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身，推門而出。
陽關城牆上的風依舊冷冽，遠處陰氣之海翻湧如昨，彷佛那五千年閉關不過是一場短暫的沉潛。
五千年修行，在東皇鍾內是漫長深入的打磨，在外界卻只是一瞬。
但李北塵的精進卻是實打實的。
他不再需要枯坐積累，而是需要以戰養道，在實戰之中反覆印證，錘鍊突破。
此後，他直接加入了准聖級別的小隊，開始組團進入陰氣之海深處進行獵殺。
別人往往一次行動之後要休整數日乃至數月，用於調整身心，恢復狀態，但李北塵近乎無縫銜接。
一支小隊剛剛歸來，他便已確認了下一隊的名額，幾乎不給自己留下喘息的時間。
這種強度很快在陽關之中傳開，連那些久經戰陣的准聖都為之側目。
幾次三番，有人勸他不要陷入這等無窮無盡的疲憊廝殺之中，擔心他即便根基深厚，也終有一日會因過度消耗而留下隱患。
這件事最後甚至驚動了他師尊楊戩。
而後楊戩親自來看了他一次，天眼掠過他的氣機流轉與道基狀態之後，只留下了一句話。
「無妨，讓他去，這是他准聖之路」
眾人這才不再多言，也終於明白，李北塵的狀態與尋常大羅乃至普通准聖都截然不同。
在那些准聖眼中近乎苛刻的獵殺節奏之中，李北塵非但沒有被消磨，反而愈發鋒銳，每一次歸來都比出發時更加強大。
不過，整個陽關關於李北塵的傳言又多了一個。
此人不知疲乏，彷佛永無止境，准聖級別的大戰也能不加休息，無縫銜接到下一場戰鬥之中。
但他們哪裡知曉，李北塵體內有東皇鍾，裡面還足足剩下六萬多年的修行時間。
每一次戰鬥結束之後，他都會進入鍾內進行復盤。
一場激戰下來，他在鍾內便能千年一瞬地將整場戰鬥的得失反覆拆解，沉澱為自身修為。
所以雖然外界看來他如同拼命三郎，但李北塵實則每一步都已走得比其他任何人都更為紮實。
黃沙百戰穿金甲。
近乎十年之間，李北塵在陽關之中直接參與了百場級別不等的大戰。
他隨小隊深入陰氣之海，獵殺陰世大羅，也曾在某次行動中遭遇到真正的斬屍准聖。
那一次，整支小隊狼狽而逃，幾乎九死一生。
最後那位斬屍准聖認出了李北塵，認準他一人追殺，但李北塵憑藉變化之道與速度之道，在絕境之中數次騰挪閃避，硬是從那位斬屍准聖的追殺之下死裡逃生。
如此危機李北塵還遭遇數次，但每一次險境之後，他都將那場戰鬥的全部細節帶回東皇鍾內反覆重演，一點一滴地磨去自身的疏漏，將這些幾乎致命的經驗淬鍊成實打實的實力。
在這般疊代之下，李北塵的修為越來越高深，並且這種變化肉眼可見。
有些與他合作過數次的准聖高手，都難以相信短短數年之內，一個人竟能走完如此漫長的路。
大羅到准聖這一境的修行，有人耗去一個量劫，甚至一個無量量劫，都未能叩開那扇門。
而李北塵卻將這一程序壓縮到了以年為單位的尺度之內。
不過陽關的這些高手也清楚，李北塵所歷經的那些血戰，確實是在刀尖上起舞。
與准聖搏殺，在九死一生的危局之中磨礪自身。
在這等戰鬥強度之下，能有這般進步，雖然仍令人震撼，卻也不算全無來由。
離著李北塵煉化祖鳳真羽，已經是九年之後。
李北塵屹立於陽關之上，燧人氏的烽火依舊熊熊燃燒，眼前翻湧的陰氣之海帶來的陰風依舊呼嘯如昔。
但他此刻一身修行，已然抵達大羅之境的巔峰狀態。
這種巔峰，遠比之前化身上清元一仙君的懼留孫更加強悍。
當年懼留孫以血月之力推動陰靈合一，也只是想要藉助血月力量幫助自己斬去一屍，從而踏入准聖之境。
李北塵的修行之道更加正統，也更加紮實。
而他要踏入的准聖境界，是全憑自身之力所成就，不借外力催拔，也不依附於任何量劫饋贈。
