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打出火氣
抽籤的儀式簡單而快速。
老薩滿灰鱗·咕嚕姆將幾根骨片握在它那乾瘦、鱗片灰白的爪子裡，低聲念誦了幾句含糊不清、帶有硫磺氣息的咒語或許是祈求地穴之主的春顧或僅僅是裝神弄鬼，然後猛地將骨片撒在一塊相對平坦的岩石上。
十幾根骨片叮噹作響，四散落下。
所有狗頭人酋長，連同它們身後的族人們，都屏住了呼吸，綠油油的眼睛死死盯著那幾根骨片，尤其是那根頂端塗著暗紅色標記的。
骨片停止滾動。
暗紅色的標記，赫然指向了一個身形相對其他狗頭人更為修長、背著一把由硬木和獸筋粗糙綁成的短弓、腰間箭袋插著幾支磨尖骨箭的狗頭人酋長銳眼·嘶風。
嘶風是附近一個較小部落的首領，以罕見的、在狗頭人中堪稱神射手的弓箭技巧而聞名。
在地下礦道這種環境裡，一個能遠程精準打擊的狗頭人，其價值和威脅都遠超普通戰士。
它和它的部落在之前的混亂和與人類的衝突中損失慘重，原本三十幾號成員，現在只剩下十幾個，大多還帶著傷。
看到代表誘餌任務的暗紅骨片指向自己，銳眼·嘶風那張本就因為部族減員而陰鬱的臉，頓時變得更加難看，甚至露出一絲難以掩飾的尷尬和為難。
它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拾起那根暗紅骨片，握在爪子裡，感覺格外燙手。
它轉身面對老薩滿灰鱗和其他酋長，聲音因為緊張和底氣不足而有些發乾。
「灰鱗大人，各位首領抽到我們飛矢部落，是我們的榮耀。」
它勉強用上了「榮耀」這個詞，但語氣里聽不出半點高興。
它頓了頓，硬著頭皮說出了顧慮。
「可是憑我們現在剩下的這十幾個兄弟，還大多帶傷，恐怕不足以把很多貪婪又兇狠的人類，引到深處，讓他們拼死追殺啊。」
它的意思是，人太少，火力不夠，誘餌不夠香，可能剛露面就被人類輕易擊潰或忽視，起不到引君入瓮的效果。
其他狗頭人首領有的沉默，有的眼神閃爍，顯然也明白這個道理，但誰也不想主動接下這個危險的差事。
老薩滿灰鱗·咕嚕姆又劇烈地咳嗽了幾聲，瘦小的身軀搖晃著，好像下一秒就要咳散架。
它用骨杖支撐著身體，渾濁的眼睛看向嘶風，嘶啞的聲音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不用擔心人數不夠的問題。」
它頓了頓，等咳嗽平息一些，才緩緩說道。
「還有我，陪你們一起去。」
這話一出，不光是銳眼·嘶風愣住了，其他狗頭人也紛紛露出驚訝和敬畏混雜的神情。
灰鱗·咕嚕姆雖然老邁不堪，但在所有狗頭人心目中，是智慧和力量的象徵，是能夠與地穴之主溝通、並且掌握著它們難以理解的神秘法術的存在！
它們對這位老薩滿畢恭畢敬，甚至帶著深深的畏懼。
因為它們都見識過，或者至少聽說過灰鱗那神出鬼沒的法術威力。
最常見的，是那能撕裂空氣、發出尖嘯、輕易切斷繩索或劃破皮肉的風刃術！
還有那幾顆憑空出現、拖著微光軌跡、自動追蹤敵人、砸在身上痛徹骨髓的奧術飛彈！
