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地下的劇烈動靜
劇烈的震動和碎石崩塌,讓躲在隱蔽高台處的數百狗頭人也未能倖免。
大塊的岩石從上方砸落,引起一片恐慌的嘶叫。
好在它們所處位置結構相對堅固,且提前有所準備,灰鱗選擇這裡並非隨意,在付出了幾隻倒霉蛋被砸傷、砸死的代價後,它們迅速清理出了一片相對安全的區域,重新屏息凝神,透過縫隙觀察下方如同煉獄般的景象。
看著地穴之主在火焰中痛苦翻滾、嘶吼,看著人類冒險者在火海和巨獸的瘋狂碾壓下死傷慘重、慘叫連連,一些年輕的、或是對地穴之主信仰更為虔誠的狗頭人,忍不住低聲向老薩滿灰鱗請示。
「灰鱗大人,地穴之主,它好像很痛苦!那些人類用火燒它!我們要不要去幫幫主人?
「,一個年輕狗頭人戰士聲音顫抖,既有恐懼,也有一絲不忍。
灰鱗·咕嚕姆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劇烈地咳嗽了一陣,才抬起它那渾濁的眼睛,瞥了提問的年輕狗頭人一眼,嘴角扯出一個極其細微、充滿譏諷的弧度,嘶啞地反問道。
「幫?怎麼幫?你們要是不怕火,可以跳下去,陪那些人類一起燒。」
它的話語冰冷而直接,像一盆冰水澆在了那些熱血上頭的年輕狗頭人頭上。
它們看著下方那蔓延的、連地穴之主都痛苦不堪的熊熊烈焰,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薄薄的鱗片和簡陋的裝備,頓時啞口無言,只能汕訕地低下頭,重新縮回陰影里。
是啊,跳下去除了變成烤肉,還能做什麼?
灰鱗不再理會它們,重新將自光投向下方混亂的戰場。
那雙看似渾濁的眼睛裡,此刻卻閃爍著異常冷靜、甚至帶著一絲探究和期待的光芒。
地穴之主這個它從小就既畏懼又憎恨的存在,這個可能吞噬了它父母的怪物,這個被所有同族盲目崇拜的神明會不會就這樣死掉呢?
這個念頭在灰鱗心中盤旋。
如果它死了,那真是再好不過了。
既算是為父母和當年無數可能被它無意識吞噬的同族,包括那些在獻祭時靠得太近的倒霉蛋報了仇,也除去了一個始終懸在所有狗頭人頭上的、不可控的恐怖陰影。
當然,如果它不死情況似乎也不壞。
灰鱗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地穴之主那因痛苦而劇烈抽搐、扭動的龐大身軀的後半段,尤其是靠近尾部的區域。
它記得很清楚,這傢伙吃完礦石後,總會從那裡拉出亮晶晶的石頭。
如果這場大火和人類的圍攻,最終重創甚至殺死了它,那麼在它死後,或者極度虛弱時,那裡會不會爆出大量的寶石?
