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炸的轟鳴聲漸漸遠去。
取而代之的，是火焰瘋狂燃燒的噼啪聲，以及鋼結構在高溫下扭曲斷裂時發出的刺耳聲。
秦知雪撐著地面站了起來，拍了拍頭盔上落下的灰土。
她檢查了一下隊員的情況。
除了幾個被衝擊波造成了輕微擦傷和耳鳴，全員無大礙。
這簡直就是奇蹟。
她拿起對講機，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
但開口的瞬間，她才發現聲帶在不受控制的顫抖。
「周嶼……」
她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嘶啞。
「……謝謝。」
這兩個字，她說的無比鄭重。
不只是為了她自己，更是為了她身後這六個同生共死的兄弟。
耳機里，隊員們粗重的呼吸聲此起彼伏。
沒有人說話。
但所有人都通過共享的通訊頻道，聽到了這聲感謝。
他們看向秦知雪的眼神，再看向她身後的空無一物，仿佛能穿透空間，看到那個坐在零號基地的身影。
那眼神里，除了敬畏，還有一種近乎於信仰的東西。
「報告！南三環外，一處下水道井蓋發生內部爆破！」
聯合指揮頻道里，傳來其他單位的緊急匯報。
「監控捕捉到五道黑影，迅速上了一輛接應的貨車，向港口方向逃離！我們正在追！」
幽靈小隊。
他們利用爆炸製造的混亂，通過預先挖好的地道，金蟬脫殼。
秦知雪的眼神瞬間冰冷。
她剛要下令讓隊伍重新集結，加入追捕，耳機里卻傳來了周嶼平靜到毫無波瀾的聲音。
「不用追了。」
秦知雪一愣，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麼？」
「我說，放棄追擊。」
周嶼的聲音聽不出任何情緒。
「讓他們走。」
指揮頻道里瞬間安靜下來，只有電流的嘶嘶聲。
負責追擊的單位也感到了困惑。
一名聯絡員的聲音焦急響起。
「周嶼！這是抓住幽靈的機會！他們會借港口逃出境外！放走他們，你知道後果嗎？」
周嶼沒有理會頻道里的質問。
他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那幾個逃竄的幽靈身上。
他的【真實之眼】，正鎖定著爆炸核心區的那一處坍塌廢墟。
那個信號。
那個在烈焰和毀滅中，依舊頑強存在的，微弱的生命信號。
它就像是代碼海洋中的一個致命bug，散發著與周圍一切都格格不入的，詭異氣息。
「周嶼！」
秦知雪的聲音陡然拔高。
她迅速切換到單線加密通訊，語氣中的怒火幾乎要噴薄而出。
「我需要一個解釋！我的隊員差點死在這裡，你現在讓我們眼睜睜看著兇手逃跑？」
她壓抑著怒氣，一字一句說道。
「指揮權是我申請給你的，但不是讓你拿來開玩笑的。記住你的角色，你是分析員，不是戰地指揮官！」
周嶼沉默著。
他的視界中，那片廢墟被無限放大，無數數據流開始對那個信號點進行深層掃描。
一秒後，一個詭異的信息面板，緩緩浮現在他的腦海中。
【姓名：？？？】
【表面身份：？？？】
【真實身份：？？？】
【威脅等級：致命】
【當前狀態：重傷瀕死、生命體徵低於閾值1%】
【關鍵標籤：[記憶缺失]、[基因鎖（99%）]、[雛鳥情節（未激活）]】
……
看到面板內容的瞬間，周嶼的思緒，第一次出現了波動。
「周嶼，我在等你回答。」
秦知雪的耐心正在耗盡。
「還是說，你覺得抓幾個特工已經不值得你出手了？零號基地的國之重器，是不是該有點更高的追求？」
她的語氣充滿了尖銳的諷刺。
之前的感激與信任，在這一刻被職業的憤怒徹底淹沒。
周嶼的思緒從那詭異的面板上收回。
他終於開口，聲音卻比之前更顯平靜，甚至帶著命令感。
「秦隊長，我重複一遍，放棄追擊幽靈。」
「理由！」
「沒有理由。」
周嶼的回答像一塊冰。
「這是命令。」
「你……」
秦知雪氣的幾乎要捏碎通訊器。
她怒極反笑。
「好一個命令。周嶼，我提醒你，放跑五個A級威脅，這個責任你承擔不起，我也承擔不起！」
「如果你再不給出一個合理的解釋，我將立刻收回你的臨時指揮權，下令追擊。」
「一切後果，由我負責！」
周嶼沒有被激怒。
他頓了頓，將那片廢墟的精確坐標，直接發送到了秦知雪的戰術平板上。
一個紅點，在燃燒的廢墟中心閃爍。
「我給你一個新任務。」
秦知雪低頭看著平板上那個幾乎與火海融為一體的紅點，滿臉不解。
「這是什麼意思？讓我帶隊去火場裡送死嗎？」
「去那裡。」
周嶼的聲音很平淡，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魔力。
「清理掉上面的鋼筋和水泥。」
「那裡……有什麼？」
秦知雪死死盯著那片火海，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試圖理解這個瘋狂的指令。
「幽靈小隊的主力？還是他們的指揮官？如果是，你為什麼不早說？」
周嶼沉默了兩秒。
他不知道該如何形容他所看到的東西。
一個威脅等級為致命的程序？
一個可能激活雛鳥情節的生物兵器？
任何一個詞都足以引起軒然大波。
「秦隊長。」
他緩緩開口，避開了她的問題。
「你信我嗎？」
秦知雪被這句反問噎住了。
理智與情感在她腦中劇烈交戰。
剛剛把她和整個小隊從鬼門關拉回來的，正是這個人。
但現在，周嶼的命令卻荒謬到違背了她所有的作戰原則。
「這不是信不信的問題，周嶼。這是原則問題！」
她低吼道。
「放跑眼前的敵人，去一片火海里挖一塊沒人知道是什麼的……石頭？」
「你讓我的報告怎麼寫？讓我怎麼跟上面交代？」
「還是說，你打算親自去向委員會解釋，你這次圍點打援，援兵是誰？」
她的話里藏著刺，暗示周嶼的目標可能從一開始就不是幽靈。
「我會的。」
周嶼的回答出乎她的意料，也承認了她的猜測。
他繼續用那種平淡到近乎冷酷的語氣說道。
「這次行動的所有責任，由我承擔。我會親自向高層匯報。現在，你需要做的，只是執行命令。或者……」
他停頓了一下。
「……你也可以現在就帶隊追擊，然後看著你的隊員，和幽靈小隊一起，被後續的清理計劃從地圖上抹掉。」
秦知雪瞳孔猛的一縮。
清理計劃？
他怎麼會知道這個機密？
這是在她發出威脅後，反過來用更高級別的權限威脅她？
耳機里，只剩下火焰燃燒的噼啪聲。
秦知雪的胸口劇烈起伏。
她感覺到一股寒意從脊背升起。
她閉上了眼睛。再睜開時，所有的情緒都已壓下。
「……明白了。」
她的聲音乾澀。
「我們……去挖東西。」
周嶼沒有再說話，切斷了單線通訊。
秦知雪轉身，對著身後滿臉困惑的隊員們打出手勢，指向那片燃燒的廢墟。
她重新接通單線頻道，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近乎咬牙切齒問了一個問題。
「那裡到底……是什麼？」
這一次，周嶼回答了。
他選擇了一個模糊，也準確的詞。
「一個東西。一個比一百個幽靈小隊，都更重要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