懶洋洋的聲音,不大。
卻像一顆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每個人的心頭,都盪起了層層的漣漪。
我們就在外面胡同口等著。
別怕,我這人,樂於助人。
這話,怎麼聽,怎麼都像是在說反話。
更像是一種赤裸裸的,充滿了惡趣味的詛咒。
周畢濤那張如同雕塑般冷硬的臉,猛地沉了下來。
他轉過身,目光如刀,死死地盯著那個已經走到門口,穿著花褲衩人字拖的年輕人。
一股上位者特有的威壓,從他身上瀰漫開來。
整個大廳的溫度,都彷佛下降了好幾度。
然而,龍飛揚卻像是沒感覺到一樣,連頭都沒回,直接邁步走了出去。
那背影,瀟灑得一塌糊塗。
「周先生。」
錢三邪那蒼老而傲然的聲音,適時地響了起來。
他捋了捋自己的鬍鬚,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對龍飛揚的不屑,和對自己手段的絕對自信。
「跟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輩,置什麼氣。」
「跳樑小丑罷了。」
他走到周畢濤身邊,壓低了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絲高深莫測。
「就讓他和那個護法閣的小丫頭在外面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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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好,也讓他們親眼看看,什麼,才是真正的大師手筆。」
「讓他們知道,有些人,是他們一輩子都得罪不起的。」
錢三邪這番話,說得極有水平。
既捧了自己,又給了周畢濤一個台階下。
周畢濤臉上的怒意,果然緩和了不少。
他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錢大師說的是。」
他冷哼一聲,不再去看門口的方向。
「那就讓他們在外面看著。」
「我倒要看看,他等會兒,還有沒有臉說出這種大話。」
說完,他對著錢三邪,做了一個「請」的手勢,態度比之前更加恭敬和熱切。
「錢大師,這邊請。」
劉天威跟在兩人身後,在經過龍九身邊時,還故意停下腳步,用一種小人得志的嘴臉,陰陽怪氣地說道。
「哎喲,龍隊長,真是辛苦你們了。」
「這麼晚了,還親自跑一趟。」
「要不,我讓人給你們搬兩張凳子,再送點瓜子飲料過來?」
「這看戲嘛,總得有個看戲的樣子,對不對?」
龍九冷冷地瞥了他一眼,一個字都懶得說。
王齊天則是氣得吹鬍子瞪眼,要不是龍九拉著,他都想衝上去給劉天威兩巴掌。
一行人,穿過正廳,朝著後院一間獨立的廂房走去。
房門是緊閉的。
但離得老遠,就能聞到一股濃重到化不開的中藥味,混合著消毒水的味道,刺鼻難聞。
兩個守在門口的黑衣大漢,看到周畢濤過來,立刻恭敬地推開了房門。
「吱呀——」
沉重的木門打開。
一股更加濃郁的藥味,撲面而來。
房間裡很暗,沒有開燈。
只有各種醫療儀器上,閃爍著微弱的,冰冷的指示燈光。
「嘀嘀,嘀嘀……」
呼吸機運轉的聲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借著從門外透進來的光,可以隱約看到,房間正中的那張大床上,躺著一個年輕的男人。
他閉著眼睛,臉上戴著呼吸面罩,嘴裡插著管子,面如死灰,整個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
如果不是胸口還有著微弱的起伏,和旁邊心電圖上那緩慢跳動的曲線,他看起來,就像一具已經沒有了生命氣息的屍體。
周畢濤看著床上的兒子,那張堅毅如鐵的臉上,終於流露出一絲無法掩飾的,屬於一個父親的痛苦和心疼。
他的腳步,都變得沉重了許多。
房間裡,還有一個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的年輕護士。
他叫小何,是周畢濤專門請來,二十四小時貼身照顧周文青的。
聽到開門聲,他猛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臉上帶著一絲疲憊和緊張。
「周……周先生。」
周畢濤沒有看他,只是快步走到床邊,目光緊緊地盯著自己的兒子。
他注意到,周文青蓋在被子外面的那隻右手上,纏著厚厚的紗布。
紗布上,已經浸透了暗紅色的血跡,甚至有些發黑。
周畢濤的眉頭,猛地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轉過頭,聲音里壓抑著怒火。
「小何,這是怎麼回事?」
「不是讓你一個小時換一次藥嗎?」
小何的身體,顫抖了一下,聲音里充滿了委屈和疲憊。
「周先生,我……我剛換過不到半個小時。」
「可是……可是少爺他……他這手,不知道怎麼了,一直流血水,根本止不住。」
周畢濤這才注意到,小何的臉色蒼白,嘴唇乾裂,眼窩深陷,黑眼圈重得像是畫了煙燻妝。
整個人,都透著一股被掏空了的虛弱。
一看就是長時間沒有好好休息了。
但周畢濤此刻心急如焚,哪裡還顧得上這些。
「把紗布拆了,讓錢大師看看。」
他的聲音,不容置疑。
「是。」
小何不敢怠慢,連忙從旁邊的柜子里,拿出剪刀和鑷子,小心翼翼地開始拆解紗布。
一層。
兩層。
三層。
隨著紗布被一層層地解開。
一股難以形容的,混合著血腥和腐爛的惡臭,猛地從紗布下面,瀰漫了出來。
那味道,熏得人頭暈腦脹,幾欲作嘔。
跟在後面的劉天威,一個沒忍住,「哇」的一聲,當場就乾嘔了起來,連忙捂著嘴巴,退到了門外。
周畢濤的臉色,也變得異常難看,但他還是強忍著不適,死死地盯著兒子的手。
終於,最後一層被鮮血浸透的紗布,被揭開了。
當周文青的右手,完全暴露在眾人面前時。
饒是周畢濤這樣見慣了腥風血雨的大人物,瞳孔也是劇烈地一縮。
只見那五根手指,已經完全變成了烏黑色,腫脹得如同五根發黑的胡蘿蔔。
皮膚表面,布滿了細小的傷口和水泡,正不斷地往外滲著渾濁的,帶著惡臭的血水。
那樣子,根本不像是一隻活人的手。
更像是……更像是在福馬林里泡了幾個月,已經開始腐爛的屍體的手。
一直站在旁邊,負手而立,一副高人模樣的錢三邪,在看到這隻手的時候,那雙渾濁的老眼,也微微凝固了一下。
但他很快就恢復了那副仙風道骨的模樣,捋了捋鬍鬚,淡淡地說道。
「無妨。」
「不過是些許屍毒攻心罷了。」
「待老夫開壇做法,以乾坤盤之力,便可輕易驅除。」
他這話說得雲淡風輕,充滿了自信。
周畢濤那顆懸著的心,也終於放下了一半。
「那就有勞錢大師了。」
小何看著那隻不斷流著腐臭血水的手,臉上也露出了恐懼的神色,他正準備拿新的紗布,重新包紮起來。
然而,就在這時。
「等一下。」
一直表現得胸有成竹的錢三邪,聲音卻毫無徵兆地,陡然一變。
他猛地一個箭步沖了上來,一把抓住了周文青那隻烏黑腐爛的右手,將臉湊了過去,死死地盯著。
他那雙渾濁的老眼裡,第一次,褪去了所有的傲然和淡定。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極致的,難以置信的驚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