至於老薩滿還會不會其他更可怕的法術，比如傳說中能讓人沉睡的催眠波紋，或者腐蝕武器的酸液濺射，那就只是聽說過的傳聞了，但足以讓所有狗頭人對其保持最大的敬畏和距離。
有灰鱗大人親自陪同，那情況就完全不同了！
老薩滿的法術不僅能極大地增強誘餌隊伍的殺傷力和生存能力，更能製造足夠大的動靜和威脅，足以激怒人類，讓他們認為值得深入追剿！
銳眼·嘶風聞言，先是愕然，隨即巨大的驚喜和感激湧上心頭，它連忙深深彎下腰，幾乎將腦袋磕到地上，聲音因激動而顫抖。
「多謝灰鱗大人！有您同行，我們一定能完成任務！將那些該死的人類引到地穴之主的面前！」
灰鱗擺了擺手，示意它不必多禮，又咳嗽了兩聲，嘶啞地催促道。
「時間不多了，上面的人類越聚越多，也越來越瘋狂。走吧，準備一下，我們這就出發。」
它顫巍巍地想要邁步，卻因為年老體衰和剛才的情緒波動，腳下跟蹌了一下。
銳眼·嘶風眼疾手快，連忙上前想要攙扶，同時它轉頭對著自己部落里兩個還算完好的年輕狗頭人吼道。
「你們兩個！還愣在那裡看什麼？！還不趕緊過來扶著灰鱗大人！小心點！」
那兩個被點名的狗頭人一個激靈，連忙跑上前，一左一右，小心翼翼地攙扶住老薩滿瘦骨麟的手臂，動作輕柔得仿佛捧著易碎的寶貝。
飛矢部落剩下的十幾個狗頭人也迅速集結起來，檢查武器，將所剩不多的箭矢理好。
銳眼·嘶風重新背好短弓，眼神變得銳利而決絕，儘管心中依舊忐態，但有老薩滿坐鎮，總算有了一絲完成這致命任務的底氣。
灰鱗·咕嚕姆在兩名年輕狗頭人的攙扶下，拄著骨杖，最後回頭，用那雙渾濁卻似乎能看透黑暗的眼睛，再次看了一眼依舊盤踞不動、只有漆黑豎瞳偶爾閃過微光的地穴之主，然後轉回頭，嘶啞地吐出兩個字。
「出發。」
一支由老邁薩滿、殘破射手部落組成的特殊誘餌小隊，悄無聲息地離開了這片充滿硫磺氣息和恐怖威壓的空洞，沿著曲折隱秘的礦道，向上層人類活動猖獗的區域潛行而去。
它們的任務，不是戰鬥，而是點燃更烈的怒火，將那些沉溺於內鬥和貪婪的人類冒險者，引向真正的、沉睡的深淵。
礦坑的混亂，即將迎來新的、更為致命的變數。
礦坑中層和上層區域，此刻已是一片由貪婪、混亂和暴力主導的修羅場。
最初的尋寶熱情早已被赤裸裸的爭奪和仇恨取代。
「這塊礦脈是我們先發現的！你們灰石鎮的滾開！」
「放你娘的狗屁！這礦道我們早就探查過了！是你們蜜酒鎮的想來搶現成的！」
「這鐵砧是我們從狗頭人巢穴里搬出來的！誰碰誰死！」
「見者有份！不想分就手底下見真章！」
叫罵聲、威脅聲、武器碰撞聲、受傷者的哀嚎聲混雜在一起，震耳欲聾。
不同團體之間涇渭分明，彼此虎視眈眈。
蜜酒鎮的冒險者抱團，灰石鎮的冒險者也各自結成大小不一的陣線，中間還夾雜著一些來自周邊村莊、或者原本就在礦坑裡活動的零散隊伍。
為了幾塊礦石、一件稍微像樣的戰利品、甚至僅僅是一條看起來可能通向富礦區域的岔道，雙方就能瞬間爆發衝突。
在這裡，道理早已失效。
廢棄礦坑是無主之地，現在，拳頭大、人數多就是唯一的規則。
所謂的先來後到、共同發現，在巨大的利益和群體性的狂熱面前，脆弱得如同薄紙。
然而，並非所有人都被這瘋狂的氣氛完全吞噬，也有頭腦相對清醒、或者更加惜命、
