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康府衙,節堂。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江寧府主要文武官員已齊聚堂下,人人面色凝重,顯然都嗅到了不同尋常的氣息。
齊霄端坐主位,將張遇軍報中,河北義軍覆滅、金軍三路南下、劉豫叛降山東等情,言簡意賅地告知給眾人。
「情勢雖危,但我建康根基未動!諸位各安其職,一切如常!加固城防,整訓軍馬,安撫百姓,囤積糧草!
都聽明白了?」
「卑職遵命!」 眾官員見主將如此鎮定,心下稍安,齊聲應諾。
「都下去吧,按令行事。」 齊霄揮了揮手。
眾人魚貫而出,節堂內瞬間空曠下來。
齊霄靜坐片刻,緩緩開口。
「張奎。」
「末將在!」 一身戎裝的張奎應聲從偏廳大步走出。
他如今是齊霄的親衛統領。
「我們要去做一件大事。」
「一件……可能掉腦袋的大事。」
「也是一件,或許能拯救開百萬軍民,乃至挽回中原氣運的大事。」
「你,懼否?」
張奎聞言,身軀一震,眼中爆發出精光!
他非但沒有絲毫畏懼,反而踏前一步,抱拳過頂。
「大人!刀山火海,但憑驅策!何懼之有?」
「好!不愧是我看中的漢子!」
「隨我,北上,直奔開封!」
「我們要在杜充那個蠢貨做出不可挽回的蠢事之前,攔住他!為兩淮百姓,搏出一線生機!」
張奎明白了齊霄的意圖!
但他沒有絲毫猶豫。
「末將願為前驅,誓死護衛大人周全!北上開封,萬死不辭!」
「起來!」 齊霄扶起他,「此事機密,除你之外,不得再讓第三人知曉全盤計劃。你即刻去準備,今夜子時,北門集合!」
「是!」 張奎應命,轉身大步離去。
齊霄獨自立於堂中,望向北方。
「杜充……我要斬了他嗎?」
北上開封的官道上。
夜色中,
齊霄與張奎,輕裝簡從,馬蹄包裹厚布,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江寧城,沿著官道,一路向北疾馳。
星夜兼程,翌日午後,已進入淮南地界。
時值初夏,陽光和煦。
官道兩旁的麥田已泛起微黃,長勢喜人,田野里,農夫們正在辛勤勞作,除草、灌溉。
遠處的村落,炊煙裊裊,雞犬相聞,沿途的集市,雖不十分繁華,卻也人來人往,叫賣聲、討價還價聲不絕於耳。
今年風調雨順,夏糧豐收在望。
去歲寒冬熬過來的百姓,終於看到了活下去的希望,臉上多了幾分生氣,少了幾分菜色。就連負責巡邏的鄉兵,步伐也顯得輕快了些。
張奎策馬靠近齊霄,低聲道:「大人,看來今年收成不錯,百姓的日子似乎好過些了。」
他的語氣中,也帶著一絲難得的輕鬆。
是啊……豐收在即,希望就在眼前。
可是……可是他們都不知道……
一場遠超戰爭、由人禍引發的滔天災難,即將降臨!
歷史上,杜充!那個為了阻擋金軍鐵騎,妄想掘開黃河大堤,讓河水北泛,以水代兵,淹沒金軍!
只是,他根本不懂水文,更無全局謀劃!這一掘,非但沒有擋住金軍主力,反而導致了黃河有史以來最慘烈的一次人為大改道!
滔滔黃河水,沒有向北,反而瘋狂南泄,奪淮入海!
隨後金軍連破建康、揚州等地最後都殺到杭州去了,如果不是趙構跑得快,南宋就沒了。
至於眼前這片生機勃勃、即將迎來豐收的土地…… 在不久之後,將被來自北方的黃河水吞噬!
良田成為澤國,村落化為廢墟,豐收的喜悅瞬間變成家破人亡的哭嚎!
數百萬人流離失所,兩淮富庶之地盡成渾國,瘟疫隨之蔓延,餓殍遍野……
此後的近千年間,黃泛區都難以恢復元氣!
「呃……」
明知悲劇即將發生,卻難以阻止!這種無力感,比面對千軍萬馬更令人窒息!
「大人?您怎麼了?」 張奎察覺到了齊霄的異常,擔憂地問道。
「沒什麼……只是覺得,這眼前的安寧,太過珍貴,也……太過脆弱了。」
他沒有對張奎言明那可怕的未來。
一夾馬腹,戰馬吃痛,加速奔馳起來!
「加快速度!儘快趕到開封!」
實在不行就殺了杜充!
只要除掉這個蠢貨,就能阻止那場浩劫!
只是……
「斬殺一路統帥,形同造反!屆時,我將如何自處?」
「朝廷會如何看我?天下人會如何看我?
那些還在抗金的義軍、乃至岳鵬舉……以他的忠直性格和對朝廷法度的尊崇,若見我擅殺大臣,極有可能……不,是必然會視我為國賊,率軍與我為敵!」
「到那時,我不僅要面對南下的金軍鐵騎,還要應對來自背後的『王師』討伐!內憂外患,兩面受敵,我這點基業,如何能頂得住?」
想到岳飛可能與自己兵戎相見,齊霄心中不由一凜。那絕不是他想看到的局面!
「況且……黃河決堤之事,眼下還未發生。
在杜充,甚至在朝廷和大多數人看來,這或許只是一項『以水代兵』的戰術,甚至可能被視為挽救危局的奇謀。
他們根本不知道,也絕不會相信,此舉會引發奪淮入海的千古慘劇!
我若此刻殺他,拿不出任何確鑿的證據,在所有人眼中,我就是個叛徒!」
「或許……或許應該先試一試?」
「萬一呢?萬一杜充還能聽進勸告呢?萬一他身邊有明白人能看清利害呢?」
「先以大局為重,陳說利害,勸他放棄此計。若他執意不聽……」
齊霄眼中寒光一閃,「再行非常之事也不遲!至少,我盡了力。」
想到這裡,齊霄狂躁的心緒漸漸平復下來。
他勒住戰馬。
「大人?」 緊隨其後的張奎策馬靠近,低聲詢問。他察覺到了齊霄情緒的波動。
齊霄深吸一口氣。
「我們……變更計劃。」
「抵達開封后,你持我手令,秘密聯絡張遇安排在城內的眼線,摸清黃河防務的詳情。」
「是!末將明白!」 張奎應命。
「嗯。」 齊霄目光遙望開封方向,幽幽道:「先禮後兵吧。總要給他,一個機會。但願……他能聽得進人話。」
「大人,若真到了那一步...末將願做那柄刀,所有罪責由我一人承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