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宇宙的根基之處,在時間長河的源頭,存在一個連神王宙斯也無法窺探、必須敬畏的維度。
這裡沒有日月星辰,沒有天地海洋。
只有一片無垠的、由無數閃爍著微光的絲線構成的浩瀚織錦。
每一根絲線,都代表著一個生命,從誕生到終亡,其上記錄著他所有的悲歡離合,所有的榮耀與屈辱。
這裡,是命運三女神——摩伊賴的神殿。
三位古老得無法用紀元描述的女神,正一如既往地,執行著她們永恆不變的職責。
她的手中,握著一束由混沌卡俄斯中誕生的、最純粹的生命源質。
她的手指靈巧地捻動,一根根全新的生命之線,便從她手中誕生。
年長的姐姐,拉克西斯,是「分配者」。
她用一根由星辰法則凝結而成的標尺,丈量著每一根生命之線的長度,決定著每一個生命一生的際遇與軌跡。
她的目光,平靜而淡漠,見證過無數的王朝興衰與神系更迭。
而最年長的長姐,阿特羅波斯,則是「不可逆轉者」。
她的手中,握著一柄用「終末」這一概念鍛造而成的剪刀。
當一根生命之線走到盡頭時,她會毫不猶豫地,將其剪斷。
她的每一次動作,都代表著一段生命史詩的終結,無可更改,無可逆轉。
億萬年來,她們的工作,從未有過絲毫差錯。
整個宇宙的命運,都在她們的掌控之下,如同一首早已譜寫好的、宏偉的交響樂,每一個音符都精準無誤。
直到今天。
正在丈量著無數絲線的拉克西斯,那雙古井無波的眼眸,第一次,微微地蹙起了眉頭。
她的手指,拈起了一根線。
一根原本應該黯淡、纖細,充滿了被遺棄的怨憤與不甘的……金色的線。
「姐姐。」她輕聲呼喚著。
正在閉目感受終末的阿特羅波斯,緩緩睜開了雙眼。
「何事?」
「這根線,你來看。」拉克西斯的聲音里,帶著一絲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困惑,「屬於赫菲斯托斯的那一根。」
阿特羅波斯那如同寂滅星辰般的目光,落在了那根線上。
在她們的認知中,這根線的「命運劇本」,早已被定下。
它本該在誕生之初,就經歷一次巨大的斷裂與轉折——從奧林匹斯墜入深海。
它的色澤,本該是充滿了怨恨的暗紅色,與充滿了技藝光輝的金色相互糾纏,最終在無盡的痛苦與孤獨中,鍛造出復仇的王座。
但現在,這根線,卻呈現出一種她們預想之外的狀態。
它沒有墜落,而是在奧林匹斯的織機上,強行扭轉了自己的走向。
更不可思議的是,它那金色的光芒,變得比原初命運中更加純粹、更加凝練,其中,似乎還包裹著另一縷不屬於這個宇宙的、更加深邃的、仿佛來自於混沌之外的……異色火種。
「這……是什麼?」連最年長的阿特羅波斯,都感到了匪夷所思。
「還不止。」
拉克西斯的手指,順著這根奇特的絲線,向著它延伸的方向輕輕划過。
她們看到了,這根屬於赫菲斯托斯的線,在不久前,與另一根充滿了迅捷與狡黠的、屬於赫爾墨斯的線,產生了緊密的糾纏。
這種糾纏,並非命運的安排,而是一種全新的、充滿了「利益」與「友情」的、自主形成的「盟約」!
緊接著,她們又看到了那根屬於海洋女神忒提斯的、溫柔而堅韌的藍色絲線。
「你看這裡,」拉克西斯指著一個節點,「赫菲斯托斯的線,本該與忒提斯的線,因『拯救』而產生糾葛,充滿了『庇護』與『感激』的因果。但這段糾葛,卻被一股強大的意志,硬生生繞開了。」
「可現在,」她的聲音里充滿了驚奇,「一種全新的、基於『跨越命運的謝意』的聯繫,卻以另一種更牢固、更純粹的方式,重新連接上了!這……這簡直是在命運的織錦上,進行二次創作!」
最讓她們感到不安的,還不是這些。
而是這根「異常」的線,它所產生的「漣漪效應」。
因為赫菲斯托斯的改變,赫爾墨斯的命運軌跡,被提前了難以察覺的些許,提早獲得了命運中本就屬於他的神使權杖。
因為赫菲斯托斯的改變,阿波羅的命運中,多出了一段關於「電子之音」的、前所未有的藝術啟蒙。
因為赫菲斯托斯的改變,三位本該在火山深處沉寂萬年的獨眼巨人,他們的命運之線,竟也開始重新散發出不甘的、灼熱的光芒!
這根線,就像一顆被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它所激起的漣漪,正在悄無聲息地,改變著整片命運織錦的紋路!
「這是雜音。」
一直沉默的阿特羅波斯,終於做出了論斷。
她的聲音冰冷,不帶一絲情感。
「是命運交響樂中,一個不該出現的、刺耳的雜音。」
她伸出手,那柄象徵著「終末」的剪刀,無聲地出現在她掌心。
她朝著那根金色的絲線,緩緩地伸了過去。
按照規則,任何脫離了既定軌道的線,都該被修正,或者……剪除。
然而,當那冰冷的剪刀,即將觸碰到赫菲斯托斯的命運之線時,阿特羅波斯的手,卻猛然一頓。
她的剪刀,第一次,感到了「猶豫」。
並非她自己的猶豫。
而是「終末」這個法則本身,從那根線上,感受到了一種它無法理解,也無法精準測量的……「可能性」。
這根線的未來,不再是一條清晰的、可以被預見的軌跡。
它變成了一片充滿了無數分叉的、混沌的、迷霧般的未知領域!
剪刀,無法落下。
因為,它找不到那條唯一的、「註定」的終末之線。
「……我剪不斷。」
阿特羅波斯的聲音里,第一次,帶上了名為「震撼」的情緒。
她收回了剪刀,三姐妹陷入了亘古未有的沉默。
她們共同凝視著那根在無數命運絲線中,散發著獨特光芒的金色絲線,仿佛在凝視著一個剛剛誕生的、足以挑戰她們權威的怪物。
許久之後,拉克西斯才緩緩開口,她的聲音,悠遠而深邃,仿佛在對姐妹說,又仿佛在對整個宇宙下達新的諭令。
「既然無法剪除,那就看著它。」
「盯著他,阿特羅波斯。」
「這是數億萬年來,第一根……」
「讓我們姐妹,都看不透的線。」
「還有,把這些線儘量梳理到它們應該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