屆時，無論是斬屍之路，還是其他准聖法門，他都可以憑自己的根基去選擇。
惟有這等根基，將來才能一步步走得更遠，觸及更高的層次。
而今時今日，東皇鍾內的時間也只剩下了萬餘年。
整整五萬餘年的光陰，已被他盡數消耗於修行與戰鬥之中。
常人只見他在九年之內踏入這等境界，實則他已走了五萬多年。
憑藉無數次大戰的淬鍊，無數次頓悟的積累，再加上先天至寶本身的加持，才一步步走到今日。
此時此刻，當初所設定的那一個個座標，皆已被李北塵逐一達成。
李北塵目前只差最後一塊拼圖，還缺一場真正的頂級大戰，來作為最後的磨刀石，助他達到真正的大羅大圓滿狀態，讓身上數道修為皆臻極境，再無半分缺漏。
而這樣的機會，即將來臨。
而這時，楊戩出現在他身旁，微微一笑。
「走，徒兒，我們再去見一見申公豹。」
李北塵點了點頭，沒有多問，當即與楊戩一同躍下陽關城牆，在翻湧的陰氣之海中穿行。
兩人氣息斂至極致，如兩粒沉入深水的石子，悄然穿過層層暗潮，最終落在一處遠離關牆的偏僻虛空之中。
那裡，一位豹頭道人早已負手而立，彷佛已等候多時。
感應到二人到來，申公豹目光率先落在李北塵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隨即帶著一絲不加掩飾的讚嘆開口。
「楊戩，你這位徒弟，這些年來可是讓陰世一方咬牙切齒啊。」
楊戩淡淡一笑，沒有接這句恭維，只道。
「申公豹，你今日前來，口中那件要事究竟是何事？是否陰世一方又要捲土重來，侵犯陽關？」
申公豹不緊不慢地收回目光，語氣沉了幾分。
「你猜得不錯……但這次形勢比你想的更要嚴峻。」
「這十年來，又有兩位準聖從虛無之地走出，雖未斬屍，修為已與你徒兒此前斬殺姬發相差彷佛。」
「另外，鯤鵬與冥河兩人合力推演量劫，新創了一門萬陰陣，能匯聚陰世准聖之力，結成一體。他們不日便將以此陣前來，意圖封鎖陽關，再與陽世正面一戰。」
李北塵眼神微凝。
又一場全面大戰即將來臨，而且這一次，陰世一方顯然下了更大的本錢。
楊戩微微頷首。
「多謝情報，不知可否有那萬陰陣的陣圖？」
申公豹淡淡一笑，彷佛早已料到會有此問。
「這自然是有，陣圖在此，你們大可提前推演其中的疏漏之處。」
「陽世之中，三霄仙子有混元金斗與九曲黃河大陣，斗姆元君可號令群星布諸天星斗大陣，西方彌勒亦有摩訶無量大陣，都是陣法一道的大家。」
「相信這份陣圖對你們應當有所幫助。」
話音落下，他抬手將一幅巨大的稿書送到楊戩面前。
楊戩心念一動，將其穩穩收攝，沒有多言，只道了一句。
「多謝。」
申公豹擺了擺手，神色平淡。
「這些都是小事，你們的表現確實有些出人意料，已然超出了鯤鵬和冥河他們的預期，但放在這場量劫面前，卻還微不足道。」
他目光在二人身上各落了一瞬，語氣之中帶著一絲審視，也帶著一絲旁觀者的好奇，
「我想看看，你們傾盡全力之後，又能誕生出怎樣的奇蹟來。」
說完這最後一句話，他的身形便如泡沫一般，在翻湧的陰氣之中驟然散去，連一絲氣機都未曾留下。
楊戩與李北塵相視一眼，沒有在此多作停留，當即折返陽關。
根據申公豹最近傳來的訊息，十年休養之後，陰世一方將捲土重來，再次大規模侵犯陽關。
這一次又有兩位準聖級別的高手於虛無之地復甦，陰世的准聖陣列再度得到補充。
可謂是攻勢來勢洶洶，所投入的力量比此前任何一次都要強大。
而陽世一方，至今卻沒有新的准聖誕生。
這便是量劫最為殘酷之處。
陰世一方會有源源不斷的高手從虛無之地歸來，其中甚至還包括東皇太一，燭九陰這等最為頂級的准聖。