就算沒有寶石,光是下面那上千具,如果最終都死在這裡的話,新鮮的人類屍體,也足夠它吃上好一陣子了。
人類雖然狡猾討厭,但他們的血肉,對年邁的它來說,確實是極佳的補品。
所以,無論結局如何,對它灰鱗·咕嚕姆而言,似乎都有利可圖。
「真是有趣的一幕。」
它心中漠然地想著,乾癟的嘴角似乎又微微抽動了一下,在欣賞一場與自己無關的、
慘烈而精彩的戲劇。
示意身邊的狗頭人都保持安靜,不要發出任何可能暴露位置的聲音,就這麼躲在上方的暗處,如同最耐心的觀眾,隔岸觀火,靜待結局。
而在下方那火焰、慘叫與巨獸嘶吼交織的煉獄中,人類冒險者們也在絕境中爆發出了驚人的求生本能和互助。
最初的混亂和各自逃命後,一些人意識到,單憑個人力量,根本無法在這火焰和巨獸的雙重夾擊下存活。
火焰不僅焚燒著地穴之主,也沿著流淌的白色火油和散落的燃燒碎塊,在地面上蔓延,點燃了雜物,甚至燒到了受傷倒地、無法移動的同伴身上。
「水!有沒有水?!」
「有個屁的水!這裡乾燥得要命!」
「用土!用石頭粉!」
絕望中,有人急中生智,指著被地穴之主翻滾時壓碎、散落得到處都是的岩石碎塊和粉末喊道。
這個提議立刻得到了響應。
幾個反應快的戰士和遊蕩者,顧不上危險,衝到相對安全的邊緣,用盾牌、用衣服、
甚至用手,奮力刨挖、收集那些相對細膩的岩石粉末和碎渣。
「快!用這個撲火!」
「幫幫他們!別讓火燒過來!」
「人死多了,咱們也活不了!」
在死亡的威脅面前,原本可能存在的團隊隔閡、地域矛盾,甚至幾分鐘前還在互相砍殺的仇恨都被暫時拋到了一邊。
一種基於最原始求生本能的、樸素的互助精神,在這地獄般的環境中,竟奇異地顯現出來。
「接著!」
一名灰石鎮的戰士,將自己用皮甲兜住的一大捧石粉,奮力拋向不遠處一個蜜酒鎮的同伴,後者身上剛剛被濺射的火油點燃。
那蜜酒鎮冒險者連忙接過,不顧燙傷,手忙腳亂地將石粉拍打、覆蓋在著火的手臂和肩膀上。
乾燥的石粉有效地隔絕了空氣,火焰果然被迅速撲滅,只留下灼痛的皮膚和焦黑的衣物。
「謝了!」
蜜酒鎮冒險者嘶啞地喊了一聲。
「少廢話!那邊還有幾個!」
灰石鎮戰士頭也不回,又沖向另一處起火點。
類似的情景在戰場各處零星上演。
人們暫時忘記了爭奪,忘記了恐懼,互相傳遞著石粉,撲滅同伴身上的火焰,拖拽著重傷者遠離火海和巨獸翻滾的路徑。
雖然杯水車薪,雖然不斷有人被新的火焰吞噬或被地穴之主碾碎,但這種自發的互助,如同黑暗中的微弱螢火。
地下深處那如同悶雷滾動、又似巨獸垂死掙扎的恐怖動靜,混合著劇烈的震動,如同死亡的脈動,沿著錯綜複雜的礦道網絡,迅速傳遍了整個廢棄礦坑的上層區域。
那些還在各條岔道中不死心地搜尋殘礦、或者因爭搶而分散對峙、又或者剛剛從更深處逃回上層的冒險者們,被這突如其來的、遠超尋常規模的震動和沉悶巨響嚇得魂飛魄散!
「地震了?!」
「不!是下面!是下面傳來的!」
「塌方!肯定是下面大面積塌方了!」
「快跑!往外跑!礦道要塌了!」
恐慌如同燎原之火,瞬間點燃了所有尚在礦坑內的人。
無論之前是貪婪、是憤怒、還是僥倖,此刻都被最原始的求生本能取代。
沒有人再顧得上什麼礦石、什麼戰利品、什麼仇恨,他們丟下手中的一切,轉身就朝著記憶中來時的、相對安全的出口方向,亡命奔逃!
沿途不斷有鬆動的石塊從頭頂落下,灰塵瀰漫,更增添了恐慌氣氛。
人們推搡著,叫喊著,甚至踩踏著倒地的同伴,只想儘快逃離這個隨時會徹底崩塌、
將他們全部活埋的死亡之地。
終於,當他們連滾爬、灰頭土臉地衝出礦坑入口,重新呼吸到外面相對清新,雖然依舊瀰漫著塵土的空氣,看到天空和陽光時,許多人雙腿一軟,癱倒在地,大口喘著粗氣,臉上滿是劫後餘生的驚悸。
驚魂稍定之後,他們才愕然發現,礦坑外面聚集的人,比他們預想中要少得多!
