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無涯的拐杖在地面點了三下。
叩、叩、叩。
祠堂正中央的青石地面,隨著機擴摩擦聲,向兩側裂開。
一條通往地下的青銅台階顯露出來。
沒有腐朽的氣味。
一股乾燥的氣息從下面湧出,混著金屬、灰塵和某種未知能量的味道。
這股氣息很冷,讓祠堂的溫度都降了一些。
守在祠堂外的利維坦特戰隊員,腰間的探測器發出尖銳的短促警報。
屏幕上的能量讀數跳動幾下,直接超出量程,顯示為一堆亂碼。
「山貓,報告情況。」阿爾法小隊的隊長山貓在通訊頻道里低聲呼叫。
「隊長,能量指數爆表,沒法讀數,指針燒了!」
「所有非核心人員,在此駐守。」周嶼下達命令。
山貓對著周嶼的方向敬了個禮,馬上點頭。
十二名隊員以祠堂入口為中心,快速組成一個環形防禦陣,槍口朝外,進入最高戒備。
秦無涯沒有說話,顫巍巍的第一個走下台階。
他的身體被地下的某種東西吸引,每走一步,背影就更佝僂一分。
「爺爺……」
秦知雪快步跟上,想扶住他的手臂,臉上是擔憂。
「不用扶,這是宿命。」秦無涯的聲音很空,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走下去,就是我的終點。」
秦知雪的手停在半空,只能無力的放下,跟在後面。
她感到血脈里有一種奇異的共鳴,像在呼喚,又像在警告。
這感覺讓她想靠近,又控制不住的害怕。
周嶼走在第三個。
青鸞像個影子,緊跟在他身後半步的距離,沒有越過。
台階很長,盤旋向下,沒有盡頭。
兩側的洞壁是打磨平整的青銅。
冰冷的青銅壁上,用古樸的線條,刻滿了壁畫。
壁畫的內容原始直接,是蠻荒時代的東西。
第一幅,天空裂開,一道刺目的「光」從天而降,掉進山里。
第二幅,大地開裂,萬物枯萎。「光」的周圍,人和動物都變成了扭曲的怪物,骨頭變形,血肉融化。
秦知雪看到這幅畫,胃裡一陣翻騰,有些想吐。
第三幅,一群手持石斧骨矛的先民,在一位最魁梧的首領帶領下,沖向那道「光」。
後面的畫面全是犧牲與戰鬥,場面更加慘烈。
先民們用身體去對抗那道無形的「光」。
有人在半路就化為枯骨,有人被光芒同化,反過來攻擊自己的同伴。
壁畫的風格絕望又悲壯。
周嶼的目光掃過壁畫,表情沒有變化。
在他的視野里,每一幅畫上都附著一層很淡的能量薄膜。
【精神烙印(極微弱)】
【信息類別:恐懼固化】
【來源:數千年前,遠古人類面對『西奈』時的集體潛意識殘留。】
「別看太久。」周嶼的聲音在秦知雪耳邊響起。
秦知雪回過神,發現自己正盯著一幅先民被同伴撕碎的壁畫,手心都是冷汗。
「這些不是簡單的圖畫。」周嶼解釋,
「是承載了數千年恐懼情緒的容器。普通人看久了,心智會受影響,產生幻覺,甚至精神錯亂。」
他看向谷口的方向,補充一句,「秦家的『不語谷』,恐怕也和這個有關。」
秦知雪心裡一動,家族裡那些沉默寡言的族人,或許就是常年受這種精神烙印影響的結果。
越往下,空氣中的能量越濃。
秦無涯的腳步變得更重,他裸露在外的皮膚上,皺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加深,生命氣息在快速流逝。
秦知雪的臉色也越來越白,她扶著冰冷的牆壁,呼吸急促。
血脈里的呼喚感,快要撕開她的理智。
有無數個聲音在她腦中尖叫,讓她快點下去。