然而陽世一方的有生力量卻極為稀少。
如今的上界之中，想要孕育出一位大羅高手已是極為艱難，更遑論准聖。
與李北塵同一時代崛起，共同解決次生量劫的那些天驕們。
三清門徒，極樂法界高僧，鯤鵬子……
雖皆是天資卓絕之輩，卻至今仍停留在太乙金仙之境打磨根基，尚無一人證道大羅。
而北斗烈，南斗晴等天庭天驕，也才剛剛突破太乙金仙不久。
至於那些更早便已成就太乙金仙的老一輩高手，在這十年之中也無人突破至大羅之境。
而大羅突破准聖，那便更加艱難。
陽關之上，不乏磨礪了不知多少萬萬年，早已成就大羅巔峰的老牌高手，如李靖等人。
然而他們離准聖之境，仍是咫尺天涯。
除非擁有一件先天靈寶，借靈寶斬屍強行突破准聖，否則單憑自身積累想要叩開那扇門，幾乎是遙遙無期。
而現在，根據申公豹的情報，陰世一方又輕而易舉地多了兩位準聖加盟。
雖然這兩人都是被陰世量劫力量強行推上准聖之位的存在，根基虛浮，境界不穩，遠遠無法與真正靠自身修行突破的准聖相提並論。
但准聖終究是准聖，那股力量擺在眼前，一力降十會，任何大羅級別的高手與之周旋，都是九死一生。
幸好，李北塵在之前的十年百戰之中已將數位準聖打至重傷殘血，甚至親手斬殺了姬發。
此消彼長之下，陽關面臨的准聖級壓力被有效緩解。
雖然李北塵尚未真正晉升准聖，但他的戰力已足以與未斬屍的准聖正面抗衡，甚至壓制。
這讓原本可能嚴重失衡的戰局，在整體上仍被控制在可承受的範圍內。
這一次陰世再度傾巢而來，陽世雖有壓力，卻不至於崩盤。
但李北塵心中清楚，他必定是陰世一方的眼中釘，肉中刺。
這十年百戰之中，他以逐日弓與射日箭這兩件配套的先天靈寶，讓那些陰世高手吃盡了苦頭。
此前陽世一方並無這般利器，如今多出這樣一套足以威脅准聖的攻伐手段，對整片戰場的牽制與震懾作用極大。
因此李北塵斷定，這一次陰世大舉來犯，針對他的圍殺必定不會少於兩位準聖聯手。
然而李北塵對此毫無畏懼。
他正期待著這樣一場大戰，來幫助他將一身修為徹底推向大圓滿之境。
……
數日之後，陽關之上烽火依舊。
每隔數萬里或十餘萬里，便有一位大羅強者坐鎮於城關之上。
對於這等層次的存在而言，數萬里之遙不過瞬息可至，全力爆發之下，攻勢範圍甚至可直接囊括十萬里之地。
這便是陽關正常時期的防禦排布，鬆散而高效，足以應對日常的騷擾與試探。
但若陰世大舉進攻，這般布置便顯得有些薄弱。
李北塵站在自己所負責的那段城牆之上，將氣機壓到最低，彷佛一位普通大羅，他的目光掃過關外那片翻湧的陰氣之海，將整條防線的氣機流轉與節點分布盡收眼底。
他曾在陰世之中以閻羅法身坐鎮第一重天數十年，對排兵布陣頗有心得，此刻一眼便看出，若陰世此次當真傾巢而來，目前的防線銜接是不夠充分的。
但這般安排，便是楊戩他們刻意為之，就是要展示給陰世中人來看，讓他們掉以輕心。
真正的力量，早已經安排妥當。
而此時，陰氣之海深處，鯤鵬老祖正透過一面神鏡遙遙注視著陽關的動向。
他目光落在那些大羅坐鎮的節點之上，微微點頭。
「這陽關的守衛，依舊如常……」
然而下一刻，一道銀白神光便從陽關方向洞徹而來，貫穿萬里陰氣，精準地落在那面神鏡之上，鏡面應聲碎裂，與此同時傳來楊戩的聲音。
「鯤鵬老祖，爾又在窺視我陽關之地。」
鯤鵬老祖索性顯露出真身，立在翻湧的陰氣之海之上，遙遙回應。
「此乃天命應許之地，遲早有一日會歸於吾等，看一眼又何妨。」
話音落下，他抬手一掌，磅礴法力與楊戩天目神光正面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