原本按照傳聞和昨晚的聲勢,這裡起碼應該還有上千號人才對,可現在一眼望去,稀稀拉拉,恐怕連之前的三分之一都不到,而且大多和他們一樣,狼狽不堪,面帶驚恐。
「人呢?其他人呢?」
一個蜜酒鎮的冒險者抓住一個剛剛從另一條礦道逃出來的熟人,急切地問道。
那熟人臉色煞白,聲音還在發抖。
「都下去了!被幾個狗頭人引下去了!」
「狗頭人?什麼狗頭人能有這麼大本事?引下去上千人?」
問話的人難以置信。
「不是一個兩個是一個老狗頭人薩滿!」
逃出來的人語無倫次,但關鍵信息還算清楚。
「一個薩滿?就算會點法術,能有這麼大動靜?」
聽到解釋的人更加困惑和懷疑。
薩滿狗頭人雖然比普通狗頭人難纏,但絕對沒能力製造出剛才那種地動山搖,要毀滅一切的恐怖動靜!
而就在這時,腳下的大地,再次傳來一陣清晰的、來自極深處的沉悶震動和轟鳴!
雖然比在礦道內微弱了許多,但依然能讓人清晰地感覺到腳下的土地在顫抖!
這一下,所有逃出來的人都徹底變色了!
「感覺到了嗎?又震了!」
「這絕對不是小打小鬧!」
「哪怕是咱們蜜酒鎮最強的蘇琳娜會長,或者那幾個頂尖的冒險者,全力出手,也絕對弄不出這種地底下的、持續不斷的動靜!」
一個經驗豐富的老傭兵臉色凝重得幾乎要滴出水來,他蹲下身,將耳朵貼在地面仔細傾聽了幾秒,然後猛地抬起頭,眼中充滿了駭然。
「不對!這動靜太大了!太深了!而且有種活物在下面瘋狂掙扎、撞擊的感覺!不像是純粹的法術或塌方!」
他的話讓周圍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直衝頭頂。
「活物?什麼活物能弄出這麼大動靜?」
「難道那老狗頭人薩滿,把追兵引到了什麼怪物的老巢里去了?!
「剛才那動靜,是他們在下面跟怪物打起來了?還是怪物發狂了?」
這個猜測,結合剛才逃出來的人提到的老薩滿引路和現在這持續不斷、令人心悸的地下震動,迅速在人群中形成了共識。
一個灰石鎮的冒險者,聲音發顫地對同伴說道。
「不管下面是什麼,這廢棄礦坑,地下絕對藏著一個我們惹不起的怪物!剛才下去的那麼多人,恐怕凶多吉少了!」
他旁邊的人立刻附和。
「對!得趕緊回去!把這裡的情況告訴埃德溫隊長!讓他定奪!這已經不是我們這些小人物能處理的了!」
蜜酒鎮這邊的人也同樣想法。
「快!回鎮上!找蘇琳娜會長!告訴她,灰石鎮的人可能招惹了一個地底怪物,還把咱們蜜酒鎮的人也卷進去了!必須得讓協會和鎮衛隊出面了!」
兩撥人雖然依舊互相提防、語氣中不忘指責對方,但此刻的目標卻出奇地一致儘快撤離這個危險之地,將廢棄礦坑深處藏有恐怖怪物的消息,帶回各自的鎮子,上報給真正能做主的強者。
沒有人再想著發財,沒有人再惦記黃鐵礦。
死裡逃生的經歷和那持續傳來的、仿佛來自地獄深處的震動,已經徹底摧毀了他們繼續探索的勇氣。
他們只想儘快遠離這裡,回到相對安全的鎮子,將這場由貪婪引發、卻似乎牽扯出更可怕存在的災難,交給更有能力的人去處理。
很快,聚集在礦坑外殘存的幾百名冒險者,如同退潮般迅速散去,各自朝著蜜酒鎮和灰石鎮的方向,倉皇撤離。
只留下那依舊不時傳來沉悶震動的廢棄礦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