懂得審時度勢的聰明人。
幾個蜜酒鎮小隊的頭目，看著眼前這愈演愈烈、幾乎失控的混戰場面，又看了看自己隊伍里已經受傷流血、氣喘吁吁的同伴，臉色變得異常凝重。
他們互相對視一眼，都能看到對方眼中的退意。
「不能再打了！」
一個臉上帶疤的戰士壓低聲音，對身邊的同伴說道。
「你看看現在這架勢！人越打越多，火氣越來越大！」
「剛開始還只是推搡，現在真傢伙都掏出來了！技能也開始亂放了！」
另一個遊蕩者模樣的頭目也點頭，眼神裡帶著後怕。
「剛才那邊，一個灰石鎮的傢伙，急眼了直接用了旋風斬！雖然沒砍死人，但傷了好幾個！」
「再打下去，下次釋放的技能，就不一定只是讓人重傷了！真要鬧出人命來，這仇可就結大了，而且協會和鎮衛隊那邊也不好交代！」
「對！撤！」
第三個看起來像是副隊長的人果斷說道。
「咱們這點人手和收穫，不值得把命搭在這裡。趁現在還沒被徹底卷進去，趕緊走！
「」
達成共識後，這幾個小隊頭目立刻行動起來，強行拉住自己隊伍里那些殺紅了眼、還不甘心想繼續爭搶的成員，一邊低聲呵斥，一邊迅速向後脫離接觸區域。
「走！快走！別回頭！」
「東西不要了！命要緊！」
「回去再說！」
他們帶著傷者和滿心不甘的隊員，朝著礦坑出口的方向快速退去。
一路上，還能看到其他一些同樣萌生退意、正在脫離戰鬥的小團體。
撤退途中，一個蜜酒鎮的戰士頭目，看著遠處依舊喧囂混亂、火光沖天的爭鬥區域，尤其是那些灰石鎮冒險者囂張的叫罵和攻擊，越想越氣，忍不住對同伴憤憤地說道。
「媽的！灰石鎮這幫孫子，欺人太甚！明明是咱們蜜酒鎮先發現的礦坑有東西，他們倒好，聞著味兒就來了，還想搶咱們的地盤和東西！這口氣不能就這麼算了！」
旁邊一個機靈的遊蕩者眼珠一轉，低聲附和。
「對！回去就告訴蘇琳娜會長！讓她給咱們做主！」
「灰石鎮的人就是這麼明目張胆來搶咱們蜜酒鎮地盤的！看會長怎麼收拾他們！」
這話立刻得到了周圍其他撤退的蜜酒鎮冒險者的贊同。
而他們的對話和舉動，自然沒有逃過不遠處一些同樣在觀察局勢、或正在與蜜酒鎮人糾纏的灰石鎮冒險者的耳目。
一個灰石鎮的戰士聽到了隻言片語，尤其是告訴蘇琳娜會長、搶地盤這幾個詞，立刻嗤笑一聲，故意提高了音量，對著正在撤離的蜜酒鎮人喊道。
「喲！打不過就想回去搬救兵？找你們那個母暴龍會長告狀？」
「行啊！既然你們要回去，那就順便給我們隊長埃德溫帶個話！」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挑釁而充滿地域性的對立情緒。
「就告訴他，蜜酒鎮的人就是這麼瞧不起咱們灰石鎮的！」
「占了礦坑就想獨吞，還惡人先告狀！讓他也心裡有個數！」
這話立刻引來了周圍其他灰石鎮冒險者的鬨笑和附和。
「對！告訴霍克隊長！」
「蜜酒鎮的人就是欠收拾！」
「讓他們會長和咱們隊長掰掰手腕！看看誰的地盤硬！」
撤離的蜜酒鎮人聞言，更是氣得臉色發青，但腳下撤退的速度卻更快了。
現在不是爭口舌之利的時候，安全離開才是首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