夢境太過真實,真實到令人沉溺。
陸清讓的時間在昏沉和清醒的交替中快速流逝,一日復一日。
在這個憑空而來的「未來」里,他看見了很多很多。
那個陌生的青年陪伴著他,走過許多路。
從兩個人在陌生城市裡漂泊無依只能緊緊相擁著彼此開始。
他看見「自己」心動了。
他看見那個青年,讓他重新燃起了對生活新的希望。
他看見兩人狼狽地逃離,又並肩回到熟悉的地方。
他看見青年生澀、勇敢的告白。
他看見戒指戴上彼此的手指,看見兩隻手緊緊交握。
在這真實得過分的夢裡,他透過「自己」的眼睛,感受著、經歷著所有尚未發生的一切。
不計後果的貪婪睡眠,讓他幾乎知曉了全部。
夢境成了暫時的避風港,讓他短暫地忘記了現實施加的重量。
然而知曉一切的代價,是夢境在兩人拿到結婚證書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結束得如此突兀,讓陸清讓在虛無中感到一陣茫然。
他還沉溺於那虛構的溫暖里,轉眼又被狠狠拋回冰冷的現實。
陸清讓有過不甘。
可夢醒了,不甘又能如何?
貪婪的他,已然看完了故事的開頭和結尾。
夢裡再也沒有那個青年的身影,那些尖銳嘈雜的聲響再次席捲而來。
他渾渾噩噩地過了數日,但這一次,他沒有放任自己在自怨自艾中等待。
他拿起了筆。
陸清讓靜靜坐在一張簡陋的桌子前,桌上凌亂地散落著大小不一的紙張,每一張都寫滿了密密麻麻的黑色字跡。
最後一筆落下。
他算出來了。
陸清讓第一次如此感謝自己這顆還算好用的大腦。
他拿起那張寫著最終結論的紙,目光死死盯著在那個日期上,他握著紙張的手指,抑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再堅持一下,陸清讓。』
『就快了』
然而,就在他推算出日期的晚上,夢境竟重新回來了。
而這一次的夢境,徹底改變了他原先的想法,那些被動地等待被拯救,與愛人共同面對未來的幻想,徹底被更狠厲的念頭給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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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個月的高強度項目終於完成。
徐文坐在會議室角落,參加這場類似慶功匯報會。
台上的組長正聲情並茂地向領導講著項目的成功和團隊付出的艱辛。
徐文按了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努力集中精神聽著。
他內心是興奮的,這是畢業後他第一次如此全身心投入一個項目,與組員並肩作戰。
雖然被分配的任務總是格外繁重,但他捫心自問,自己為這個項目確實付出很多。
『轉正......應該可以提前了吧?』他懷著些天真的期待。
然而,這份期待僅僅維持到組長開始宣讀項目參與人員名單。
徐文豎起耳朵,仔細聽著。
他聽到了所有並肩作戰的組員的名字,一個接一個,唯獨沒有他自己。
他有些發懵,抬眼看向台上的微笑組長。
兩人目光甚至短暫交匯在一起。
可組長只是對他回以一個禮貌的微笑。
他看著組長宣布匯報會結束,整個人像被釘在了椅子上,動彈不得。
耳邊全是是椅子拖動的聲音、散場時雜亂的腳步聲、同事們興奮的交談聲......
組長慢悠悠地走到他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輕鬆:「小徐啊,別往心裡去。我也是剛知道,公司規定實習生是不能列入項目名單的。」
「不過你的努力我都看在眼裡,放心,我會給你記上一功的。」
徐文那瘋狂加班、早出晚歸、榨乾自己的三個月,就換來這麼一句輕飄飄的記功。
一股熱血猛地衝上頭頂,他想站起來大聲質問。
可質問什麼呢?
組長給過他任何承諾嗎?
沒有。
連口頭上的保證都沒有。
從頭到尾,只是他自己一腔熱血地埋頭苦幹,最後發現,不過是被利用得最徹底的那個。
徐文失魂落魄地回到工位上,整個人狀態明顯不對。
之前常被他幫忙帶早餐的一位同事A姐到底沒忍住,拖著椅子湊過來,低聲安慰:「小徐,別太難過了。你組長......在咱公司有關係的。」
「你工作能力這麼強,效率又高,轉正肯定沒問題,也就是早晚的事兒。」
「不差這個把月,想開點啊!」
徐文聽著,勉強擠出一個笑容:「知道了,謝謝姐告訴我這些。」更多的客套話,他一句也說不出來了。
他將手放在鍵盤上,愣愣地盯著電腦屏幕,上面除了項目收尾外,他還有今天未完成的工作。
『沒關係的,徐文。』
他眨了眨乾澀疲憊的雙眼,只是放空了極短的一瞬,手指便又機械性地開始敲擊鍵盤。
得虧項目結束,他今天終於坐上了末班地鐵。
城中村的樓道依舊漆黑一片。
徐文表情麻木地往前走著。
「小徐?」又一次,他碰到了鄰居李哥。
李哥手裡拎著個紅色塑膠袋,裡面是給家人買的夜宵。
只是這一次,徐文連打招呼的力氣都沒有了,只是勉強地扯動了一下嘴角。
李哥有些擔憂地看著他:「小徐啊,你怎麼瘦了這麼多?」
「年輕人拼事業是好事,但也得注意身體啊!」
徐文愣了一下。
瘦了嗎?
最近加班加得昏天暗地,生活只剩下工作和睡覺兩件事,他確實很久沒好好照過鏡子了。
「哦,好。謝謝李哥。」他低聲道。
兩人一前一後走上漆黑的樓梯。
感應燈隨著腳步聲一層層亮起,徐文卻慢慢地跟不上李哥的步伐。
才爬了幾層,他就開始大口喘氣,胸腔因這不算劇烈的運動傳來陣陣悶痛。
等他終於艱難地爬上自己所在的樓層,李哥早就進了家門。
寂靜的樓梯間裡,只剩他一個人粗重的呼吸聲。
他摸索著鑰匙準備開門,卻發現門把手上掛著一個熟悉的紅色塑膠袋。
是李哥剛才手裡提著的那個。
徐文怔了怔,還是取了下來。
袋子裡是幾個顏色鮮亮的橘子。
他沒有再去敲門打擾李哥,只是對著那扇緊閉的門,無聲地動了動嘴唇:「謝謝。」
推開家門,屋裡依舊是一片黑暗。
徐文連西裝都沒脫,便沉沉陷進那張窄小的沙發里。
趕上了末班車,還收到了禮物。
徐文,今天也算......幸運的一天,對吧?
橘子很新鮮,他掰下一瓣,緩緩送進嘴裡。
很甜。
一種壓抑的抽氣聲,在這空蕩的小屋裡響起。
眼淚還是一顆顆滾落下來,砸在手中的橘子上,將那份甜染成一片苦澀。
細微嗚咽聲再也抑制不住,變成了低低的哽咽。
『沒關係的,徐文。』
可這句曾無數次支撐過他的話,今夜徹底失效了。
他也想在累了的時候,有一個隨時可以安心回的家。
他也想被人無條件地縱容著。
他也想擁有一份毫無保留的愛。
他真的太想太想,擁有一個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