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神光,在空間的漣漪中緩緩平息。
赫菲斯托斯與赫爾墨斯的身影,已然出現在一座孤懸於奧林匹斯山側峰的聖殿之前。
赫爾墨斯的聲音,帶著最後一絲八卦的餘溫,在赫菲斯托斯的耳邊響起。
「聽著,我的朋友,智慧女神雖然智慧,但她畢竟也是女神。」
「適當的讚美,總不會有錯。」
赫菲斯托斯沒有回答。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這座神殿。
這裡,沒有黃金的廊柱,沒有寶石的點綴。
整座神殿,仿佛是由一整塊巨大的、未經雕琢的月光白岩,渾然天成地雕琢而成。
線條簡潔、對稱、充滿了理性的秩序感。
神殿之外,沒有花園,只有一株無比古老的橄欖樹。
它的枝幹虬結,仿佛記錄著宇宙的年輪。
它的葉片,在神力的輝光下,閃爍著銀色的、金屬般的光澤。
一股混雜著書卷、橄欖清香與絕對靜謐的氣息,從殿內傳來,足以讓任何焦躁的靈魂,都在瞬間歸於平靜。
這裡,是智慧的居所。
赫菲斯托斯看著這座神殿,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恍惚。
他靈魂深處的《法典》,無聲地翻湧。
他看到,在遙遠的未來,他將親手為這座神殿,換上金色的穹頂,安上象牙的雕飾。
他將把它,變成一座足以匹配智慧女神榮耀的、金碧輝煌的傳世傑作。
而現在……
它還只是最初的、最質樸的模樣。
「走吧。」
赫菲斯托斯收回思緒,邁開了腳步。
神殿之內,空曠而高遠。
正中央,智慧女神雅典娜,正靜靜地端坐於她的寶座之上。
那寶座,由純粹的白銀打造,線條流暢,沒有任何多餘的紋飾。
在她的手邊,一張由橄欖木製成的矮桌上,靜靜地放著兩件物品。
一面,是赫菲斯托斯所造的【月光手鏡】。
它如同靜夜中的一泓清泉,散發著純淨、安寧、充滿秩序感的光輝。
而另一面,則是一件外形幾乎一模一樣的仿製品。
但它的鏡面,卻像一潭污濁的沼澤,正不斷地向外滲透著一股充滿了嫉妒、惡意與混亂的、令人作嘔的詛咒氣息。
她那雙灰色的眼眸,平靜地注視著來人。
「坐。」
她的聲音,如她神殿的風格一般,不帶一絲多餘的溫度。
赫爾墨斯自來熟地找了個舒服有靠背的位置坐下,而赫菲斯托斯,就近坐到了一個石凳上。
雅典娜的目光,落在了赫菲斯托斯的身上。
「我已經為你想好了一個足以一勞永逸的方案,來證明你作品的清白。」
「我的計劃分為三步,第一步,我將以智慧與技藝之神的名義,召集所有……」
「你沒必要講給我聽。」
赫菲斯托斯的聲音響起,平靜地,打斷了智慧女神的話語。
赫爾墨斯在一旁,驚異地看著自己的盟友。
雅典娜那雙灰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一絲被冒犯的、冰冷的惱怒,在她清冷的聲音中浮現。
「你是什麼意思?」
「我要你……」
赫菲斯托斯緩緩從石凳上站起身,他並未被那股神威所懾。
他的目光,直視著寶座之上的智慧女神,一字一句,清晰地說道。
「在這個計劃實施之前,就講給波塞冬聽。」
空氣,在這一刻仿佛凝固了。
赫爾墨斯臉上的驚愕,已經無法用言語形容。
他看著自己的盟友,像是在看一個瘋子。
然而,雅典娜臉上的惱怒,卻在短暫的錯愕後,迅速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仿佛發現了新大陸般的、極致的審慎與……亮光。
她瞬間就明白了赫菲斯托斯的意圖。
這不是在擴大矛盾。
這甚至不是在挑釁。
這是將所有的陰謀詭計盡數剝離,只剩下最赤裸裸的、最霸道的實力與自信。
這是在告訴波塞冬:我的牌,就擺在這裡。
我的計劃,就是用絕對的品質與雅典娜的權威,將你的所有仿製品,徹底碾碎。
我知道你知道,但你,無力阻止。
這種將自己的計謀,堂堂正正地擺在敵人面前,讓對方在看清一切的情況下,依舊無力回天的戰略。
有一個名字。
「陽謀。」
雅典娜輕聲吐出了這個詞,她那雙灰色的眼眸中,閃爍著一種棋手見到絕世棋局時的、興奮的光芒。
「這的確是最有效、也是最傲慢的手段。」
她的聲音恢復了冷靜,開始以絕對的理性,分析這個計劃的風險。
「但你如何確保,波塞冬在得知一切後,不會採取更極端的手段?」
「他不會。」
赫菲斯托斯的聲音,充滿了不容置疑的篤定。
「因為波塞冬在意的,從來不是那些泰爾奇涅斯的仿冒品。」
「而是他的『威嚴』。」
「一個原始主神的、不容挑釁的威嚴。」
他緩緩道出了這個陽謀最核心的邏輯。
「現在,雅典娜殿下,你將當著他的面,給他一個選擇。」
「選擇一,他可以無視你的警告,繼續讓那些淬毒的垃圾,在市面上流傳。那麼,你的計劃就會如期上演。屆時,三界之內所有的生靈都會知道,偉大的海之王,不僅輸在『技藝』上,更輸在『品格』上。他將成為一個為了打壓對手,不惜向無辜寧芙散播瘟疫的暴君。他的威嚴,將徹底淪為一個笑話。」
「選擇二,他可以在你的警告之下,主動收回並銷毀所有仿冒品。那麼,他就等於當著你的面,向我低頭認輸。但這樣他可以保住自己的臉面,我們可以保證不把這件事說出去。」
「畢竟,赫爾墨斯已經找到了那些泰爾奇涅斯和波塞冬的關係,對嗎,我親愛的神使。」
赫菲斯托斯的聲音平靜,卻字字誅心。
赫爾墨斯的表情逐漸從驚訝變成了讚許,鄭重地點了點頭。
雖然赫菲斯托斯的判斷僅僅來自於對赫爾墨斯能力的信任,而不是確切的知曉,但這份來自信任的判斷是正確的。
赫爾墨斯明白了,自己的盟友,從一開始,就已經將人心、政治、利益、榮耀,所有的一切,都計算了進去。
雅典娜沉默了許久。
最終,她那張萬年冰封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一絲極淡的、發自內心的……
讚許。
「我明白了。」
她緩緩從寶座上起身,走下台階。
「那麼,就讓我們一起,去見見我那位親愛的叔叔吧。」
她看向赫爾墨斯,灰色的眼眸中,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神使。」
「開啟前往海神殿的通道。」
「現在。」