青鸞的表現最異常。
她不再安靜,喉嚨里發出低沉的,野獸一樣的吼聲。
她碧綠色的瞳孔收縮成一條豎線,全身的肌肉都繃緊了,身體擺出攻擊的姿態。
這裡的能量環境,正在激活她基因深處最原始的戰鬥本能。
她猛的停下腳步,身體微微弓起,準備對周圍的一切發起攻擊。
「青鸞。」
周嶼沒有回頭,只是叫了她的名字。
青鸞緊繃的身體卻一下鬆弛下來,眼中的凶光快速褪去,恢復了空洞。
她又往周嶼身後縮了縮,一隻手緊緊抓住周嶼的風衣衣角。
對她而言,只有周嶼身邊,才是安全的。
不知走了多久,盤旋的台階到了盡頭。
一個巨大的地下空洞,出現在四人面前。
空洞的規模,超出了任何已知的地下建築。
穹頂很高,沒入黑暗中,只有一些散發幽藍光芒的礦石,像冰冷的星星點綴其上。
空洞的正中央,懸浮著一個物體。
那東西無法用語言描述。
它是一團巨大且不斷變換形態的液態金屬,表面流光溢彩,折射出不存在的顏色。
它又是一個由光芒構成的複雜立體幾何體,在不斷自我解構又重組。
它沒有固定的形態和顏色,只是存在於那裡,就是整個空間的意義,是一道無法癒合的現實傷口。
它就是「西奈」節點。
八根比水桶還粗的巨大青銅鎖鏈,從四周的洞壁伸出,死死捆住這個不斷變化的節點。
每一根鎖鏈上都布滿了暗褐色的痕跡,是秦家歷代先祖乾涸的血。
鎖鏈的存在,在竭力將這個「活物」錨定在現實,阻止它逸散。
在節點的正下方,地面有一個由白骨堆成的圓形祭壇。
祭壇中央,是一個由整塊黑石雕琢的石座。
秦無涯的目標,就是那裡。
那裡是每一代「人柱」燃燒自己,為封印供能的位置,也是他們的墳墓。
「這就是……我們守護的東西……」秦無涯的聲音顫抖,有敬畏,也有恐懼。
秦知雪被眼前壯觀又詭異的景象震住了,身體僵在原地。
這是秦家守護了數千年的秘密,第一次完整展現在他們面前,衝擊力遠超想像。
周嶼沒有理會其他,他的【真實之眼】已經開啟。
他需要最直接的數據,來驗證他的計劃。
他的目光,直直投向空洞中央那個懸浮的節點。
視線接觸到「西奈」的一刻。
周嶼的大腦被整個宇宙的信息洪流正面撞擊。
無數無法理解的符號、無法解析的數據、超越維度的幾何圖形、數以億萬計的雜亂信息,在一剎那,湧入他的意識。
【警告!高維信息污染!】
【警告!偵測到不可名狀信息源,正在對『真實之眼』進行反向解析!】
【警告!系統過載!過載!過載!】
他的大腦傳來一陣尖銳的,要撕裂神經的劇痛。
眼前所有的數據標籤破碎,信息面板被一片混亂的雪花點覆蓋。
最後,只彈出幾個血紅色的,像是用血寫的大字。
【不可直視!】
周嶼悶哼一聲,猛的閉上眼睛,身體向後晃了一下。
「周嶼!」秦知雪叫了一聲,下意識伸手想扶住他。
在他閉上眼,切斷物理視覺的那一刻。
在他的意識深處,那片代表【真實之眼】能力的信息流海洋,掀起了巨浪。
他「看」到。
懸浮在空洞中央的「西奈」節點內部,那無數光影和數據的核心。
一個極模糊的,由光構成的的人形輪廓……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沒有實體,沒有瞳孔,只是一片光。
它卻穿過了空間,穿過了物理的阻隔,在意識的層面,和周嶼的本源,對視了一眼。
那道目光里沒有情緒,沒有善惡,只有冰冷和洞悉一切的漠然。
它發現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